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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满爷祭祖归宗记

  时间: 2008-12-29 09:01     来源: 中国台湾网     
 
 

 

  曹国选

  满爷归来已是1989年。清明节前我接到县台办电话,说有一位台胞近日回乡踏青扫墓,他没有直系亲属,须我这个亲房后人回家,协助乡村做好接待工作。我清楚这位亲人是谁,肯定是爷爷在世时经常念叨的小老弟曹仁顺。爷爷在世时经常讲起,满爷生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几乎没有离开过枪林弹雨的战场。民国34年,刚过而立之年的满爷好不容易逃离战场,爷爷为躲避当地保甲长的耳目,带着满爷和爸爸躲进了在相邻地区九峰山下的广东省乐昌县境内开办的木厂内,没想到还是遇上了抓壮丁,而且爸爸也难以摆脱厄运。满爷这时挺身而出,拼死拼命缠住保长乡丁,掩护爸爸逃走,保住了曹家这根独苗。因此,曹家人一直惦记着这位生死未卜的亲人,爷爷摘帽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兄弟俩的名义共同为父母双亲立碑遂愿,他临终时还嘱咐我:有朝一日你满爷归来,你要像孝敬亲爷爷一样孝敬他老人家。

 

  满爷真要归来,倒是难为了我母亲。尽管多年不抓阶级斗争、也不论家庭成分、社会关系了,可这个像是传说中的前辈给祖孙3代留下的伤痕,至今难以抚平。30多年间,家里沾着“海外关系”的臭名声,爷爷被扣上坏分子帽子列入了“黑五类”,大小批斗会少不了他,脏活累活少不了他,苦活危险活,更离不开他。爸爸不得已经常替父亲顶罪,年仅不惑便于1968年修水渠放炮时被炸死在工地上。满爷的影响也延伸到我身上,尽管读书成绩一向优秀,推荐上大学却沾不了边;尽管考兵体检身体一流,政审时却不合格;即使6年前考干,一家人还担惊受怕呢。因此,这次满爷归来,妈妈不晓得是福是祸,真想溜之大吉、避而不见。好得村主任给了定心丸,说改革开放已经11年了,《告台湾同胞书》也发表10年了,仁顺公这时认祖归宗,不但不会受影响,还会沾大光呢。妈妈只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阿弥托佛!我们不想沾光,只求不吃哑巴亏、受冤枉气。

 

  满爷归来,排场热烈,气氛并不轻松。尽管村小学的全体师生整齐排列在村口两厢,敲锣打鼓高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而零零散散、嘻嘻哈哈的乡亲们却没有欢迎的激情,始终与来客保持着一条清晰的“界线”。白发满头、皱纹满面的满爷,言行举止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他高昂着头,迈着军人步伐,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祖宗公堂的神龛前,三拜九叩之后,便扑倒在地,很久才在陪同人员的搀扶下站稳,这才抬起满面泪容,转身向山里人行了个拱手礼。中午的接风宴平平淡淡,6个家常菜,一壶红薯酒,只有3位村干部作陪。满爷在席上显得很拘谨,甚至有些木讷,目光痴呆,言语极少,吃喝更是被动,很少动筷子。

 

  满爷归来,似乎只为踏青祭祖。刚放下碗筷,他便问爹娘葬在哪里?村干部告诉他在离村4、5里远的祖坟山上,他便迫不及待地要上山。我受命带他走在荆棘小道上,一路几乎无语。上山后,我指着一座大坟包告诉他,这就是老爷爷老奶奶的合葬墓。满爷望着青草齐腰的荒凉景象,迟疑了好一阵子,才手足并用,踩出一条毛路来。他径直走近墓碑,高喊一声“爹!娘!不孝儿看您们来了!”便扑倒在地,泣不成声。许久,他才摆上供品和香火包,点燃钱纸蜡烛线香,虔诚地拜祭起来。拜祭毕,又从身上挖出一沓真钱,除人民币外,还有我们从未见过的钞票。他一边烧着钱,一边念叨着:二老生前没有花伢崽分文,这些钱就拿去充饥御寒吧。将火光一路引向长了青苔、仍显新颜的青石墓碑。这一把火,烧得在场人揪心的痛,山上顿时响起了沉闷的斥责声:太不像话了!再有钱,再孝顺,也不能无法无天啊!真是反动透顶!要不是当着来之不易的国家干部,我真要把他抓起来,逼他向乡亲们谢罪,向祖国谢罪!可满爷似乎没有听见周围的怒吼,依然我行我素,直到把钱币烧完,坟前的茅草也烧光了,他才紧靠着墓碑,两眼从上至下看去,双手从上至下摸去。突然,墓碑上铭刻的“曹仁顺”3个清晰的大字,把他的手粘住了,目光吸住了,心灵震撼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满爷该是眼见心明了,爷爷于1981年带我们立的这座墓碑,碑文中并没有把他这个一生无妻无崽无女、几十年无音无信的弟弟挪下。而且,独生伢崽的名字围上了黑框,弟弟的名字却没有留下丝毫死亡标示。满爷沉思了很久很久,才将阳光灿烂的泪眼慢慢转向我,并要我带他去看兄长、大侄子。在爷爷爸爸坟前,满爷再没有焚烧真币实钞。

 

  满爷转眼间像换了一个人。下山的路上,情绪轻松快活多了,见一朵花、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座山包,他都能讲出一段童年趣事来。回村后见到素不相识的男妇老幼都打招呼、都有话说了,晚饭后还叫我领着他一家一户地拜访去,每见到一位花甲老人或者未成年的伢妹,他都要送上10块钱作为见面礼,说是一个普通荣民,做不成大事,只能略表心意。与我们一家更是攀谈到深更半夜毫无睡意,交流中我们才晓得,满爷其实更艰辛,背井离乡几十年,他时刻没有忘记家乡故土,没有忘记父母亲人,没有忘记乡邻挚友,没有忘记落叶归根,只是一封封寄出的家书都石沉大海,他唯一的寄托是在清明、中秋、春节时,或烧一炷香,或唱一个喏,向远方的亲人表达相思、寄送祝福。

 

  满爷的笑脸一天到晚被烧红着。乡亲们口不离“仁顺公”,每天陪伴拉家常,争抢着请吃请喝,使满爷有些乐不思蜀了,不得不改变扫完墓即返回的计划。到了分别那天,妈妈特意办了丰盛的酒宴,请来村里长辈和干部作陪。满爷吃着久违的乡土十大碗,喝着封存多年的虎骨杂粮酒,饶有兴趣地谈起了家乡建设,说是应该修一条公路,路通了,山里才能活、才能富、才能旺。听说村里正在规划集资修路,他便从身上挖出剩下的钱,留足路费后,全部交给了村干部,而且承诺回台湾后,还会寄钱来。乡亲们趁机劝他回来定居,只见满爷深深叹息道: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但愿有生之年还能再回家看看,能多为家乡出点力、做点事,就算遂平生之愿了。行前,满爷从神龛前抓了一撮香灰,从天井里挖了一把黑土,装进随身带着的香火包里,才告别祖宗神灵,告别众乡亲,踏上10里羊肠小道,几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山村。

 

  满爷一心系着故乡的路。他回台湾后,每隔3、5月又将寄来留有“修路捐”附言的汇票。尽管除第一笔汇款稍多一些外,以后的数目并不大,我们却心知肚明,这些都是老人家从嘴里抽出来的,从肉中挖出来的,是一颗颗通红通红的赤子之心呀!

 

  满爷的心血没有付之东流。新世纪初,乡亲们凭借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东风,利用党的支农惠农政策,激发出奔小康的热情,终于修成了通村水泥公路。村干部托我尽最大努力邀请满爷回来,参加通车剪彩和修路乐捐功德碑的揭碑仪式,没想到收到的却是一个特殊邮包和一张汇票。打开邮包一看,里面除了一封书信外,便是那个香火包,香火包里装着一缕发须和一撮指甲。看完那封与人生一样长的书信,再细查邮包,我才从梦中惊醒,满爷的书信是在长期与病魔的抗争中写成的,邮包则是他临终前亲自托人办理的。

 

  满爷已在海峡对岸谢世了。我将噩耗带回山里,乡亲们顿时悲痛万分。经村委会研究,破例买了一具楠木棺材装上香火包,决定完全按照家乡的祭奠风俗,为满爷举行隆重的葬礼。作为满爷的近亲后人,我们全家老少披戴重孝,自始至终行礼举丧。那封80多页的书信,便成为难得一见的祭文。老司仪拖着浓厚的哭腔读着祭文,满爷坎坷人生的一幕幕便在山村放起了电影,字里行间饱含的亲情、乡情、友情,此时此刻流淌在山村的每一个角落。10多年来通过交往交流,实现认知转变和精神升华的满爷形象,让乡亲们十分欣喜;由于健康以及其他原因,满爷留下不能再度回乡省亲的深深遗憾,让乡亲们万分惋惜;满爷在苟延残喘的时日里表达出来的为家乡建设尽绵薄之力的赤子之心,让乡亲们百般敬佩;特别是满爷弥留之际呐喊出“落叶归根”的心声,希望能够将他接纳为宗室成员的遗愿,引起了乡亲们的强烈共鸣。出丧那天清晨,乡亲们都自觉披麻戴孝,浩大的队伍把满爷送上祖山安葬,树立起大理石墓碑,又将他的灵位牌开了光,按照辈份排行、恭恭敬敬地安放在祖宗公堂的神龛上。

 

  满爷的心愿得到了却。当天晚上,我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的满爷红光满面,四处奔走相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更为奇怪的是,第二天起床后,我正要给妈妈讲梦,妈妈却抢先讲了她做的梦。此时大伯大婶也接踵而至,讲的几乎是同一个梦。

 

  乡亲们深信不疑,仁顺公归来了!

 
编辑: 贺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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