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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福建长乐偷渡客:20多万人从小城进入美国

2016年12月20日 23:39:09  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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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市侨乡桥村分布图。侨乡和侨村密集地分布着。新京报记者罗婷 摄

  长乐市侨乡桥村分布图。侨乡和侨村密集地分布着。新京报记者罗婷 摄

  南方科技大学的大二学生李梦婷,也出生在一个家家都偷渡的家族。

  她父亲2006年偷渡到日本,十年后被日本政府遣返。

  小时候,小朋友们都爱玩一种游戏,是爸爸妈妈一人牵一只孩子的手,提起来,让孩子悬在半空中。一家三口,都笑得咯咯的。

  她总是看得眼热,却只有妈妈的手可牵。

  十岁时,她第一次见到回国的父亲,“像一个陌生的叔叔”。

  在饭桌上,父亲伸手过来搂她,一边问:梦婷,喝椰汁吗?她说好。那是父女俩第一次对话。

  此后那些年,父女的关系就一直停留在这个程度。父亲有时被母亲怂恿,走过来笨拙地和她搭话:这个电视剧好看吗?上次成绩考多少?李梦婷回答,好看,考得还不错。回答聊胜于无,双方都无力送出和接受,但已经是她觉得温暖的时刻。

  不久后李梦婷母亲患病去世,父女变成了礼貌而冰冷的亲人。

  现在再讲述与父亲有关的一切,她表情疏离。被问到“与父亲有任何温暖的记忆吗?”她犹豫半晌,摇头,“非常遗憾,一点都没有。”

  她理解父亲出国的决定,但那十年空白,使两人丧失了感情基础,都不再愿意去弥合关系。

  被距离拆散的婚姻

  1930年,纽约一家华人报纸转载了法庭上一位法官和一位华人被告的对话。

  你结婚多久了?已经38年了。

  你和妻子吵架吗?从不。

  你妻子住在哪里?惊讶的法官问。这位64岁被告的回答则令所有人捧腹大笑:我妻子一直在中国。

  这个故事是作为笑话登出来的,但背后透露出的沉重现实,在将近一个世纪后,仍没有任何改观。

  男人们离家去国,他们年轻的妻子则一头扎进照顾老人、抚养子女、人情往来、维护宗族的无数种责任与义务中去。

  丈夫刚离开那两年,每晚把孩子哄睡后,李梦婷的母亲就坐在床上哭。那时她23岁,对照顾好小女儿和两位老人,完全手足无措。

  压力还来自经济状况。丈夫偷渡,家里欠了一大笔债,她有个小本子,首页记的就是欠哪家多少钱。每个月收到丈夫的汇款,先还钱,再记这个月花多少,剩多少,存银行多少。直到丈夫回来前两年,欠债才还清。

  但在白天,她看起来十分正常。长大后母女谈心,李梦婷才知道,母亲是怎样熬过了无助的那几年。

  郑晨曦的母亲排解忧虑的方式是烧香拜佛。为了祈求丈夫能一切安好、拿到身份,她四处求神拜佛。听说烧符很灵,便求符来烧,一张符一千块,那是九十年代,一千块是一个月的工资。后来自知无望,她也只好放弃。

  但不管怎样,这些夫妻隔着千山万水,保全了还算和睦的家庭。

  另外一些婚姻,被孤独和疑心拆散。

  林温锋的女儿林洁,几乎是在父母的争吵声里长大的。

  林温锋出国之后,夫妻间有了很多误会。比如妻子和母亲有些摩擦,母亲就会跟他抱怨,他打电话责怪妻子,妻子觉得委屈,夫妻俩就开始在电话中吵架。

  老人生病、家里缺钱花、孩子没人照顾……当初夫妻间的甜蜜与誓言,都被消解在鸡零狗碎的拉拉扯扯之间。恨和伤害开始堆积。

  旷日持久的分离,也挑战着双方的忠贞。

  福州方言中有个词叫“咔咔”,是情人的意思。二刘村人称,有些夫妻因长期异国分居,都有了“咔咔”,但彼此心照不宣,仍会维持婚姻。

  留守的妻子们无事时,会去镇上的舞厅跳舞。一位村民聊起,他一次和一位留守妻子跳舞,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太多年没有接触男性了,会这样。”

  无人出席的葬礼

  挂念与等待,构成了李梦婷外婆郑紫金的下半生。

  这个福州老太,不高,微胖,一头短发。围着一个大家族打转,说起话来一刻不停。

  18岁时她嫁到长乐市古槐镇屿头村,一共生了三男三女。儿女们组建的六个家庭,每个家庭都至少有一人偷渡过。

  1994年大儿子偷渡美国,接着是二儿子、小儿子、二女婿偷渡到日本,再接着小女儿偷渡到美国……一个一个都走了。

  之后孩子们只聚齐过一次,那就是二女儿重病去世。从此,一家再没有团圆过。

  李梦婷记忆里,郑紫金是撕着日历、掰着指头算日子来过活的。每个月,每个孩子会大概打一次电话回来。她总是一捞起电话,就唠叨得没完:钱够用吗?在外面吃得好吗?老板对你好吗?

  离过年还有很长时间,她就开始问每个人,过年回来吗?那是她生活里最大的念想。

  孩子们也不忍拒绝,只好给一个模糊的答案:要是不忙就回来。快过年时,才不得不告诉她,回不来了,明年再看。

  但每年总还有一两个孩子能回来,某种程度上来说,郑紫金仍是幸福的。

  在金峰镇仙高村,直至去世,林温锋的父亲也没有等到一个孩子。

  2005年,他被查出肺癌,一年后去世。

  林温锋当时在美国,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在英国,都是偷渡过去,没拿到身份,一旦出境就功亏一篑。于是,父亲重病的一年里,没有一人回国。

  按照长乐风俗,人死后,要由长子把他背到村中祠堂,放进棺材。最后,只好由林家长媳,也就是林温锋的妻子,穿着丧服、背着公公进了祠堂。在传统观念浓厚的福建农村,这本是不可想象的事。

  这并非孤例。厦门大学教授庄国土在纽约调研时,遇到过一位偷渡客。在餐馆炒菜时,他接到电话,告诉他父亲去世,要他回国奔丧。“他整个人傻掉了,只好说没有办法去,还咬着牙从中午一直炒到晚上十二点钟。等到把最后一个客人的菜炒出来,他才放声大哭。”

  子女们离开后,村庄里只剩下了独居老人。在二刘村,一位哑巴老人的故事总被人提起。他的孩子都出了国或在外地,平常无人看望,前两年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过了好多天,尸体才被人发现。

  “是啊,就是这样,还能怎么办……”在猴屿乡猴屿村,一排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老年人活动中心的长椅上聊天,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们一边点头,一边喃喃自语。

  “还能怎么办”,是被孤独压得透不过气的他们,能给出的全部答案。

  拥抱海洋的移民之城

  在长乐市地图上,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侨乡和侨村密密匝匝分布着。

  宁谧的港口,小小渔舟的上方,海鸥悬停在空中,袅袅的雾气垂在左右。

  千百年来,渔业被人们视为安身立命最基本、最平常的方式。

  早在明朝初年,郑和下西洋,就在此招募人员,祭祀海神,伺风开洋。

  西风东渐,这一带成为中国最古老的经济区域之一,造就了一批不拘于传统思维的人,心中涌动着离开家园寻找致富机会的欲望,开始到南洋、北美谋生。

  顺着族谱回溯,几乎家家都有一部长短不一的移民史。

  而真正意义上的“偷渡”,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已零星开始。

  一位从业多年的长乐蛇头回忆,第一批去美国的人,寄回美元,建起楼房。刺激了其他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人们。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偷渡的极盛时期。费用也从一万八千美元涨到两万五美元,再到四十万人民币。

  偷渡目的地一般是纽约。这个美国最大的城市,是长乐偷渡客们的应许之地,它象征财富、自由和自我实现的机会。

  一位美国学者做过研究,为了到达美国,福建移民的足迹遍布全球42个国家。

  最初的方式是坐船。这是所有的偷渡方式中最漫长和艰辛的一种,有人甚至死在了去美国的途中——1993年6月,一艘满载286名福州偷渡客的旧船“金色冒险号”在纽约近海搁浅,十名偷渡客溺水身亡。

  二刘村的刘明达记得,九十年代,村里每家都有人偷渡。都是悄悄的,也不告别。过了几天,大家发现,又不见了一个人。

  他也曾偷渡过三次。

  第一次往北,用真护照进俄罗斯,再用假护照进乌克兰,翻越乌克兰与捷克边界的高山,进捷克。他们换成了韩国护照。因为护照上没有盖章,被捷克警方截下,在移民监里蹲了大半年。

  第二次他们计划从南宁到越南,从越南转道泰国、墨西哥,最后进入美国。在越南海防市,蛇头间起了矛盾,争执不下,他们被关在民房里三个月,最后跳楼逃出来,仓皇回国。

  他仍不死心。最后从香港直飞旧金山。这次飞机落地了。循例,人们会在登机后撕掉假护照。只要飞机落地,就算成功入境。

  不巧的是,这是2001年9月,“9·11事件”刚发生,美国举国紧张,他再次被遣送。

  回不来,也出不去

  站稳脚跟后,偷渡客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律师,上移民法庭打官司。

  美国法律规定,以任何方式进入美国的外国人,都有权申请政治庇护。如果成功,就将获得永久居留身份。

  偷渡客们陈述的理由,随着国内时局发展而变化。比如计划生育、拆迁等。

  潭头镇上,有专门做造假证据的人:找几个人制造一些场景,拍些照片,送上美国的移民法庭。

  另一种拿到身份的方式,是和已经拥有“绿卡”的人假结婚。

  小学时,李梦婷曾亲历一场荒谬的“婚礼”。她大姨和自己的老公“离婚”,再和自己的姨父(也就是李梦婷的姨公)结婚。

  为了证明相爱,需要准备许多证据。比如情书,比如一份陈述双方如何相识、相知并决定结婚的说明。

  他们穿着西装、婚纱,在酒店举办了婚礼。亲戚们也都衣着鲜亮,席间大家喝酒谈天,神色如常,还合了照。李梦婷指着姨公问,“我该叫他姨父还是姨公?”大家都说她傻。

  “就想不明白,他们怎么可以好好喝酒呢?”后来她想明白了,因为见惯了,他们不是第一个假结婚,人们也不是第一次参加假婚礼。

[责任编辑:李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