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余华常以自己对世事的不解、愚钝乃至木讷,而显示出真实又可爱的一面。这一次,他说的是教育。 “我的《十八岁出门远行》收入高中语文课本多年,三年前读到某语文老师做的教案,我觉得分析得非常好,可是让我考试的话肯定不及格”。
从网上这些教案来看,教师们其实无可厚非,他的本位,在于“教”,他的目的,在于“试”。于是乎,基于“应试”所设计的教案,便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将作家的思想进行着残酷的肢解。而更多的关于艺术的互动、文学的感染只怕是无暇顾及了。
余华的自嘲,显示出他对于教育这个话题的困惑。面对教师们精心设计的教案,“被设计者”余华显得有些束手无策。尽管写于1986年的这篇成名作入选人教版高中语文课本,成为高考必备的知识点。但对很多年轻人来说,他们会被余华的文字打动,纯粹,简练,再加上与主人公同处一个年龄段,内心间激荡出桀骜不驯的激情历久而不消退。而要读出那些教案里所赋予的极富理论高度的见解,却是很难。
如果一定要把文学当作一种手段,那么,在笔者看来,它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撩拨出生命里真实而又深刻的人性。这或许就是一部作品乃至一个作家存在的价值。它衍生出来的功能能够激发人的创造性,赋予创作者和阅读者更多深层的创造的热情。
以此再来反观教育。最近关于中学课本 “大换血”的热议中,作家阿来认为, “关键不是撤不撤鲁迅,而是换上的东西价值上能否超过鲁迅?”而以我的观点看,超过与否,其实不是一个最重要的议题。重要的是,面对这些因时代原因而更迭的作品,我们的教育体制应该显示出怎样的态度。
上世纪初,梁启超在《论幼学》中,认为儿童从小接受的考取功名的教育,严重毒害了其身心,“凡书而非考试所有事者,可无读也” ,使得他们“锢智慧、坏心术、滋游手”, “故窒脑之祸,自考试始”,由此,国人创造力匮乏,与西方拉开了差距。
另一位教育先驱蔡元培在上任北京大学校长时的一番话语,言犹在耳,振聋发聩:“诸君肄业于此,或三年,或四年,时间不为不多,苟能爱惜光阴,孜孜求学,则其造诣容有底止?若徒志在做官发财,宗旨既乖,趋向自异。平时则放荡冶游,考试则熟读讲义,不问学问之有无,惟争分数之多寡。试验既终,书籍束之高阁,毫不过问。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责,文凭到手,即可借此活动于社会,岂非与求学初衷大相背驰乎? ”
有趣的是,与余华同期入选高中语文教材的另一位先锋诗人海子,在世时连印油印诗集的钱都没有。后来被人接受了,他的诗作却更多地见于房地产开发商的广告,“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对此,余华曾在《虚伪的作品》中阐述说:人类自身的肤浅来自经验的局限和对精神本质的疏远,只有脱离常识,背弃现状世界提供的秩序和逻辑,才能自由地接近真实。然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在阐述他这些并不功利的作品之时,功利化的肤浅却屡屡占了上风。
余华关于教案的自嘲,与其说是困惑,更可视作担忧:在以“考”为目的的教育体系中,那些才华横溢的思想,会不会最终在这些列成方块格里的 “中心思想、段落大意……”等面前全线溃败?曾经止步于高考的余华,会不会再次成为下一批考生的绊脚石?仅靠不断更新教材作品,真的能够解除现代教育的困境吗?(涂建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