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基
三十年前的元旦,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告台湾同胞书》发表之时,正好我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广播电台(简称“前线台” )任编辑。为了让台湾同胞听得清记得下,电台对《告台湾同胞书》用常速与记录速度轮番播放。当时,为表示我方的诚意,福建前线停止了对金门的炮击,前线台也易名为《海峡之声》电台(简称“海峡台” )。《告台湾同胞书》不但开启了祖国和平统一之门,而且为两岸同胞的交流交往铺平了道路。包括刘宗麒先生在内的成千上万台湾同胞沐浴着《告台湾同胞书》的恩泽,园了他们多年以来的返回故乡之梦。
浓浓的故乡情结
刘宗麒先生由大陆去台湾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 ,但对故乡绍兴仍情有独钟,念念不忘。他在《浮生杂记》自序中写道:“笔者生平第一撼事,乃为先慈谢世时未能随侍在侧。……每当午夜梦回,思及养育之恩未能图报,不禁为之珠泪暗弹,唯有徒呼奈何耳!”
1992年暮春,宗麒先生随着台胞赴大陆探亲的滚滚人流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绍兴。回乡后的第一件事,他不顾旅途劳累风尘仆仆地前去坟地晋谒了父母之墓。此后,尽管宗麒先生在绍兴没有直系亲属,但他每年清明前后都回绍兴扫墓。同时,宗麒先生把是种崇敬父母亲的深情倾注于对故乡及其乡亲们的回报之上。
在宗麒先生回乡探亲的第二天,我们前去刘先生祖宅贡元(又称刘家)台门拜访了他。我与宗麒先生虽是初次谋面,但是相谈十分投机。在交谈中,宗麒先生对家乡教育事业的发展和重视人才的培养十分赞赏。与此同时,他还表示想为家乡教育事业做点事的意愿。最后商定,由宗麒先生捐资50万元为其母校稽山中学建造一座教育大楼,以提高学校的硬件建设。第二年秋天,在稽山中学校园内一座五层综合教学楼——“念慈楼”竣工,并投入使用。“念慈楼”之楼名,由著名电影导演艺术家、上虞籍乡贤谢晋所撰。绍兴市政协文史委主任何信恩在一篇纪念宗麒先生的文章中写道:“每次去稽山中学,站在作为学校主楼之一的念慈楼前,总会想到刘宗麒先生。他不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要捐出50万元钱实属不易。‘念慈’两字,道出了这位海外游子对家乡、对母校的一片赤子之心。”事隔不久,贡元台门因城市建设之需要而被征用,宗麒先生又将老宅拆迁所得之补偿金,悉数捐赠给稽山中学,设立奖学金,以激励高考成绩优秀的稽山学子。
宗麒先生先后向绍兴的医院、残疾人组织自捐或由其发起而捐赠的轮椅车达400辆。这事还得从宗麒先生在台湾自己患腿疾说起。一次,宗麒先生患腿疾去台北市一家医院就诊,车至医院,可到门诊楼仍有一段路要走。下车之后,宗麒先生在亲属搀扶下,艰难地向前走去。然而,每迈出一步他的腿就钻心般地疼痛,走到门诊室已大汗淋漓,苦不堪言。这时,宗麒先生首先想到的是家乡腿疾病患者,他们上医院是否也会碰到他今天所遇到的尴尬事?时隔不久,绍兴市第一医院、市中医院等6家医院收到了宗麒先生捐赠的一批崭新的轮椅车,免费为病患者提供方便。在这以后,宗麒先生又为家乡的下肢残疾者赠送轮椅车上100辆。在宗麒先生的影响及努力下,台北曹氏基金会、台北绍兴同乡联谊会捐赠轮椅车200余辆。这些轮椅车的捐赠,为绍兴数百名肢残者在生活、工作及学习上带来了方便。
宗麒先生对绍兴市红十字会中心血站的筹建工作十分关心和支持,他亲自上门为筹建血站出谋划策。刘先生在台期间,曾任中华捐血人协会理事长,致力于捐血运动的推广,并率先力行,在16年中,他捐血150次以上,献血量达38000毫升。因此,宗麒先生曾多次从台湾寄来筹建血站的有关资料,并通过他在北京红十字会的人脉关系为绍兴中心血站无偿争取到一台价格昂贵的精密仪器。1994年5月8日,绍兴市红十字会举办我市第一次无偿献血活动。适值宗麒先生在绍探亲,他得此消息后,前去捐血现场。在无偿捐血现场,市民们排队献血。一位市红十字会负责人向刘先生介绍6天来,无偿献血者已逾600多人时,他高兴地说:“记得当年在台北举办同样的捐血活动,还未达到这个水准。可见,绍兴的乡亲父老很有爱心。”
座落在著名风景区东湖之畔的东湖敬老院,也是宗麒先生捐资23万元建成的,而养老院院址也是刘先生亲自选定的。一位敬老院的老太太告诉我说:“选择这么好的地方,住这么好的房子让我们养老,真是伢的福气!更要谢谢那位在台湾的刘家兄弟。”
宗麒先生还有其他方面的捐赠,在此不一一赘述。
以宣传越文化为己任
绍兴古称越,是中华优秀文化之一的越文化发源地。宗麒先生深知传承和弘扬中华文化之重要,故在他生前的最后十年里,以著书立说,宣扬越文化,推介绍兴,而作为回报故乡的又一种形式。以研究和维护中华文化为目的、由宗麒先生发起并任理事长的《中华民俗典故研究学会》于1994年12月18日在台北成立,梁肃戎为该学会名誉理事长。该学会定期出版《典故与民俗》会刊。自1995年出版第一集会刊后,每年一集,至2004年9月共出版10集,免费发送, 深受读者喜爱。由于需要量大,一至五集还出了选缉本。在这有上百万字的专集里,每集都少不了越地绍兴的民俗与典故。宗麒先生蒐集资料广泛而刻苦,查根究底,做到言必有据。他每次来绍兴探亲或到内地观光,凡属于民俗、典故的有关资料,都分门别类收入其资料库内。他还经常要我们为他提供有关绍兴民俗典故的素材和代购相关的书籍。有一次,宗麒先生来函要我为其会刊提供中华56个民族之称谓以及简介资料,幸好当时我正在撰写《台湾高山族根在浙江绍兴》的文章,手头就有这方面的资料。因为在55个少数民族中,诸如台湾的高山族,浙江、福建的畲族,海南的黎族,以及广西、云贵的壮族、侗、傣、布依等十余族,总人口达2500多万人,探究其族源,他们都是越族的后裔,至今仍保持着越族人的民俗风情。当宗麒先生收到我寄去的资料之后,分外高兴,他在第七集的《序》中写道:关于中华56个民族,“笔者翻遍辞源、辞海、辞汇等各种资料,然上面仅书汉、满、蒙、藏、苗、瑶、侗等寥寥十余族。虽经笔者向各界求助,然却一无所得。……后经笔者向故乡浙江绍兴市台湾事务办公室何前主任有基先生(现已退休)求助,因彼学识渊博,且人脉较广。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得其来函相告,中华民族五十六族之全名。”宗麒先生这种百折不回的求索精神是何等地可贵。因“限于经费”的缘故,每一集会刊从资料的收集、整理,到出版时的校对、发行,全有宗麒先生一人承担,这对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来说,其工作量之大和压力之重是不难想见的。由于这种“超负荷式”运作,病魔乘虚而入,刘先生于2001年身患“半边疯”,手脚行动不便,在肉体和精神上倍受折磨,苦不堪言。《典故与民俗》的最后两集,因反映绍兴的内容集中,几乎成了绍兴的“专集”,宗麒先生拖着病体,以超常的毅力,在“极端痛苦下,以‘划’字方式,勉力完成”集子的编撰任务,可见宗麒先生对故乡关爱之深。
在宗麒先生生前的最后十年里,累计发表典故、民俗2000余篇,可谓洋洋大观。作为绍兴人的宗麒先生,自然格外留意绍兴的典故与民俗,在出版的10个专集中,共收录与绍兴及越文化相关的典故、民俗近400篇,约占全书总篇量的五分之一。综观这些同绍兴有关的典故与民俗,具有以下特点:一是时间跨度大,从三王五帝时代的轩辕《磨镜石》到清代著名文史学家章学诚的《触类旁通》,上下五千年,代有涉及;二是一部古今绍兴名人谱,从洪荒时代直至民国时期:有《过门不入》的大禹,《卧薪尝胆》的句践,《广陵绝响》的嵇康,《金龟换酒》的贺知章,《三味书屋》的鲁迅;三是“巾帼”星光灿烂:有《沉鱼落雁》之国色的越王姬毛嫱,以身许国、曾在《四眼井》比美的西施与郑旦,《绝妙好辞》的孝女曹娥和巾帼英雄《秋瑾》等;四是记述在绍兴历史上发生过的重大事件:《毕功了溪》是记载大禹治水最后的终点为今日嵊州境内的了溪;《会稽刻石》是说秦始皇嬴政,亲上会稽,祭典大禹,并立石以颂秦德;《不负此行》披露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唐时在绍兴永欣寺遭盗窃之秘闻;五是对失传、瀕临失传的民俗进行抢救性整理及收录,诸如:《温笃公》,《牵砻》,《回煞》等。由此,人称刘宗麒先生是“台湾越文化的热心传播者”一点也不假。
一次“政治性”对话
在与宗麒先生的交往中,他对“政治” 十分低调,平时很少涉及,但对探亲要绕道香港颇有微词,认为这是既费时又费钱的蠢举。在1995年4月20日浙江省暨绍兴市公祭大禹陵活动之际,我们邀请时任台北绍兴同乡联谊会会长的刘宗麒先生率团来绍兴参加公祭。4月19日,他率领的十余人台胞代表团,下榻在绍兴饭店。当天晚饭后,我们前去拜访,刘先生热情地以茶相待。这时,电视机正在播放中央四台的节目。刘先生指指电视机说:“中央台第四套节目办得蛮好,我是每天必看。”“台湾当局允许大家看嘛?”我问。“开始有干扰,后来慢慢地放开了。”宗麒先生笑笑说。“那么,刘先生你听过大陆广播吗?”出于职业上的敏感,我转变了话题问。“听过呀!那时,是偷偷地听,连家人都不让知道。”刘先生说。“您听过那些电台的广播?”我继续问。“有中央台、海峡台,还有什么金陵之声台吧!海峡台最为清楚。”刘先生如数家珍似地报着台名。“海峡台哪些节目、哪篇文章您至今留有印象?”我深一层地问。宗麒先生想了想说:“大约在十多年前的元旦,海峡台播送了大陆人大常委会《告台湾同胞书》,很亲切,很感人。那个男播叫‘又一村’的,播得蛮不错。因为我十分喜欢家乡人陆游的诗:‘山穷水复疑无路,桃暗花明又一村。’因此,‘又一村’这个名字印象很深。”“不叫‘又一村’ ,播音员姓侯,叫侯一村。‘又’与‘侯’音相近,故容易听错,但刘先生的记忆是惊人的。”刘先生笑着说:“我是张冠候戴了,抱歉抱歉。”此时,房间里扬起一阵欢快的笑声。我认为这个内容的话题到此该打住了,如要作深一层了解另外再找机会。接着,我向宗麒先生交待了明天参祭时的有关事项后,辞别宗麒先生而回。
俭朴的捐赠者
宗麒先生为家乡办好事是上百万元的慷慨捐赠,为传播越文化不顾年迈体弱无偿地付出,而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是节俭再节俭,一分钱掰成两爿用。正如他自己所说:“做人有一条原则:该赚的钱要拼命赚,该花的钱要舍得花,该省的钱一分一厘也要省。”
在宗麒先生的家里有一辆旧摩托车,这是他用来代步的唯一交通工具。早年,在买车问题上宗麒先生和家里人有着较大的意见分歧。在家里人看来,小轿车与摩托车相比,前者比较安全,人又可免受日晒雨淋之苦。尤其是台湾这个交通事故发生较为频繁的地方,先生一出门家里人总是牵肠挂肚的。而宗麒先生有自己的说法,他认为安全问题全凭自己去把握,小轿车出交通事故的也不算少。不买轿车买摩托,至少可省下一大笔钱来。家人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买摩托车。
宗麒先生来绍探亲期间,每当会客或外出之前,他总是把衣服整著的整整齐齐,尤其是那件领子有些发毛的白衬衫,更是整烫的棱角分明。照刘先生的说法,这叫“待人的礼貌”。他脚上穿的那双黑皮鞋,初初一看还油光锃亮,可细细一瞧,已有皱纹道道,那鞋后跟,已经磨平。我开玩笑似地对他说,你脚上的那双皮鞋呀,可以退休了。刘先生笑眯眯地答道:“这双皮鞋嘛,还不能退休。这次是专程带它来绍兴‘保养’的”。 宗麒先生接着告诉我们说,在此次探亲之前,他已经发现皮鞋后跟磨损厉害,但鞋帮还好,弃之可惜。为此,刘先生曾到台北的鞋摊里换过后跟,但摊主开价就要一百多元新台币,觉得在台北换跟不合算。因此,趁这次探亲的机会把鞋带来绍兴托底。在宗麒先生返台那天,我等前去送行,发现刘先生的皮鞋后跟已经换好。刘先生笑笑说:“在这里托后跟的费用实在是太便宜了,我只花了十多元修理费,还不到台湾的三分之一。你们看,这双鞋再穿两三年是不成问题的。”
从上述两件生活小事里,更反映出宗麒先生平凡而高尚的人生。
刘宗麒先生,字淼鋆,1927年农历六月初一出生在绍兴城区的贡元台门,2005年1月9日在台北病逝。其父刘鸿勋老先生早年在杭州开设顺元、济康两钱庄。就在宗麒先生出世之年,适逢北伐,刘老先生“毁家纾难,资助国民革命军,而获得国民政府褒奖。”宗麒先生于1949年从广州去台湾,育有一女三子,今均有成就。宗麒先生在台期间,还担任过台北市东南狮子会会长;台湾爱盲协会第五、六届理事长;信洲企业有限公司董事长、中央文具厂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等。曾获台湾“好人好事”代表和“模范父亲”等荣誉称号。刘宗麒先生不是国民党员,但与国民党、亲民党的大佬们关系甚好。在刘宗麒先生的治丧委会中:宋楚瑜是荣誉主任委员,钱复为名誉主任委员,主任委员是张昭雄,马英九、吴伯雄、李庆华等为副主任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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