王在希：论台湾问题与中华复兴

　　蒋经国是因心脏病突发猝死，显然对身后的权力交接来不及作出具体安排。当时台籍的李登辉作为“副总统”只是具有象征性意义，党、政、军、特大权分别把握在大陆籍的李焕、俞国华、郝柏村、蒋纬国手中。时任国民党秘书长的李焕，从四十年代江西赣南起就追随蒋经国，鞍前马后四十年，是与蒋经国患难与共、深得蒋经国信任的心腹老臣；“行政院长”俞国华是蒋经国的表兄弟，是蒋极为信赖的掌柜；执掌虎符、手握重兵的“国防部长”郝柏村，曾任蒋介石的侍卫长，对蒋家绝对忠诚；掌握情治系统的“国安会”秘书长蒋纬国，则是蒋经国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是，看起来是一个非常稳固的权力架构，由于四人之间未能团结协调，低估了李登辉的智商和能量，结果让李登辉利用矛盾，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李登辉在下台之后，有一次公开表示，他接班不是蒋经国生前的安排，而是靠他自己努力才获得最高权力。由此可见，李登辉绝不是个等闲之辈。

　　李登辉上台之初，毕竟羽毛未丰，权力地位尚未巩固，因此大体上还是延续蒋经国的政治路线。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就是于1991年5月1日宣布终止自1947年在大陆南京就开始实行的“动员戡乱时期”，并废除1948年南京“国民大会”通过的《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

　　终止“戡乱”，意味着台湾国民党当局正式承认了大陆共产党政权的合法性，不再视大陆共产党为“叛乱团体”，也不再视共产党员为“匪”。这为后来日益扩大的两岸民间交流排除了法律上的障碍，为大陆具有共产党员身份的同胞进入岛内打开了绿灯，更为后来的国共接触商谈创造了必要条件。

　　为了适应“终止动员戡乱”后的新形势和两岸关系的新变化，台湾当局于1991年成立了“国家统一委员会”，并于1992年2月通过“国家统一纲领”。“国统纲领”在当时台湾朝野尖锐对立的情况下，各党派团体能就此达成共识，实属不易。“国统纲领”文字不长，堪称精品，它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坚持了台湾与大陆同属于一个中国的立场，并明确了海峡两岸分三阶段最后走向统一的目标。尽管“国统纲领”在某些方面存在消极内容，但它的基本面是积极的。

　　正是因为有了“国统纲领”，才有了1992年底大陆海协会与台湾海基会在香港达成的“九二共识”，以及1993年5月在新加坡举行的“汪辜会谈”。陈水扁上台后不久，违背自己上台时作出的“四不一没有”的承诺，终止了“国统会”和“国统纲领”。马英九上台之后，至今未能将此恢复，实在是一大遗憾。如果马英九上任后能适时对“国统纲领”进行解冻，无论对台湾的政治定位和台湾民众的国家民族认同，还是对两岸关系的长远发展，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国民党的大陆政策也就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目标。

　　随着李登辉在国民党内高层的权力地位逐渐巩固，他的“台独”分裂倾向也日益暴露。在他的纵容下，原来分散在美国、欧洲、日本等地的“台独”份子纷纷回到台湾岛内，“台独”活动也从原来的“地下”慢慢走向公开。从“一国两府”、“一国两实体”到“阶段性两个中国”等奇谈怪论也充斥台湾政坛媒体。1995年李登辉访问美国康奈尔大学，终于引发了大陆及海外华侨、华人的反“台独”的浪潮，也加剧了台海地区的紧张局势。1996年3月，为了震慑“台独”分裂势力的嚣张气焰，大陆在台湾海峡的澎湖及台湾东北角的彭佳屿附近海域，举行了一次导弹实弹射击演习。

　　1998年秋，随着中美之间关系趋向缓和，两岸关系也出现了某种程度的改善，台湾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应大陆海协会会长汪道涵老先生的邀请，来大陆访问，汪道涵会长也愉快地接受了辜振甫董事长的回访邀请，准备于1999年秋天赴台进行访问。

　　就在两岸关系开始出现解冻的关键时刻，李登辉于1999年7月通过接受“德国之声”电台专访，抛出了臭名昭著的“两国论”，使得汪道涵老先生最后未能踏上台湾宝岛，成了他终生的一大遗憾。在十年后有一次李登辉对媒体承认，他当年抛出“两国论”，目的就是要阻止汪道涵访台。

　　李登辉在位12年，他的战略目标主要有三个，一是实现国民党政权在台湾的本土化，即所谓“台人治台”；二是在台湾实行西方欧美式的政治民主化，即在台湾建立起所谓“政党政治”体制，说白了即“两党制”；第三是实现“台独化”，即先制造“两个中国”,再过渡到“一中一台”，最终建立“台湾共和国”。他的前两个目标基本实现了，后一个目标当然不可能实现。

　　到2000年台湾大选时，李登辉考虑接班人的首要条件，一是要台湾本省人，二是要能够继续实行他的“台独”路线。因此，他绝对不能容忍一个大陆籍的、认同一中的宋楚瑜去选“总统”。对李登辉而言，宋楚瑜要什么都可以商量，就是不能给他台湾最高领导人的职位。在李登辉看来，不论国民党、民进党，哪个党上台已经无所谓，只要符合他的两个条件即可。这也是最后导致陈水扁上台的重要原因。

　　与陈水扁相比，李登辉是一个懂战略、有谋略，有定见、有手腕，也有耐心的人。为了达到某个目标，有时他会妥协，但原则问题上他很坚持，不会退让。他在陈水扁当政时倚老卖老，频频下指导棋，抨击陈水扁“选举有方、治国无术”，指责陈水扁搞“激进台独”是操之过急，认为“台湾独立”应分步骤、分阶段进行，先有个和平过渡时期，再慢慢实现独立，这些都充分说明李登辉与陈水扁相比，更老谋深算，更擅长权术。直到现在他90多岁，每次出来讲话，还是思路清晰，只是他走上了一条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妄图分裂中国的道路，当然只能以失败告终。

　　2000年3月民进党陈水扁的上台，不仅对国民党造成极大冲击，对整个两岸关系、对大陆也产生巨大影响。当时对大陆的影响主要有三点：第一，大陆被迫冲到了反“台独”分裂的第一线，因为原来国民党在岛内一线反“台独”，突然间这条防线垮掉了。第二，民进党主张“台独”，不承认一个中国，也不承认“九二共识”，因此民进党上台后，海协会与台湾海基会之间的商谈将不得不停止。第三，过去民进党在野，搞“台独”活动资源、能量有限，突然间陈水扁成为台湾“三军统帅”，掌控台湾几十万军队，“台独”对大陆已构成现实的、巨大的危险。

　　民进党是在没有充分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仓促上台执政，因此陈水扁上台后首先需要稳定岛内局势、巩固领导地位，加上美国的因素，他在就职演说中作出了“四不一没有”的承诺，即表示在他任期内不会宣布“台湾独立”，不会改变“中华民国”称号，不会把“两国论”纳入“宪法”，不会在台湾搞“统独公投”，也没有废除“国统会”和“国统纲领”的问题。

　　但陈水扁在2004年连任之后，错误估计形势，加速了“台独”分裂的步伐，并选择了“法理台独”的模式。他拟定了推动“法理台独”的具体时间表，即2005年开始启动，2006年完成“法理台独”规划方案，2007年在“立法院”或“全民公投”通过，2008年5月民进党如继续执政就实施新的“台独宪法”。

　　陈水扁的倒行逆施，不仅导致两岸关系进入高危期，也加剧了与国民党之间的矛盾。陈水扁“麻烦制造者”的形象，也恶化了美台之间的关系。

　　2005年4月，国民党主席连战访问大陆，与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在北京举行历史性会见，并发表了包括反对“台独”在内的“五项共同愿景”。国共两党在坚持“九二共识”、反对“台独”、争取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等重大问题上，达成了高度共识。在海外，五千万华侨华人先后成立了一百多个“反独促统”组织，用各种方式强烈表达了反对“台独”的立场。在岛内，百万“红衫军”走上街头，要求陈水扁下台的声浪此起彼伏。台湾工商界人士也对两岸关系的高度紧张忧心忡忡。陈水扁在岛内外已经彻底失去人心，成了孤家寡人，在2008年大选中民进党遭受失败也是必然结果。

　　2008年3月台湾大选，国民党候选人马英九以58.5%的高票，击败民进党候选人谢长廷，重新夺回台湾的执政权。原因是多方面的，从国民党方面来看，一是马英九作为国民党候选人，以他清新的形象和独特的人格魅力，吸引了广大台湾选民尤其是年轻选民。二是国民党高层在经历了八年的“在野”日子后，深刻感受到政权的重要性，在时任国民党主席吴伯雄的领导下，党内各派在大选中突显出空前的、历史上少有的大团结，全力支持马英九，几乎没什么杂音。马英九当选胜出，吴伯雄主席功不可没。

　　从民进党方面来看，陈水扁上台八年实在做得太烂，不少选民对民进党由原来的希望变为失望，加上谢长廷和苏贞昌、陈水扁内部勾心斗角、矛盾重重，败选亦是情理之中。

　　马英九上台以后，台海两岸终于结束了激烈对抗的紧张状态，两岸关系雨过天晴，迎来了和平发展的新局面。2008年6月，马就职不到一个月，就派国民党副主席、新任海基会董事长江丙坤来大陆，恢复了中断九年之久的与海协会之间的制度化协商，海峡两岸关系实现了历史性转折和突破性进展。期盼已久的两岸三通、直航的实现，台湾开放大陆同胞赴台旅游，使得两岸之间全方位大交流的局面迅速形成。两岸经贸交流合作在签订了ECFA协议之后，进入了制度化、一体化的新阶段。这几点也是马英九上台之后施政上最大的亮点，在岛内也得到三分之二民众的认同。

　　马英九寻求历史定位，以上这几点应该是站得住，因为它顺应了历史潮流，推动了两岸关系前行。诚然,这是两岸双方共同努力的一个结果，但马英九作为台湾的当政者，他的作用应予充分肯定。

　　对马英九而言，令人比较遗憾的是，他未能顺势而为，在任期内果断地引领民意，对李登辉、陈水扁时期严重误导的“台独”分裂倾向进行拨乱反正，恢复陈水扁执政时终止的“国统会”、“国统纲领”，在第二任期积极而稳妥地推进两岸政治性议题商谈，明确地坚持两岸一中和统一的目标，以避免台湾民众在国家、民族认同问题上目前出现的困局。从这一点来看，马英九的两岸政策显得有点保守，缺乏一个明确的方向和目标。

　　关于民进党，2008、2012年谢长廷、蔡英文两次败选，有多种原因。在蔡英文败选之后，民进党内部一度出现强烈要求反思检讨民进党两岸政策的呼声，甚至要求修改民进党的“台独”党纲。但苏贞昌当选民进党主席之后，又回到原点。尽管后来举办过几次“华山论剑”，但都未能触及民进党的“台独”神主牌。民进党内有些人把执政的希望寄托在国民党犯错误上，这种侥幸心理，是非常不可取的。

　　实践将证明，“台独”分裂绝对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民进党如果不能找出一条能为台湾多数选民所接受、能为中国大陆所认可的路线，即正确的两岸政策和论述，要想重新夺回台湾的执政权，就比较困难。即使上台了也很难保持岛内局势和两岸关系的平稳发展，实现长期执政。陈水扁的前车之鉴，殷鉴不远。这一点特别值得民进党新生代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