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汾县 李 金 城
2009年新年伊始,欣逢举国同庆《告台湾同胞书》发表30周年之际,我随同襄汾县台办领导一行5人,驱车前往搭邓乡赤邓村台属郑森家中拜访。说明来意后,主人郑森及妻子李学玲心情无比激动,向我们讲述了一桩桩,一件件感人肺腑的故事。
郑森的爷爷奶奶共生有6子1女,两位老人尽管勤奋创业,节衣缩食,却始终没能摆脱穷苦的命运。战争、灾害、瘟疫接踵而至,死亡随时都可能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无奈,爷爷奶奶只得含泪将四个儿子送于他人收养,家中仅留了长子郑作房、三子郑作栋、女儿郑小女三人。即使这样,仍然未能摆脱生活的贫困。“穷人的孩子志气大”。郑作房18岁时告别父母、弟妹,便只身一人,去宁夏做生意。不久参加了国民党部队担任文书,西北解放战役中投诚起义,1952年回乡务农。三子郑作栋,17岁时跟他人到河南经商当学徒,之后亦参加了国民党军队,1949年全国解放前夕去了台湾,与土生土长的高山族姑娘梁秋霞结为伉俪。郑小女嫁与下西梁村,仍然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新中国诞生后,两岸剑拔弩张,“台海关系”让人望而生畏,听而心颤。隔海相思两茫茫,泪水暗自肚里流。在铺天盖地的“四清”、“文革”政治运动中,郑森全家不可避免地遭到了政治上的歧视,精神上的摧残。郑森眼里泛着泪花说:“那时候谁要沾上‘台海关系’,真算倒了邪霉了。”父亲当过国民党的兵,三爸久居台湾,运动中难逃一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有枣无枣打三杆”,父亲被无休止地批斗游街,经常在脏活累活中“改造思想”。因上辈人的所谓历史问题,郑森也被无辜牵连。在小学、中学读书期间,他品学兼优,考试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文革”中,参加“红卫兵”被拒之门外,无情地被打入另册。1975年他报名参军,体检合格,但因家庭历史问题而未遂愿。“台海关系”就象一座大山压得他们一家喘不过气来。
人常说:“骨肉亲,难离分,砸断骨头连着筋。”历史为两岸亲人矗起一堵无情的高墙,但丝毫阻隔不了两岸亲人无限的情思。郑作房与郑作栋少年时就背井离乡,茫然分离至今,几十年似乎弹指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俩朝思暮想,挚情至深,时刻掂念着远方的亲人,每逢佳节,情思犹如潮水般地在胸中激荡。父母临终遗言郑作房至今记忆犹新。“儿啊,等台湾解放了,你一定要与三弟团聚啊!”他经常在祖宗的神位前祈祷三弟一家人丁兴旺,平安健康。盼星星,盼月亮,急盼远方的亲人回故乡,苦盼的眼泪一次次地流淌,长时间的思虑过度,致使他患了严重的白内障,视力急剧下降。在台湾的郑作栋也总是魂牵梦绕地牵挂着大陆的亲人,不时想办法打听大陆亲人的情况。
1986年郑作栋从山西同乡会朋友那里得知兄长郑作房与妹妹郑小女等亲人健在的消息,兴奋异常,挥笔疾书,写了寄往家乡的第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山西省襄汾县邓庄镇赤邓村南门内郑作房兄收”。信中写道:“吾兄作房,自告别父母高堂,各奔东西,天各一方,渺无音讯,心中甚念。父母还健在否?我欲尽孝而无为之,深感抱歉……”。一石击起千层浪。作房收到来信,咚咚狂跳的心几乎从胸腔迸了出来。他逢人就说:我三弟还健在,他从台湾来信啦!作房在回信中告知胞弟,阐述了改革开放后祖国与家乡的巨变,急切盼望他及家人回家团聚。随后郑作栋给家里寄来了人民币1000元。
骨肉相连的缘份,驱使郑作栋作出决断:一定要尽快回大陆与亲人团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夜茫茫兮,隔海相望;思亲人兮,归心似箭。1987年也就是他退休后的第二年,终于圆了回大陆探亲之梦。
“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是年春,郑作栋只身一人,乘飞机经香港又转乘西安,从西安坐火车抵达临汾,下车后租了一辆三轮摩托,风尘仆仆地回到离别已久的“家”。兄弟二人相视良久,一声哥叫,一声弟呼,深藏心中已久的情感火花发出猛烈的撞击,两人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游子归来的那天晚上,兄妹三人相聚在一起,情浪奔放,语流不断,他们从过去谈到现在,从大陆讲到台湾,从苦难说到甘甜……积蓄已久的无数话题,象火山一样喷射着,道不尽的骨肉情,说不完的知心话。心心相印着,情感融汇着。谈到伤痛事,便抽泣落泪;说到喜悦情,便笑逐颜开。亲人相聚嫌夜短,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清晨,郑作栋出资购买了鲜桃、苹果、香蕉、桔子等水果,又预备了几样浑素搭配的菜肴,拎着山西的汾酒,与亲人一起步行到父母坟前祭奠。作栋默默地站立坟前,父母慈祥的面孔仿佛出现在眼前,离别时父母谆谆嘱咐在耳边响起,他为自己没能在父母身边尽孝而深感内疚。他一边呼喊着爸妈,一边禁不住放声大哭,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广袤的田野里震撼着,回荡着。
作栋先生在老家小住五日,看望了亲戚朋友,拜访了左邻右舍,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回到台湾屏东市家中。想起兄长的眼病,想到家中的土坯房,刺痛的心情隐隐泛起酸楚的滋味。他立即给兄长寄去人民币5000元,以资改变生活状况。郑森收到叔父寄来的钱,当务之急是到医院给父亲作了白内障手术,治愈了多年的眼疾。1990年,郑森拆除了院内的旧房,又添了一些钱建起新北房三间、南房三间、门楼一座,改善了居住条件。台湾亲人的真挚意愿结出漂亮、甜美的果实。
郑作栋先生身居台湾,心系大陆。他心愿已久要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和山西的名胜古迹,一些流言蜚语使他心存疑虑,唯恐大陆没有安全感而发生不虞之患,决心迟迟难下。这次他回家乡后,看到大陆社会秩序井然,人民安居乐业,处处一派和谐景象,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1996年春暖花开之季,他与夫人结伴再次回到故乡,实现了他心仪已久观光旅游的夙愿。胞兄郑作房已于1995年农历6月病逝,郑森当时没把这一消息告诉其三爸,是出于对三爸身体的关照。此次回家闻之噩耗,顿时潸然泪下,并在祖宗的神位前祭奠了兄长之亡灵。
怀着对母亲河的痴迷与欣喜,郑作栋夫妇在侄儿郑森陪同下,抵达黄河壶口观光游览。年逾古稀的作栋先生忘记了旅途劳累,步履轻盈地走近黄河壶口,饶有兴趣地观赏母亲河的壮观景象,热血沸腾、壮怀激越之情油然而生。他高声吟诵着诗人李白脍灸人口的千古绝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之后的几天内,他们又游览了寻根问祖的洪洞大槐树遗址、明代传奇的苏三监狱、佛教圣地广胜寺、平阳古都尧庙和雄伟壮观的华门。这次紧张而轻松的旅游,尽管时间较短,但祖国的美好河山、山西深厚的文化底蕴使他身心陶醉,时时在脑海中萦绕。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中秋节是游子思乡之节,是亲人盼归之时,是举家团圆之良辰美景。2004年7月的一个夜晚,郑作栋先生从遥远的台湾,跨洋过海、翻山越岭回到老家,与父母及全家人坐在院中,品偿着月饼水果,赏月聊天,共度中秋……在朗朗的笑声中突然睁开眼睛,却是南柯一梦。啊,离开故土多少年,应该在大陆家中过一个“八月十五”了。他与夫人商量后,又一次一起回到家乡,与家人共度中秋。这也是郑先生最后一次回家了。那天晚上,郑老先生全家祭天地,拜月神,在故乡的土地上,按照家乡的风俗,度过了一个思念已久的团圆节。一家人置身于热烈团聚的气氛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馨与幸福。故乡的月,缘何是那样的明、那样的圆!
第三次回故乡,适逢郑作栋先生耄耋荣庆之时。过完中秋佳节后,侄儿郑森及妻子紧锣密鼓地张罗着,又是请厨师筹划,又是购鸡鱼肉菜,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他要为三爸按家乡的风俗办一次既热热闹闹,又派派场场的寿庆大典。那天,郑森院内喜气盈门,人头攒动,除亲戚朋友参加这一不寻常的寿庆外,四邻右舍、乡村领导也赶来庆贺。院大门两边张贴一幅发人深思的对联,上联是:“游子回归,八秩康弦春不老”,下联为“亲民共庆,四时健旺福无穷。”郑森全家老少及亲戚给郑先生拜寿后,点燃了生日蜡烛,清脆悦耳的生日歌打动着他的心扉,亲情、友情、乡情的火焰又一次在心中燃起。
2005年8月郑作栋先生身患重病,在弥留之际,他让妻子把珍存的几十封大陆亲人的来信拿出来,抱在胸前,眼中透着无限的思念与眷恋。他嘱咐妻儿,“要记住襄汾老家”。
郑作栋先生去世的噩耗传至郑森一家,如晴天霹雳,全家面向祖国的东南方,遥祭了亲人的亡灵。
郑森还告诉我们:“两岸实现三通了,亲人相互交往更方便了,我与妻子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到台湾看望亲人,旅游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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