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三兄弟,他是老大,他和老二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老三俊山却曾经是国民党军官,后来不知去向,几十年音讯全无。
上世纪80年代末,台湾放宽大陆探亲政策,1988年5月份,我爷爷万分惊喜地收到了俊山叔公寄自台湾的信,信写得不长,只简要说他1949年随部队去了台湾,目前身体还好,非常想念故乡和亲人,问老家情况怎样了?两岸隔断了40年,他已经对家乡的情况一无所知了,所以这封信报平安和探路的意思很明显。
收到信后,我们激动了好几天,随后爷爷和二叔公商量后叫我给俊山叔公回了一封短信,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得知你还健在,我们都很高兴,‘四人帮’早就垮台了,现在不讲家庭出身和成份了,大家都是平等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都盼望你回来看看。”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俊山叔公的回信,说他打算下半年回来。
听说俊山叔公是10月份回来的,当时我正在县城读高三,没有见到他。只是后来听我姐姐说在镇政府见面的情景非常催人泪下,他们三兄弟抱头痛哭、老泪纵横,一个说“三弟哦,我们以为你早就不在了。”一个说“没想到咱们三兄弟还能见面呀。”在场的乡里乡亲包括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莫不潸然泪下。
俊山叔公这次回来只住了几天就回台湾了,那几天主要是我爷爷他们陪着他祭拜祖辈和走访一些亲戚。他告诉大家,他在台湾几乎每天都要登上高山眺望家乡的方向,常常一望就是半天,可以说望眼欲穿、归心似箭,40年来,差点把眼睛望瞎了,只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一直未能踏上回家的路,1979年中国大陆发表了《告台湾同胞书》后,两岸关系开始走向缓和,现在台湾终于允许老兵们回大陆探亲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回来了。
俊山叔公第二次回来是在1989年8月中旬,记得我那时候刚领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是在二叔公家见到他的,只见他70岁左右,身子还很结实、硬朗,一看就知道是行伍出身。当时在一起聊天的人有10多个,大多是亲戚和早年的玩伴,可能是看到大家还比较贫穷吧,加上因为他曾是国民党军官,连带我们也遭了不少罪,俊山叔公心里有些歉疚,所以他就问谁家比较困难?二叔公回答说:“目前还是先古(我父亲的小名)最困难,他老婆3年前去世了,自己一个人供儿子读书,现在儿子又考上了大学。”俊山叔公听完后高兴得连声说:“这是祖宗的骄傲呀!”第二天他就给了我父亲150美元,后来我父亲跟一个在广州做生意的邻村人兑换了750块钱,解了我家的燃眉之急,为此,我们非常感激他。
那时候我家乡还比较落后,俊山叔公看在眼里,就想着为家乡做点事。我们老家盛产竹子,村前屋后、漫山遍野都是竹子。经过一番调研后,俊山叔公决定因地制宜,在镇上投资开办了一家竹艺厂,除了部分技术员是从外面聘请的,绝大部分工人都是乡里乡亲。穷怕了的乡亲们干活非常卖力、认真,因为原料优质,产品设计新颖,加上管理有方,所以工厂产销两旺,经济效益逐年攀升,短短几年时间,我们镇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竹艺之乡,乡亲们也逐渐富裕起来了。那几年,家乡破旧的砖瓦房渐渐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掩映于青山绿水之间的一栋栋精致的农家小洋楼。
俊山叔公是2008年夏天在台湾去世的。他留下遗嘱,说看到国家经过30年改革开放后,彻底改变了过去贫穷落后的面貌,他感到很欣慰。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未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祖国和平统一。他希望把他的骨灰送回家乡安葬。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啊!我两个叔叔知道消息后随即赴台奔丧。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俊山叔公的骨灰未能带回来,只把他平时用过的一些衣物带了些回来安葬在老家村后一处宽阔的山坡地上,乡亲们饮水思源,念着俊山叔公的好,每年清明节都会自发前来祭拜他。(作者:何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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