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湖北黄石市东楚晚报 刘真

　　50多年前，黄石人甘家和的妻子带着９岁的儿子逃到台湾。从此，甘家和走过了他与众不同的人生之路——苦苦地寻觅和等待，直至人生的终结。中秋时节，笔者走进甘家，甘家和的儿女们将圆圆的月饼放在心愿未了的父亲灵像前，泪流满面地说：“爸，你安息吧，相信你的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看你的。”

　　1940年，15岁的甘家和结婚了
　　

　　故事还要追溯到上个世纪初。与黄石市相邻的鄂州花湖古塘乡村，有一甘姓大户，长子甘家和性格倔强，并写得一手好字。甘家还有一养女，叫朱桂仙，是吃甘家和母亲奶水长大的童养媳，朱桂仙比甘家和年长５岁。女大十八变，在甘家精心养护下，朱桂仙越长越漂亮，白嫩的皮肤，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人见人爱。年幼的甘家和与亲如手足的姐姐朱桂仙一起读书，一起嬉戏玩耍。但姐弟两人做梦都没想到，命运的改变，就在父母的一念之间。
　　

　　1940年，日本入侵中国虐待中国妇女的种种暴行，让甘家人坐不住了。望着眼前如花似玉的童养媳，甘家和的父母终于下了决心，“早点让伢成亲，千万别让桂仙被日本人糟蹋了。”这一年，甘家和只有15岁，还是一个懵懂少年。当他好玩似的牵着红绸带，与21岁的姐姐朱桂仙步入洞房时，他还不知道，略读诗书的姐姐，心中对这桩女大男小的包办婚姻极为不满。第二年，朱桂仙产下一子，名为甘潮生。甘潮生聪颖可爱，５岁就走进学堂读书，甘家老少视小甘生为掌上明珠。
1949年，妻儿神秘失踪
　　

　　1945年，日本人投降后，甘家和举家迁至黄石市黄石港。为了养家，他往返浠水、黄石等地跑单帮，让妻子守家。此时的甘家和对未来充满希望，他想只要自己能吃苦，与桂仙姐姐的婚姻，应该像家中老挂钟的钟摆，会永不停息地朝前奔去。可他哪里懂得，钟摆也有坏的时候。

　　1946年的一天，朱桂仙与她6岁的儿子甘潮生突然失踪了，甘家和焦急万分，四处寻找未果。“难道桂仙和儿子突遭不测？”一个令人生疑的巧合突然钻进甘家和的脑海。甘家和听说街上也有一个人失踪了，是黄石港码头一位周姓店员。更为巧合的是，这个周姓店员，其妻比他大五岁，也是一桩包办婚姻。于是甘家和细细调查，发现周姓店员有一个亲戚在国民党部队担任将领。此时，正值国民党大溃败，许多国民党军官及家属纷纷逃往台湾。难道桂仙姐姐跟周姓店员跑了？甘家和越想心里越苦闷。

　　时间很快过去了三年，甘家和的妻子朱桂仙和儿子甘潮生仍无音信。无可奈何之际，于1952年甘家和又成家了，其第二个妻子是位贤慧的女人，并为甘家和生下一女三子。但甘家和的日子从此过得极为坎坷，因为前妻与儿子跑到台湾之事，让他在“文革”中受到很大冲击。三次被捉去批斗，下放农村９年，直至1979年落实政策返回黄石。即便这样，甘家和心中不敢肯定，妻儿一定就在台湾。尽管两人的夫妻缘分时间不长，但甘家和时时牵挂与自己一起长大的朱桂仙，她不仅是妻子，还是手足情深的姐姐。姐姐失踪了，儿子也不见了，世上哪有比这更牵肠挂肚的事？

　　1987年，妻儿有了消息

　　1987年，一位叫张桂华的黄石人从台湾回来了。甘家和获知此情，急忙赶到张桂华的住处。“桂仙娘儿俩的确到台湾去了，我还在台北看到桂仙和甘潮生。”甘家和听罢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苍天保佑，姐姐和儿子还活着！”

　　1990年，又一位黄石人从台湾归来，他告诉甘家和：“你老婆和儿子还曾赴美留学，他们也在到处寻找你。朱桂仙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定一个时间到香港相会。”听罢此言，甘家和心如潮水，难以平静。当他将此事告知家中的妻子时，妻子一下哭出了声：“桂仙姐姐回来了，那我咋办？”望着泪水涟涟的妻子，甘家和动摇了：“是呀，不能因为我，让现在的妻子受委屈，好在桂仙母子现在生活尚可。”

　　1992年，甘家和的妻子刘掌珍去世了。此时，甘家和已是６７岁的老人。他多想再见桂仙及甘潮生一面，多想再叫一声“桂仙姐姐”和儿子的名字。

　　1995年，甘家和的一位同学从台湾回来。激动不已的甘家和第一次提起笔：“桂仙姐，好。今悉你们母子在台，我全家甚念。”老人一提笔，信纸就被斑斑的泪迹打湿了，“我想您和生儿……速回信再述。”随后，老人在信的一角又添上这样一句话：“我于1952年与刘掌珍结婚，1992年５月她病故。”这封信的落笔时间是“1995年８月１８日晚”，但这封信最终没有送出。

　　1999年，一张地图从台湾传来

　　1999年３月３日，乍暖还寒时。黄石市台办突然接到一张从台湾寄来的关于寻找父亲甘家和的地图，地图很明确地标出长江、黄石港、祠堂学校等位置。经过认真查找，黄石台办的同志初步确认他就是后来搬到黄石市团城山的甘家和老人。

　　７天后，正在家做饭的甘家和老人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端是浓厚的黄石乡音：“爷（鄂州、黄石市部分地区称父亲为爷），我是生儿啊。我十分想念您老人家。”电话这端，甘家和已是老泪纵横，哽咽难言。“爷，我妈1997年去世了。”甘潮生说。

　　甘家和激动地对儿子说：“你妈年轻时漂亮，小时候我是和她一起玩大的。我15岁时，我们便结了婚。1941年４月７日，生下你。1949年４月，你刚满９岁就到了台湾。当时，我们家前面有树，后面有河、菜园……”电话两端都泣不成声。黄石这边，父亲年近７４岁；台湾那端，儿子也有５８岁。

　　1999年３月１９日，甘潮生再度拨通父亲的电话，他说：“爷，由于身份原因，我暂不能回家看您，就让您的儿媳和孙儿代我回来看您吧。”

　　1999年３月21日，血脉相认

　　相见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与甘家和此次相见的，是与他血脉相认的孙儿。

　　1999年３月21日，穿戴整齐的甘家和率一家老少，早早地守候在武汉天河机场，他手中紧紧地捏着一张亲笔书写的“欢迎台湾亲人归来”的大红纸。甘家和的妹妹甘桂容突发奇想：能不能将手中的红纸折起，试着直接与孙儿相认？甘家和想想，同意了妹妹的建议。

　　中午12时整，一架银色的飞机划过湛蓝的长空，稳稳地停在天河机场。机舱的门打开了，一家人拼命地睁大眼睛寻找。突然，甘家和的眼神定在一位30岁模样的男青年身上，“是他，就是他。”甘家和急急上前一把抓住男青年的胳膊。“孙子！”“爹爹！”甘家和的老泪一下子滚了出来，两代亲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甘家人也首次见到了台湾的儿媳妇。

　　2005年大年初二，甘家和抱憾去世

　　与孙儿及儿媳妇相见后，甘家和思儿的心情更加强烈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甘家和在电话中频频问。“一离职，我马上回家看您。”远在台湾的甘潮生安慰父亲。

　　从儿子的来信中，甘家和知道儿子成长的艰难历程：1949年跟着周家到台湾后，一直过着难民的生活，当时身无钱财，流落街头，如同乞丐。妈妈与周姓店员结婚后，又生了四个孩子，连我一起共五人，所幸我没有被迫废学……在甘潮生的心中，依然深刻地保留着儿时对故乡的记忆，“住过的地方历历在目，长江边冬天结冰的景象，江水退后的沙滩，祠堂的小学，阶梯前的商会，屋前一棵春天开红花的树，不知景象仍在否？”

　　由于甘潮生不能归来，甘家和也曾萌生前往台湾探亲的念头，但家乡黄石市满堂的儿孙，让他放心不下，所以一直不能成行。

　　时间转眼到了2005年春节，大年三十这天，甘家和有些咳嗽。他对儿子甘潮浩说：“你给我烧些生姜水泡脚吧。”当儿子将脚盆端到跟前，老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唉，要是甘生能回家过年多好啊？”两天后，也就是2005年大年初二，甘家和与世长辞，是年81岁。甘家和去世的当晚，甘潮生就接到父亲的噩讯，电话那端，甘潮生哽咽着说了一句话：“爷，原谅儿子不孝。”

　　历经曲折终圆梦

　　2006年11月3日，65岁的台湾老人甘潮生回到黄石，他来到老父的墓前，墓碑上，父亲的笑容温和，他长跪不起，泪水涟涟：“爷，一别整整六十年，请您原谅儿子的不孝。”潮生用手轻轻抚摸着碑上父亲的脸，“这是爷几时的照片？”他轻轻问旁边抹泪的姑姑甘桂容，“50岁那年的。”在场的甘家子孙人人流下了热泪。“你爷吃了那么多苦，三次捉出去批斗，下放农村劳动9年，我一直以为他会恨你母亲，可一听说你们的消息，他精神振奋，夜夜收看中央四台的节目，天天盼望你们能回家。”甘桂容点燃三柱红香，交给甘潮生。

　　此前因为潮生在国民党任职，所以一直不能回来探亲。60年前那张稚嫩的脸，历经风霜，如今已鬓毛斑白。回忆半个多世纪的世事沉浮，甘潮生情绪激动，感慨万千。如今踏上故土，甘潮生思绪万端，泪与喜交织。他喃喃地说：“终于回家了，回家了，圆了一生一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