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辞青｜语闻·时令

　　重阳节登高，其实古人的意思是为观天象：遥看大火星湮没于西方地平线，就知道寒冷的日子来了。

　　这个大火星，入春之际橙红地跃出东方地平线。那时大地上泥暖草生，树木萌芽，一幅茸茸绿绿的水彩画儿。如果不去郊外来一趟“踏青”，总觉得枉度了大好芳春。

　　转眼“七月流火”，大火星运行正南，万物繁茂，世界葳蕤。光阴的风又把万物从夏吹到秋，大火星继续西移，径直隐向地平线。

　　重阳节，是大火星最后的露面。从此温暖渐远，植物黄落，大自然进入肃穆的冬季。

　　站在高山之巅，西望“大火”隐没，跟草木一道“辞青”，人与节令之间，是深深的默契。清明踏青，重阳辞青。我们的古人对于节令流转，总有一种诗意的胸怀。

　　如果从“九九”的数目来看，日月并阳的重阳节，真算得“极阳”之日。那种氛围啊，好似是秋的极致饱和。大地吸收了整个春夏的精华，浓烈的色彩染遍了四方山河。南南北北，山上山下，草木都拿出了最美的色彩：明黄、鸦青、棕褐、枯绿、翠青、嫣红……“光清寒入，焰暗风过”。一棵秋树，是一座色彩的宫苑；百树叶子，就是一湾彩色的汪洋。它们褪去夏天浓绿的妆色，告别夏天旺盛的气血，泛黄、发紫、显红了……它是在告诉我们：在拼力一搏之后，我们就要准备休歇了，行走的你们，自我护佑过好寒冬吧。

　　这时候，在树干与枝头，充盈的水分正在回到土石下的根部，制造光合作用的叶绿素正在褪去，叶片中的花青素正在显现。这响亮的黄、鲜艳的红，是一种开始，更是一种告辞和结束。在翩翩落下之前，它们竭尽力量完成一次色彩的辉煌交响。

　　辞青，是四季时序的流变，也牵扯着人的生命节律与感慨。我们一生，有青葱健旺的春日盛年，也有删繁就简的秋色中年；在世间行走，有暖阳温风的一路呵护，也有风霜为砧的敲打历练。和植物一样，人到了一定年龄也会“辞青”——褪尽旖旎，增加素朴；少一点张扬，多一点质感；辞了青春浮躁，增了稳重内敛……

　　中年是“辞青”之季。人生至半途，生命的能量已达高峰。回望来路，打拼过，奋进过，踟蹰观望过。曾做扑炉之蛾，惹火焚身；也做过撞窗纸的蝇，一心奔赴光明。如今，该收获的收获了，该放弃的放弃了；丢掉了一些，得到了一些。孰得孰失，反思一下，人生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重阳节，往往紧挨着霜降；而人在中年之后，身心也会进入暮秋。重阳是年度的分界，中年是人生的分界。如同生命里程中的一次回眸停顿，也似攀登路上的一座山亭驻足。接下来，是继续成长，还是停滞不前？

　　看看中年苏东坡的重阳节吧，1080年，43岁的苏东坡被贬流放黄州，带着政敌泼他的一身污水，由高高庙堂坠入人生低谷。为维持生活，他带领一家老小，在一片废弃的营地上，清除瓦砾，刈割荆棘，清理出五十亩田地，自耕自种，自食其力。人生变故的中年，他没有沉沦自弃，而是不断地读书、思索，反省自己。他深刻剖析自己，剥除身上的异己成分，抚平曾经的激情与傲气，驱散了“乌台诗案”笼在他心头的瘴气与阴云。他变得平和下来，心境似重阳时的沉静流水和万里霜天。

　　在黄州的第三个重阳节，苏东坡与友人登高饮酒，乘兴吟词一首，词中道“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厄运袭来，霜风摧残，但脸上依然有微笑、心头依然有热情，鬓边依然簪菊过重阳，这样的心态你有吗！

　　重阳登高，看层林尽染，河山的格局被撑得更阔大饱满，而携壶翠微、白头簪花的人们啊，愿你在“辞青”之际，面对岁月轮转，拥有丰饶而寥廓的中年烂漫……

　　作者：米丽宏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