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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小时候是留守孩,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由她奶奶照看,和奶奶的感情也是一波三折,先是充分依赖,后是反感嫌弃,最后是完全理解尊重。尤其是婚后,对奶奶的感情日益深厚,基本上隔一周就回老家看望下奶奶,作为队友,繁忙的我也基本上一季度至少陪着回去一次。
好在,我们生活的地方距离妻老家不远,两县相隔,两个小时,难抵两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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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家前,妻就像小孩子,都会购买囤积好多零食,念叨奶奶没吃过的东西都要轮流买回去给奶奶尝尝。为此,奶奶总是很心痛乱花钱,总是不免要训斥。
每次回家,奶奶都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小时候的味道,家的味道。
返程时,奶奶总会大包小包塞满很多东西,腌菜啊,鱼块啊,时令蔬菜啊,竹笋板栗啊,花生油猪油啊,甚至猪肉啊,等等。
妻子一回来,在一个星期内,从奶奶那带回来的菜基本上成为我们家里桌上的主菜。
我好多次说别带这些菜啊肉的,三寸之舌,三番五次,最后三缄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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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三缄其口了呢?这得从奇怪的陶瓷碗说起。
从奶奶那装菜回来的,有方便袋,有搪瓷碗,也有陶瓷碗。尤其是一个陶瓷碗,每次带回去,下次必定又带回来。我想这陶瓷碗容积有限,既破且旧,外表也不漂亮,每次带来干什么?妻说,奶奶说这个陶瓷碗要送给我们。
一次回家时,我和妻将这疑问扔给奶奶。
奶奶说了实情。奶奶姓沈,在很小时候,父母撇下他们兄妹三人,南下漂流过海,去了台湾。
因众所周知的原因,一别之后,从未相见。 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成长,成家,浮萍聚散,各自为生,命如草芥。大哥在孝感市大悟县乡村种田,大姐嫁到广水市应山县,奶奶自己嫁在本地。奶奶嫁后几年,丈夫去世,留下独女(也就是我现在的岳母),在别样的艰辛和付出里,依旧为男方家所不容,为村人所不解。
于是,离开了夫家,独自将独女拉扯大,待其结婚、成家;于是,搬离了村庄,全力将女儿的子女拉扯大,待其结婚、成家;境况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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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总是无常,遗忘的还会在某个缝隙冒出来。
两岸“三通”后,有台湾来的人打听沈家后代,居然也轻松地找到了。老大爷已然去世,老太太苟活着,新家新的后代里,遵照遗嘱,前来寻亲。中间人传话,带来一些见面礼。其实,老大爷已故;老太太年事已高,并未谋面,还谈不上严格的见面,互相诉说了下生活,各自忙生存去了。
这些见面礼中,就有陶瓷碗。
兄妹三人——不,是三家人,就将见面礼一家分了一份,待大哥大姐分完后,奶奶家只剩下几个陶瓷碗。 奶奶是非常不想要的。不是嫌礼轻。期盼的时候,没有出现;痛苦的时候,没有安慰;绝望的时候,没有人影。仅有的年幼的片段,也够不成回忆。 因此,寻着了,也就寻着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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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对岸每年寄送一点一定数量的台币给长子,交由大哥负责处理。怎么处理?开始,两家还问问,但到大哥家里意见,就是给大哥一人,继而提防心重。然否,无从知道。两个姐妹嫁了几十年,不争,也争不来。几十年都过去了,不在乎。
后来大哥“先走一步”,他家人还以别样的眼光看待。后后来,传来对岸的老太太去世。
那段时间,奶奶经常默默望着那陶瓷碗。
奶奶平静地诉说过往,没有怨恨,没有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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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听奶奶的故事,我是怀疑那陶瓷碗的出处,但听完了,我信了。
奶奶年纪越大,在某些方面越活得通透。 比如,对身世,都命运,对生死,都能够平静坦然对待。
如今,奶奶家的几个陶瓷碗,在使用中磕磕碰碰,剩下两个了。
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奶奶将自己嫁妆中保存的戒指,非要赠送给她的外孙女。婚后,奶奶又想起那个陶瓷碗,也要附送一个给我们,或是作一个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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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回家后,我便把陶瓷碗藏起来;并且决定,以后没事就多陪妻回家看望下奶奶。虽然未曾考证这个陶瓷碗的真假,但再看那陶瓷碗的时候,觉得简朴、实在、有味,不再那么破,也不再那么旧了。
一个据说从对岸带过来的碗,中国红的大背景下,温馨、和谐的家的元素暗藏其中。
一个据说从对岸带过来的碗,寄托了普通人对亲情的依恋,对家的向往,对幸福的追求。(作者:湖北孝感 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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