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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峰:《母亲的肩膀》

2016-10-09 10:07     来源:中国台湾网     编辑:李典典
  母亲满了40岁生的我,43岁生了我弟弟(那个年代还没有计划生育),我上面还有五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因疾病和意外,有三个姐姐早年夭折,一个姐姐和哥哥壮年病逝。母亲承受五次丧子之痛,用瘦削却坚强的肩膀挑起了全家的重任(父亲是裁缝,一辈子不善农事,1993年去世),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精打细算、勤劳节俭,把子女们抚养长大,然后又承担起了孙辈们的培养重任(如今有两个侄儿侄女长大成家)。

  每个周末有空,我总会尽量回乡下看看母亲。年迈的母亲仍会像当年那样从不停歇,弯着佝偻的身躯,在田间种菜、山上扒柴以及屋前屋后忙活。我常常诧异:才80斤左右的母亲,是什么让她具有如此大的能量?

  一

  我出生半年,父亲患有胃溃疡,在邵阳医院做的手术(当年双峰属于邵阳地区,后来行政区划变更隶属涟源地区,即现在的娄底市),我才半岁,母亲带着我在医院照顾父亲。父亲病愈出院,一行三人从邵阳乘客车返回,下午到了双峰县城,然后准备在双峰搭车回荷叶(我老家叫荷叶),可却错过了班车时间(那时双峰到荷叶每天只有两班车)。县城离我家40公里,父亲当时手术不久,身体虚弱,坚持在县城睡一晚再走,可母亲离家已有上十天、担心家里的其他小孩和农活,而且给父亲做手术都是借的钱,在县城多呆一天就要多花钱,毅然坚持背着我独自走路回家。

  40公里,按成年人正常速度、途中不休息得走八个多小时,可母亲在当时还算炎热的九月,尚需背着我,没带任何食品和干粮,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回走。渴了,在路边找井水喝;自己饿了,强忍着;我饿了会大哭不已,母亲还得坐下来给我哺乳。脚底最初是起了水泡,慢慢变成血泡,然后血泡全部破裂,和着汗水,钻心般痛,之后近乎麻木就不痛了。就这样,愣是用了12个多小时,背着我、在深夜两点回到了家。

  半岁发生的事,我是没有记忆的。有次和母亲闲聊时,问母亲这辈子去过县城否,母亲说去过唯一的一次,然后说了这段经历。我听后潸然泪下……

  那一年,母亲40岁。

 

在菜园中劳作的母亲

  二

  就像所有的农村家庭一样,子女多,家里很穷,穷到我高中毕业前,从没穿过毛线衣和棉袄。读高中,为了省下寄宿费和伙食费,我坚持走读:每天往返走14公里。而且所有的穷家庭最头疼的就是开学之前为子女筹措学费。

  我高二开学前,母亲也为我的学费犯愁。她想尽了办法,卖了家里有限的鸡蛋、茶叶等,还是没凑齐,最后,提前收割了家里种的黄豆,晒干后,有80多斤。那时候,乡下有集市,每隔五天可以赶集,农产品需要挑到集市上卖出去才能换回钱。我家到本地集市两公里,母亲一早就挑着80多斤黄豆去赶集。当价格快谈妥时,听到附近几个人在嘀咕,说临近的衡山县新桥集市黄豆价格每斤能多卖三分钱,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母亲心里一合计:要是挑到新桥去卖,80多斤能多卖两块多钱,临时决定不卖了,将黄豆挑了回来。过了两天,新桥赶集,母亲清早五点多就挑着黄豆出发了,我家到新桥12公里,正常情况下走路需要两个半小时,一个五十多的妇女挑着80多斤,中途要歇很多次,需要三个多小时。九点多到了新桥集市,等了很多买主谈价:结果比本地集市价格还低(那时候信息太不畅通),一直熬到快12点,黄豆终没卖出,母亲又得挑着80多斤黄豆返回,到家已是下午五点多。从早上五点多开始出发,到下午五点多回家,12个小时!母亲滴米未进,途中渴了依然是找井水喝,饿了强忍着。过了两天,母亲挑着80多斤黄豆又去当地集市卖了,解决了我的学费问题。

  这段经历我当时不知道,到快过年时,我问母亲:是不是做点豆腐过年?母亲说家里没黄豆了,我问家里的黄豆呢?母亲叹了口气,缓缓的娓娓道来,仿如在说别人的事。我边听边想边泪流不已:为了凑齐我的几十元学费,母亲挑着80多斤黄豆,先后走了32公里!!!

  那一年,母亲56岁。

  三

  母亲一辈子养成了从早到晚不停歇的习惯,总在不停地忙活,哪怕家里经济条件变好后,依然谁也劝不住。年纪大后,我总是劝她:手边轻活适当做点还可以,但一定不能去干重活,特别不能去山上,万一摔着就麻烦了。母亲听后总会说:好咯,晓得哒。但一旦我离开老家,她又会一如既往的去做想做和能做的事,包括上山干重活,但尽量背着我去做,顾虑着我会担心她。

  我以前回老家都会电话提前告诉母亲,母亲得讯后,首先会停止去干重活,另就是在家里盼着我回来,估摸着时间到了、如果我还没到家,她就会走出很远去眺望,如看到有和我相似颜色的汽车开来,就会以为是我,但汽车开到跟前如果不是,她失望之余,就会担心我是不是路上汽车出故障了或怎么了……然后不停反复踱步并向更远眺望着。有时候,我电话告知后准备出发,或许遇到事情耽搁,或路上碰到熟人寒暄,都有可能无法如期到家,这耽搁的时间对我很正常,但对母亲来说,却是度秒如日,等的时间越长,她越会往不利方面揣测,然后愈发着急。有一次,我电话通知母亲就启程回家,并出发,但路上接到一个外省客户电话,说已到长沙机场,我只能返回长沙办事,却忘记告诉母亲当天不回来了,一直到第二天才回到家。看到我回了,母亲拖着疲倦的身影、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长吁一口气,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菩萨保佑……之后,我才知道:母亲昨夜通宵未眠,一直在等我回家,反复揣测我没能回来的原因。之前给母亲买了手机,是方便晚辈平时问候她,只告诉她怎样接电话,并没告诉她怎样拨电话,为防止她放身上无意中拔出号码,就把屏幕锁死了。她记得我的电话号码,半夜见我没回来,却不知怎样打给我,气得把手机数次摔在床单上。

  自此之后,我每次回家就不再提前告诉母亲,怕万一耽搁让她担心。

  五年前一次,我也是没通知母亲就回家了。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望母亲,可屋前屋后却找不到。我去隔壁邻居打听,他们说估摸是上对面山上干活了。山上距离家里大约五百米,需要上下两个陡坡。我一路寻过去,走了一半转过一个弯时,发现母亲挑着一担东西正在下坡,我快步跑过去,叫母亲放下来。母亲挑的是她种的红薯,我抢过来挑,天啦,这么沉!十多岁时,我曾多次挑过两包水泥,每包一百斤。虽说已有二十多年再没干过重活,但我能知道这担红薯的分量:有一百多斤!我气喘吁吁的把红薯挑回来了(但回到长沙之后的几天,肩膀都是疼痛和淤青的,擦了几天红花油才恢复)。我到家后就问母亲:挑这么重还要上下坡,万一摔着怎么办?再说种这么多红薯有什么用?你吃得完吗?母亲笑笑,轻轻说道:呆在家里总要做些事不,不然山上的地就荒了。家里种的红薯,没用农药化肥,味道好,吃着也放心。多种些,可以送给附近邻居和亲戚朋友,还可以晒些红薯片、做些红薯粉丝送人,城里人现在很稀罕这些东西呢,再说我现在不是没摔着嘛。听后,我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恳请母亲今后尽量少去山上干重活,虽然知道这话没用,等我离开、母亲还是会继续做。

  那一年,母亲83岁。

  从小,母亲的肩膀就是我的摇篮,背着我干农活、做家务,并曾忍饥挨饿、背着我独自连续行走过40公里。

  读书时,是母亲的肩膀挑着80多斤的黄豆、行走了32公里,用卖来的钱让我继续完成学业。

  年迈了,家里条件也好了,母亲依然挑着100多斤的红薯,只为更多的人能吃上她种的放心食品。

  母亲,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农家妇女,一辈子,从没提过共产主义理想,也不知何谓中国梦。但,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农家妇女,用痩削的肩膀挑起了一个农村家庭的重担,把子女和孙辈都抚养长大,依然还在不停劳作着……

  今年,母亲88岁。(本文为网友投稿,作者:李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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