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于华园
今天零点,室友没头没脑一句“315打假时在一起,愚人节当天分手”宣告了她短暂的恋爱已戛然中止。此时的我在燕园中最老旧的一栋楼内敲打着键盘,乍暖还寒之时偶然的喷嚏让我蓦然惊觉这即将是我在北方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春天,只可惜最美四月天还未至,身边即将成形的故事就这样草草收了尾。

13年的9月7日是华侨大学的新生报到日,从来都只是福建的过客,而今却要在我从未了解过的泉州度过属于我的大学四年。不安与忐忑堆满了我的思绪,杂沓的脚步声中多了自己杂乱无章的步伐。跟着新生大军穿梭在青石板上,斑驳的阳光洒在华园的林荫大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夹着南腔北调。我对华侨大学的第一印象停留在那年的盛夏,在白露的时节依然被阳光沐浴在绿荫之下,学长学姐热情的招呼还有手上厚厚一叠材料,都随着蝉声被封尘在记忆之中。
那时后的我青涩而懵懂,对于大陆的认识完全来自课纲上删减又删减的社会课本地理历史篇,似乎只有“大陆寻奇”中的风土民情与特色美食才能真实感觉到这片阔土的存在。每当我回到台湾,有人问起我对大陆的印象,我都只能简单粗暴概括为“超级大”,这里幅员辽阔,使得各地的人们具有不同生活习惯,山水的阻隔也孵化出了多元纷繁的方言。13年的夏天,我在华侨大学中文系认识了一群来自不同省市的朋友,日常是河南味的普通话、安徽味的普通话、东北味的普通话还有浓浓粤语味的普通话带着我这个一口台湾腔的台湾人。大家天南海北扯着那些我们好奇与困惑的问题。比方台湾人的“耐辣”程度以及广东人对奇葩食物的接受程度,还有北方人与南方人的差异以及南北气候的对比,这些问题在几个小脑袋瓜之间碰撞,碰着碰着也擦出了伟大的革命火花来。虽然来自不同地方,虽然我是班上唯一的台湾人,虽然只有我与班上其他人隔海相望,但却得到了班上所有同学的关心,在还未适应当各色各味儿的普通话前,只要我面露难色,与我谈话的朋友总会笑着放慢语速,然后歪着头问我听懂了吗。

入学时,学校规定所有的港澳台学生以及海外留学生都必须接受国情教育,以便更好地融入大陆的校园,而大陆的学生则必须参加所谓的军训。台湾现在多已取消了军训,使得我对这项听起来很神秘却又是“全国大学生的集体记忆”的活动感到好奇,记得在军训结训当天,我逃掉了讲座跑去主席台边上围观。烈日下的方阵,花花绿绿的迷彩规律地散布在红色海洋中,如巨浪一般聚合又离散。
在某次聊天时,我得知报到当天是班上一个来自河南的男同学生日,中文系百来个人,男同学占不到一成,因为一个特殊的日子使这个同学在我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那时,我笑着对他说:“我第一次来泉州的日子,原来是你的生日呀!迟来的一句‘生日快乐’,希望你不要介意。”
正式开学前的日子单调而平凡,大陆同学日复一日走方阵、训练,港澳台学生以及海外留学生日复一日听讲座、写心得,每天起床我们来自香港和台湾的学生最期待的就是军训结束后的夜晚。第一次被两个香港同学带去男寝“串门”,便有了持续半学期的“寝室夜聊”活动。从原本的家乡土特产等聊到为什么选择中文系,本来陌生腼腆的朋友渐渐变得熟络起来。河南来的男孩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高的,我们也乐于喊他大高个儿,在他身旁总是蹦蹦跳跳的我也就成了小矮个儿,只是每回我喊他的时候总发不好儿化音,三个字一到我嘴边硬生生多出了一个音节,惹得周围朋友笑着问是否闽南片的人天生舌头比较平。而今身在北京的我能够毫无违和用着飞快语速发出大部分的儿化音,却再也没有这样一群朋友嘻嘻哈哈地纠正我的发音了。
或许是因为欣赏,也或许只是因为聊得来,班上的大高个儿与小矮个儿总是行影不离,结训当天,我拉着来自香港的“大哥”跑到北区操场。“大哥”是一名来自香港的女同学,做事干脆利落又霸气的她在我们之中就像是个“大姐头”,而她也乐于让我们喊她“大哥”,每当我拿不准主意时,总是去求“大哥”帮我指点。我跟“大哥”手牵着手从嘉庚纪念堂出来飞奔在华园大道,她对我说:“完了完了!还没正式开学,我就带着乖乖台湾妹‘走堂(粤语的逃课)’。”我只是捂着嘴笑,我从她那口夹着大量粤语词汇的普通话听来许多人生大道理,虽然时常笑她来不及转换语言,却天生喜好这样的港味儿普通话。军训时的太阳总是特别大,耀眼的阳光继续笼罩在翻腾的绿色人海头上,每个人身上夹带着青春的汗味,和着迷彩结束的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军训。
我每看到一方绿油油的人走出来,总兴奋地对“大哥”说:“就是这撮人,你看那个高高的是大高个!”随后又在下一波绿色大军中朝“大哥”摆摆手:“刚刚好像认错了,我觉得这波人里面才有他。”“大哥”一连串白眼早已看穿我的花痴少女心,但她只是不发一语继续玩着手机上的开心消消乐。
当天,“大哥”约我到华大学生街喝奶茶聊天,当年的学生街真的就是学校北门后的一条马路,所有的小吃跟摊贩聚集在以那条马路为中心的小巷子中,窜一窜随时都能有新的发现。那时候最受欢迎的“阿发伯”招牌上写的还是来自台湾的饮料甜品店呢!我们在阿发伯找了个靠门口的位置,来来往往的人应该都觉得我俩像是路障,“大哥”一脸不在乎突然叨叨絮絮对着我说她的情史,狗血电影描述的香港教会学校中那些狗血剧情随着她的微笑一幕幕浮现于眼前。宽大的白衣长裙想方设法标新立异、全英学校与中英学校间的较劲、毕业前夕的分手与告白以及毕业前最后一次聚餐得酩酊大醉,构成了我心目中香港中学生的生活图景。她断断续续提起了高中时的男朋友,还会摇头笑说:“哥当年不懂事,自拍都是非主流杀马特的大眼睛嘟嘟嘴,对爱情所有的认知都来自那些剧情烂透了的小说,你可别学我呀!”仍然在云里雾里的我怀疑阿发伯的奶茶中偷偷加了酒精,
“大哥”突然就对我来了句:“很多事情,当下不做就会后悔的,有的话当下不说,之后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口了。”我点头如捣蒜,不时附和几句“太对了”、“说得没错”、“就是这样”,才知道大哥掏心掏肺铺陈了这么多,是在凑合我跟大高个。没有过感情经历的我总是在思考,我对大高个究竟是喜欢还是只是因为我对他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包括他生活的地方有着无限的好奇。晚风轻拂,彩霞漫天,顺着云彩穿越摊贩的吆喝声,北门等着的是我刚认识的小伙伴们。每晚的夜聊总会有来自香港的男同学亲手泡的奶茶,因为他长得帅又特别阳光,我们喊他“威廉王子”,续摊的奶茶混杂着我们的“讲座与军训心得交流会”,还真无端生出了几分甜味来。我挠着头编造着那套假大空的谎言,一手写着我在讲座上如何搞懂整个中华五千年的历史,又是如何领悟大学精神之所在,一边时不时地对着同样想不出军训心得的大高个无奈地傻笑。
回寝室的路上总是由班上所有男生护驾着我跟“大哥”走回莲园那一带,一行人行走在微凉的青石板路上,两双人字拖此起彼伏打着节奏,突然“大哥”调侃我希不希望在大学时拥有初恋,我慌慌张张回答:“我就应该向大哥看齐,遇到喜欢的人哪怕倒追也要追到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搞得大家哈哈大笑,说从宝岛来的姑娘追求的就是不一样。
当天晚上我辗转难眠,终于发了条QQ信息给大高个,问他有没有空让我说一句话,大高个以为我又在哪学来了一个新词儿,想“显摆”,于是就有了我没头没尾的一句“我能倒追你吗?”他没有答复我,只说觉得我是个很棒的朋友,但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我们终于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并牵起对方的手。
时常被问到,拥有一个大陆男朋友是怎样的体验?其实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争吵,光是台湾的历史问题、钓鱼岛的种种到各种社会现象都能成为导火线,每当我听到他用那种圆滑的论点反驳我,就想说他是又红又专缺乏深度思考只会随大流之类的。我们也曾经说过彼此不够有主见、不懂得用多角度看问题。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们其实很幼稚。对我们这样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乡,选择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去闯荡的人而言,我们都希望自己过去所受过的教育和价值观能获得同龄人的认可,都希望自己成为那个被称赞的对象。但其实,很多时候所接受的教育和价值观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关键依然是看自己如何看待一切问题。
在樱花盛放的北方遥想过去自己在南方的故事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过往所见的面孔与风景不时闪现在脑海,随着笔尖纷纷落到故事中。
作者:华侨大学在读台湾学生 刘修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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