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在漫漫乡愁路上
彰化椒园
我以为,祖父虽然老了,终究不会放弃那块椒园,如同他腌渍的辣椒,跨过我蒙眬十年光阴,飘出一股二颊发热。
祖父是福建古田人,据说迎娶祖母时是全村唯一西装的俊男子。十七岁,他在家乡的宅邸看仆人舂大米,这么说好似我祖父家产丰富,实不然,祖父初到彰化时,据说只带这套摩登西装,而在那套西装口袋藏着家乡的种子,古田的椒在彰化成长。他种出来的椒总热情奔放,但祖父绝不在最火时摘取,他认为爽口与脆度平衡是非常重要,只有经过他双手证实,辣椒才能真正蜕变。
一礼拜,探的先是稚嫩的头,二个月后,翠绿的叶令你吃惊,那是一种生命迅速成长的惊奇。祖父二指捏,往鼻子凑,第一动作试探荚内密实,若够才能嗅闻,第二触感,死皮的椒会被摘除。祖父表情庄严,跪下,叹息一声,轻轻将椒置掌心来回抚娑。
对不及格的椒祖父表情意味深长,他会将众多残缺的椒串绑一根木棍,扛着从我眼前往堆肥区,那颤抖步伐,很多时后给幼童的我一种沧桑的启蒙。更小时候,祖父会把我吊胸前,从孩童独特的视角观去,那些特殊形状的整齐农作,是那么有秩序摇摆。祖父用的是他参加海峡论坛演示抗日老兵时扛汉阳八八步枪姿态,他的军歌虽然沙哑,但气宇轩昂。
祖父最快乐的时光降临了。沿海省份广泛称椒为番椒,意思这是种海路传来的舶来物。椒经过清洗、晒干、置坛,我对祖父置坛手艺一向敬佩万分,那不单源自孩童对成人崇拜,真正令我感动是那纯粹的红以一种喜悦方式跃入黑暗,像着急点亮人间圣人。辣椒分五层,盐在仲介层的目地是要充实整个黑暗,并依喜好搭配香料包。对于这神秘的香料包,我曾想尽办法想弄清成份,但祖父对此有独特坚持,至今仍不明白。
接着密封。密封的材质祖父一向随性,普通塑胶袋即可,而在坛口洒水是降温,一坛腌辣椒完成少三个月,多则一年。就是这种“稿刚”拒绝工厂化的思维,祖父的“彰化辣椒王”后来慢慢有了美名。一般工厂大量生产的椒需要脱盐、二次调味,祖父的古法,信手拈来就是好滋味。祖父一向内敛,有次贴了个大红“慢”字在坛上,当客人们猜想时,祖父淡淡摇着手说:“吃的事,慢不得。”
吃的事,慢不得,每周,总有人击败迷路,成功寻到隐身巷弄的“彰化辣椒王”。祖父一律洗手换衣,表情慈祥,颔首答礼,举手投足都有股诚恳温文。我可以从一天的汗水,了解他预防苍老的药方。
彰化熏鸭嫁古田椒
闽人作菜,最讲究菜色。
在福建,问候语和台湾一样都是吃饱没。架,用早餐,倒,午餐,慢,晚餐。这里还有一串密码,那就是老古田人普通话“用”字发“玉”,现在年轻一辈多半发“运”。对于口音的纠结,祖父有严格要求,一位年轻人落脚彰化,当看见平坦富挠的稻田,就清楚自己枉生要背负时代的乡愁了,因此尽可能记住家乡一切,包括辣。
祖父的椒麻熏鸭特别好吃。
拿一把刀细细在水煮鸭身搜寻。阳光毒辣,祖父似乎想藉灵活厨艺证明老兵不死,有时,刀稍作分解,仰头闭眼咀嚼,豪爽赞叹:“好”。放置一晚,隔日,祖父告诉我他在参加海峡论坛闽台姓氏活动时,和老乡交流学会了现代辣厨法和识鸭功夫;祖父小心控制甘蔗汁和火苗,偶尔像一头警戒心很强的猫,抬头穆肃地倾听周围,于是他离我愈来愈远,最后竟像鸭一样小小,灰色地伫立在海峡远方。
彰化菜重“香”,古田菜核心是调味,调味的灵魂非红油莫属,但红油复杂性并非一般酱料。干辣椒经过洗剪后放入锅中翻炒,扁皱如祖父的脸,焦黄的身躯锐剪剪裁忍痛不说,还要冷酷的抛入火炉。一开始小火,待椒酥脆放入石臼捣,据祖父说,红油走的是”香辣”,香排第一字自然最重,少了这道工序,辣也少了层次。
破晓,渐暖,阳光洒下,祖父的银头照得闪耀动人,我们早习惯从红油里捞出一丝银发。祖父的头发也常常顽皮钻入梦中,有时我会惊讶对发根细部的画面。热油放凉五成,先用老姜去油腥打好底,加入芝麻、八角、桂皮、紫草。此时是红油熬制关键,捣好的辣椒未先第一盘洒入,金黄滚动亮丽的炸油,祖父二目低垂,仔细观察,待凉至三成,第二盘进入,不断搅拌,椒的真底便曝露无疑,等香味渗出,才能呵一口气放松。
在椒麻鸭赏这道料理,红油的成功占六成,彰化道地熏鸭,经过古田辣功夫烹调一跃餐桌上佳肴。当烟熏的鸭肉染上艳红,你会发现人间没有一种色彩能盖住红的蠢动。我时常思考,祖父善用红油让不起眼食物惊艳,诱人的辣劲,让人无法自拔。每次学途返家,我在车上就会想念,分离方知用情深。如今,红油也跟上时代创新,我在鹿港尝过年轻一辈厨师还会一种盐、醋、糖、高汤调合,小酸带溪湖葱,多了层台湾在地口感。
那本是干净的彰化鸭肉,累积滚烫与泪水,微醉冥想时,总藏有诚心伏蛰里头。
彰化辣椒王
祖父早年戎马吸入过多烟尘,检查出肺癌,不能食辣,家中顿时少了繁忙背影,成熟的辣椒无心采收,生意清淡,我感受祖父如同一株萎缩干枯的情愁。多年来祖父辣劲十足,他的白饭必先淋上一层晶亮红油,并延伸二种装盘,味觉退化的舌头,似乎只剩这种呛辣还记得。
好几次我在祖父的口袋寻获油腻腻红罐,如同血液如同故事。中国素有北咸,沿海甜,深山辣说法,张以宁“春帆江上雨,晓镜鬓边霜。”地点就在福建古田山。雨水降成鲜红的辣;我们家的血脉也随祖父飘洋来台。在更早期的古田眷村,家家户户门前均植一株惹眼的红椒,祖父会在夜雨下盼着窗,仿佛与乡愁往来中,听懂椒的心语。
虽然食多年辣,但祖父对重口味禁忌往往马耳东风,他说自古古田人长寿,何苦。但我对祖父的病仍非常在意,稍听咳嗽,心就忐忑。
某日,我在祖父红油小罐中参了半瓶水,用力搅混直到油水混合,食指一尝,挺辣,结果晚餐时祖父怀疑起红油,对我骂了句撒驴内。
我当然晓得祖父的经验,他是掌管人间辣库的精灵,但我没那么简单。我用网路一一比对制作过程,从外地购买知名品牌,趁半夜偷偷倒入半缸红油,此牌主打半油;下场却是眉头一皱,讨了顿责备。
我认为这中间一定不只味觉,如同职业作久也可以轻易嗅出同行。我无法像祖父耐心逃出丛林,于是垂手请教,祖父像吐西瓜籽吐出辣椒子说:系洋,冠女西哦歹野﹙臭小子,关你什么事﹚?
2017年彰化三级地震,家中没人受伤,但祖父的一坛最老、最好腌辣椒被震碎,成为”大幸中的不幸”。
某日一早,当我替祖父准备药锭,异常的轻,空的!赶紧寻问祖父,他淡淡说吃完了,他把七天药全吃完了。我惊恐打电话请救护车,祖父却冷漠说:难闷﹙笨蛋﹚,辣玩完,命就可完啦。祖父送去洗胃时,我无神想都什么年代,都没人为一顿饭自杀,何况一顿辣!我唯一想到是祖父讲某个古田神话,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外地穷小子好运得了块田地,当地恶霸硬插一脚,士绅最后以谁吃的辣椒多来场生死决赛。这是个不公平竞赛,当地恶霸从小深山吃辣早练出金刚舌,于是穷小子对天发誓,张口把闽江喝光再去比赛。
从古田赶来的亲戚们替祖父这种食物蛮霸脾性,个个目瞪口呆。祖父与世道交集甚少,他一一惊讶叫出亲戚们名字,亲戚们则回答自从第二届海峡论坛两岸航班增加许多,只有一个字能形容现在局势,那就是棒。许多人一阔就是十年,如此看来他精神不错。
那晚我心烦,医生通知稳定后信步回椒园。天空阴沉,星子稀稀,忽抬头惊见一串艳红躲在墙角,细看,才知道祖父背我在众多枯枝败叶堆里,扶植那么一株新的火红。”彰化辣椒王”纵然熄灯,祖父还是留给自己一株苗。
或是留给我。
我在月光下跨过荒废的砖瓦,新添一把培养土,足够证明这古田椒跨过海峡,在彰化他们终将火辣繁衍,扩散并且一代代流传中国梦。
而我忽然想起一道银发沧桑背影,使我像初次食辣,泪流满面。
作者:陈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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