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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抗英斗争,英军无一人伤亡

时间:2012-11-26 07:59   来源:中国台湾网

  03 抗英斗争,英军无一人伤亡

  “来了”的大事件却让日子似乎一下子慢了下来。

  日本人来了,是用坚船利炮惊天动地打来的;英国人来了,但却并没开火,用的是惊天动地的鼓乐声。不仅在刘公岛的接收仪式上,鼓乐喧天地宣示他们成为这片疆域的主人,他们的军乐队还浩浩荡荡地游走在威海卫的其他地方,呜呜哇哇的鼓噪宣告着他们来了。

  此时,在卫城内一条深长巷子里的一个小院的一间屋内,一对男女正做着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事。

  一片阳光被小院一棵光秃秃的无花果树的枝杈分割,有几束从窗帘的缝隙间爬上了炕头,有一束侥幸地烙在了丛府二少爷丛滋勇赤裸的后背上。二少爷正趴在一个女人的肚皮上起伏用力,那一束阳光也随之起伏,如一只细长而绵软的手在不停地抚摸着二少爷汗渍渍的后背。二少爷是有妻室的人,但此时他身下的这个女人却不是他的女人。这么说有点不准确,这个女人也算是他的女人,只不过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罢了。这个女人叫石榴,是二少爷养的一个女人。

  二少爷不时发出含混的叫,如一头中了弹的熊在痛楚地呻吟,也像一只得了鱼头的猫在幸福地哼哼。奇怪的是身下的女人石榴却一声不吭,她紧咬着嘴唇,比身上的二少爷还要用力,尽可能将肢体变换出各种难以驾驭的形态,让身上的二少爷忙手忙脚,努力地表现驾驭的孔武。

  石榴终于开口说话了:“毛子”来了呀……威海卫的百姓已经习惯以“毛子”称谓英国人了。

  二少爷一时摸不着头脑了,的确,这话来得太不着边际,也太不合时宜。

  二少爷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位置,那一溜阳光一下子跌落到了石榴的右边脸上了。阳光让石榴感到了麻酥酥的灼痛,并且感到了一阵眩晕,下意识地闭紧了右眼。

  毛子来了呀……石榴又叫了一声,闭着的眼皮颤颤地一跳。

  二少爷笑了,似乎至此才明白了石榴说的什么。来了又怎么样?不就是些毛子么?

  二少爷禁不住又问:这会儿子你咋会想到毛子来了?操!他们来了又能怎么着?

  听说毛子要动手了,俺怕呀——石榴颤抖着叫了一声。

  二少爷的手伸向了挂在炕壁上的马褂,从中取出了件东西——怕他个屌!他叫了一声,手臂猛地一甩——嗖——一股寒冽的风从石榴的面部刮过——嚓!一柄攮子如一道闪电扎向了炕前的立柜门,剑尖扎进柜门的刹那间,剑身急频地摇摆颤动着,发出了铮铮的金属鸣响。

  二少爷一向号称自己是练家子,身上有功夫。但没人见他练过,也没人见识过他的功夫。石榴常讥讽:你在女人身上功夫倒是不浅。

  扎在柜门上的攮子差不多可以证明,二少爷不是光说不练嘴上的功夫,要不甩出的攮子也不会准确又结实地扎在柜门上。石榴是仰着脸看到攮子惊心动魄地扎在了柜门上,禁不住极夸张地呀了一声,身体痉挛着,更加紧密地附着在了二少爷的身上,似乎那攮子扎在了她的身上——你还真是练家子?你这瘦筋薄骨的身板还真藏着功夫呀?

  呔,轻易不露就是了。

  这么说你敢呀?

  二少爷笑了,有什么不敢?有我不敢的么?

  你真敢?跟“毛子”你也敢?

  ——呱唧!二少爷在石榴光滑坚实的腚上拍了一巴掌。石榴蛇样紧紧地缠住了二少爷,二少爷感觉得到石榴的血脉都汩汩注到他身上了,这样的效果正是他想要的,他发出了一串笑,伴着咳嗽的笑。

  石榴蛇一样扭动着,冷不防骨碌一下将身子挺了个反弓——呱唧——二少爷被颠翻了,从兴奋的波峰跌入了浪谷。

  石榴乘势翻上了二少爷瘦削的身躯,变成了驾驭的骑手,发出了爆米花般哔哔叭叭的笑,转守为攻,投入了新一轮更激烈刺激的操作……

  二少爷如挨了一刀,痛畅淋漓哼哼地叫着……

  腾云驾雾间,石榴一抬眼发现,刚才曾灼痛了她右眼的那一溜阳光,此时已经烙在柜门那柄攮子上了。定睛凝视着这溜阳光,倏忽间,刺目的发现吓了她一跳:天哪!阳光在剑锋上竟然战栗着,飞溅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缤纷耀眼的光;光芒与锋芒相互战栗着撞击,甚至发出了独特的蜂鸣般的叫——

  妈耶,刀光也会叫呀,妈耶,日光也会叫呀?!……

  二少爷一时弄不清石榴为什么发出这没头没脑的大呼小叫,但这种战栗的叫给了他更新鲜的刺激,不由得亢奋地随之战栗哼叫了,以为石榴只是故意制造刺激的效果。这个女人真的是特别呀,这种时候时常就会耍弄出刺激得人心惊肉跳的花招来。二少爷再一次感受到了石榴的不同凡响。

  石榴具有女人的魔力,同时也具有男人的胆气。二少爷曾多次这样说:论模样你算不得动人漂亮,论脾气你更算不得可心柔顺,可你就是挠人心魄呀。二少爷的确弄不清石榴的迷人所在,但还是浑浑噩噩地被她挠住了,迷住了。

  光芒与锋芒相击的嗡嗡铮铮,不仅让石榴有了切肤之感,似乎透过耳目,直刺进了她的心,让心也战栗了,禁不住猛地收住了令二少爷销魂的运动,如一条蛇被猛地打了七寸,僵在二少爷身上了。

  这火候上,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急刹车了。如同被猛然泼了盆冷水,二少爷一个激灵,通体都被恼怒浇透了。顾不得探明缘由,他充满敌意地呼啦掀翻了石榴,重又骑在了石榴的身上。

  石榴的目光陡然被压在身上的躯体截断了,不由得也顿生恼怒,双脚在二少爷的腹部上猛地用力一蹬,竟然如表演杂耍般将二少爷蹬举到了半空。

  悬在空中的二少爷不由得感到了惶恐,嶙峋的肋骨撑起的肚皮,风箱般呼哈呼哈地收缩鼓胀着,嘴里发出了有失体面、色厉内荏的一串怪叫。我的妈,你,你敢?!你敢……

  ——俺怎么不敢?!你敢俺也敢!石榴是真敢了,她有意一失脚——呱唧,二少爷摔了下来。

  其实二少爷欣赏的正是石榴的这种敢,它创造出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新鲜的刺激。二少爷嗷嗷叫着爬起来,与石榴投入了新的一轮肉搏……

  卫城内,街巷上到处残留着积雪,随风拂动的枯草、鸡毛、蒜皮、杂物碎屑等垃圾,一如既往地拂动着。

  一条巷口的深处,一道门吱呀呀半开了,一个梳理着高耸的、稍稍有点偏斜发髻的女人招摇地从门洞走了出来。这是一种时髦的发髻,它标示着这个女人是在外面干营生的,或者说是场面上的人。再细看,高耸的发髻抹了过多的桂花油,反射着一圈缤纷的阳光,如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闹着一只硕大的花冠,一只碧玉簪自发髻斜刺而出,让发髻更加醒目招摇。

  记得这条深深的巷子吧?是的,这就是石榴居住的巷子,出来的这个女人正是石榴。

  石榴口中咀嚼的是卫城少见的槟榔,这东西是跑风船的南蛮子带来的。石榴第一次咀嚼这东西时,无法言说的怪异又尖锐的味道立时令满腔肃杀生津,刺激得眼泪也簌簌涌出了。慌乱地吐出了这怪物,冲南蛮子骂:莫不是又打哪弄的春药?又要害老娘?南蛮子笑了,说这回不是春药,是好吃的槟榔。这南蛮子曾使用过从南洋弄来的什么鬼怪春药,折腾得石榴死去活来。

  后来,石榴竟然好上了这叫做槟榔的东西,时时将其嚼在口中,在卫城散发着独树一帜的味道。

  不经意间已走出了窄巷,来到了街口上。并没有什么要去的去处,便在街口茫然停下了。

  一条耷拉着肮脏尾巴的老狗,与一头腹部甩着一溜瘪奶子的老母猪,结伴而来。

  母猪在前面走着,边走边在地上无聊地左右嗅拱着。在一洼积雪融化的水渍里,一只烂鞋底被母猪触到了。这鞋底是猪皮做的,经久的浸沤让它复原了肉乎乎猪皮的本色。母猪激动了,鼻孔呼呼喷气,肮脏的水渍也勉强溅起几滴脏浊的水花。哪里还顾忌这是从同类身上扒下的皮呀,母猪迫不及待地咬住破鞋底,兴味盎然地咀嚼起来。

  老狗有些讨好地凑上来,乞求与母猪分享。贪婪的母猪丝毫没有匀一点儿给老狗分享的意思,弄得老狗难堪又恼火。尽管饥饿让老狗的肋骨嶙峋瘪塌,但它还是蓄一口气,将瘪塌的肚腹鼓胀起来,冲母猪鄙夷、示威地呜汪了一声,多少找回了些体面。

  母猪想尽快独吞这难得的食物,几近疯狂地咀嚼着——呜哇一声,它又吐出了鞋底,痛苦不堪嗷嗷地叫着打转转——鞋底里残留的一枚钉子扎着了它的牙床,让它不得不痛苦地嗥叫了。

  老狗自然幸灾乐祸,努力地打一个潇洒的抖战,溅到皮毛上的水珠便又飞溅而散了。而后撇下母猪,继续前行,母猪倒变成了追随者。

  哈,这倒有点看头,石榴身不由己地随着老狗和母猪走动了,不知不觉走出了卫城南门。

  南门外也有一片杂乱的居民区,比起城内更散乱、破败。乡下人进城里办事、卖点儿土特产什么的,在城里又花销不起,这一带的小饭铺、小住店便应运而生了,是专门伺候他们的。

  两个高大的毛子对着一面突出的墙忙活着,他们离开后,一张蓝色的布告用糨糊贴在了墙上——面粉被熬熟、又略带点煳锅的香气浓浓地散开……

  母猪被这香气冲击得晕头转向了,茫然不知所措,冲着弥漫的雾一般的香气发出了呜呜唧唧混沌的叫。它一时弄不清香气的来源,只好咧着嘴扭着头,在原地急速地转了几圈,寻找香气来源。看看吧,它好像是在追咬自己的尾巴,这样的场面真的是太滑稽可笑了。

  石榴像刚下了蛋的母鸡那样咯咯笑了,禁不住冲母猪嗨了一声:你这蠢猪,你难道真的想咬自己的尾巴么?你怎么不明白,活着的时候你是永远咬不到自己的尾巴的?

  母猪终于弄明白了,香气是从墙壁上那一片蓝色散发出来的。它奋不顾身地朝那片蓝色冲了过去,由于用力过猛,嗵的一声,直接撞到了墙壁上。痛是有点痛,但一溜喷香的糨糊恰好被抹进了嘴里。这是多么难得的美食呀,巨大的幸福冲得它脑袋嗡嗡的,头大幅度地甩着,两只大耳朵扇打着脸面,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母猪并没完全被美食冲昏头脑,它还是没有忘记身后的老狗,不断地调整、蹶蹲着后腚,以阻击老狗与它分享。

  沦落到被猪欺凌的地步,狗还有脸作为狗活在这世上么?虽然老态龙钟,但狗的天性和威风终于被激发、唤醒了。老狗龇牙咧嘴,猛扑过去,下死口咬住了母猪的后腿……

  母猪发出了挨刀般的嗥叫,只好痛苦地让位于老狗了。

  散落在地上、墙壁上的糨糊,很快便被母猪和老狗舔净了,老狗几次前爪搭着墙壁跳将起来,但还是没能触及那张大蓝纸。母猪看出了老狗的用意,令人惊奇的合作的一幕出现了:母猪挨着墙根趴下了——甘为狗梯。老狗亦明白了母猪的用意,朝后跑了几步,留出了足够的助跑距离,而后拼尽全力冲了过来,以母猪的脊背为跳板纵身一跳,前爪刚好够到了墙上那张大蓝纸,那张大蓝纸如同一面旗帜被狗爪扯落了。

  石榴禁不住哈了一声,为猪与狗的配合而惊叹,更为那张大蓝纸的落地惊叹。多么好的一张纸呀,万万不能让它们给糟践了。

  猪与狗疯狂地舔食纸张背后糨糊的同时,石榴已箭步冲了过来,从猪狗的嘴下抢救下了那张大蓝纸。

  质地多么好的蓝纸呀,虽然受了糨糊的污浸,又遭了猪狗的撕舔,竟然毫无破损,几乎比得上一张油布了。石榴抚摸着这张纸,心中充满了抢下了这张难得的好纸的喜悦……

  石榴双手托着大蓝纸,得意地招摇着走起来。老狗和母猪紧随其后,它们并不是对石榴有多亲近,而是对这张粘着糨糊散发着香气的纸张恋恋不舍,恨不能从石榴的手中再抢夺下来。

  一家小笼包子铺的门脸处,一个不算老的婆子将小笼屉一一吊挂着晾晒。见石榴率领老狗与母猪兴冲冲扭来,婆子不屑地别过脸去,歌唱般节奏分明饶有兴味地喊叫:狗——猪——啊呸——猪——狗——啊呸!伴随着两口恶痰冲石榴重重地啐来。

  石榴哪里是省油的灯,她冲婆子撇嘴一笑,回过头对老狗与母猪说:哟,哟,只听说有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的,你们见过三日蒸包子两日晒笼屉的么?见过这么开馆子的么?这话可比两口恶痰更歹毒了。

  狗和猪没有回答。

  婆子早些年与石榴操着同样的营生,同行是冤家,两个女人间顺理成章便积了些怨恨。前几年,变成婆子的婆子虽然改了行,在城外经营着一间小笼包子铺。不幸又让石榴说着了,人老珠黄的婆子失去了卖笑的资本,同样也失去了经营其他营生的能力和好运气,三日蒸包子两日晒笼屉的惨淡生意,让婆子怨天尤人了。石榴一语中的,婆子的手哆嗦了,照着刚刚吊挂好的不争气的小笼屉恼怒地击了一巴掌,委屈的小笼屉不情愿地风车样呜呜地旋转起来。

  石榴越发夸张地托着手中的大蓝纸乘胜前行了,好像张扬着一面得胜的旗帜。

  婆子聚起全身的力气和恼愤,奋力跳起的同时,冲石榴的背影又狠狠地啐了一口。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石榴走着走着,冷不防一声“站住”灌了过来——两个高大的毛子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石榴的去路,叽里呱啦开了。

  虽然那些个毛子差不多长着一个模样,但石榴还是认出了,这正是刚刚往墙上糊贴大蓝纸的那两个。

  老狗与母猪似乎明白两个人的意思,它们冲两个毛子哼哼唧唧地叫着——两个毛子与石榴及老狗、母猪闹开了。不一刻,一圈闲杂的人便兴冲冲地围了过来。

  石榴终于弄明白了:毛子是斥责她揭下了他们刚糊到墙上的告示,并且要将其带走法办。是狗,是那条狗。她指着被人群围起来的狗和母猪说。还有这母猪,是它们扯下了这张纸,怎么冤上俺了?俺是怕这张好看的纸被糟践了才抢过来的么,怎么冤上俺了?!

  一个看热闹的男人笑出了别样滋味:石榴呀,你家大炕上不是有用不完的热乎乎的被褥么?你会稀罕这张纸么?再怎么好的一张纸你还会在乎么?

  这看似是无关痛痒的戏谑,用在石榴身上,便有了别样的效果,热乎乎的被褥展现出的是生动淫猥的画面。男人们领会到了邪妙处,笑了,女人们也领会到了羞辱处,也别过脸笑了。

  那婆子不知何时赶来了,幸灾乐祸地在有限的空地上打着转,口中连连啐着呸!呸!呸!辨不清是冲哪个“呸”的。

  一队荷枪的英国兵丁开来,看热闹的人群随即如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荡得越来越远,把石榴留在了涟漪的中心,眼看着这些兵要将石榴带走了。

  哟呵——怎么着?他们这是要抓人么?要抓一个女人么?那婆子这才明白,原来石榴是犯了毛子的王法,毛子要将她抓走。婆子的脑袋甩了甩,突然倒戈,冲着毛子嚷开了:这么着就要把人抓走么?要把一个女人抓走么?!

  毛子们并不理会婆子的喊叫,带着石榴要走。婆子的眼珠红了,一跳三尺高,冲上去撕扯着毛子:不就是一张破纸么?是金纸还是银纸?还是皇上老子的皇榜?——呸!呸!呸!她像护崽的母狼一样,冲着那些个毛子龇牙咧嘴手舞足蹈地闹上了。

  想不到,婆子倒成了唯一挺身而出保护石榴的人。但她的疯狂阻挠无济于事,石榴还是被带走了。

  石榴回头,冲那婆子眼泪汪汪深长地叫一声:我的大姐呀——

  石榴被关进了刘公岛上英国人刚刚改造了的监狱——“黑屋子”。刘公岛上很早就有的一处简易拘押所,俗称“黑屋子”,英国人来了同样将其保留,只是加以改造了,百姓仍称其为黑屋子。

  石榴竟然成为英国人租借威海卫后关进黑屋子的第一人。

  其实,在石榴与毛子争执的时候,在别处,同样的蓝纸同样贴在很多招眼处,一些识字的人,将写在蓝纸上的文字念出来了,主要内容如下:

  英方要在1900年正式接管威海卫租界;

  中国官方的管辖权仅限于威海卫城里;

  租界内百姓当年要按旧税率向英方交税纳粮;

  禁止中国官府在租界内一切行政、司法行动;

  ……

  这是张极其重要的布告,它的发布者为大英帝国的威海卫临时行政公署。它标志着威海卫这方改称为大英租界的地域,从此要实质性地归属大英帝国的辖治了。

  卫城北面、东面、西北均环海,按英人布告所示:以卫城为中心,自东南至西北展开了一个扇面——东起大岚头,西至马山嘴,向南延伸至文登县的草庙子一带,向西北延伸至双岛入海口,其总面积为738.15平方公里,人口约12万的大半圆范围,已经划为大英帝国的租界了——变成了“米字旗”下的威海卫。

  夜幕还没垂落,纷纷扬扬的雪花已使天穹灰暗了,天似乎变成了一片晦暗的大地;庄园外茫茫皑皑的雪原,似乎又变成了一片蒙蒙灰白的天——天和地真个是颠倒了么?

  夜渐渐向着深处走去,先生还在书房里,全神贯注地研读圆智和尚送的那本关于英国的小书。这本小书已翻看多遍了,越看心头的疑惑反倒越多:就是这样由几个弹丸小岛组成,人口只有几千万的一个国家,怎么就能独霸海洋,称霸天下?又远涉重洋将威海卫变成了他们的租界?……

  这时候,管家老锁在庄园大门内——木栅栏后——踌躇焦灼着,一对大脚噗噗地践踏着积雪……

  从集市上回来后,老锁即向先生报告了集市上发生的一切。先生一言不发,甚至闭上了双眼。老锁明白,先生虽然需要知道这些,但却不想听到这些。直到吃完晚饭后,先生才对老锁说了一句:你警醒点儿,到了夜里,庄园怕是也安静不了呀。

  夜渐渐深了,老锁还在大门处守候着,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安静的迹象。当他要转身返回时,突然隐约听到了动静。侧耳细听,西南方向,通往文登县城的官道上,的确有了动静,嗒嗒,嗒嗒……声响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似乎有鼓槌在有节奏地敲击着大地。过了一会儿,有皮影样的东西在朦胧中显现了。

  再过片刻,可辨出是头毛驴奔庄园而来了,它的背上还驮着白乎乎的一坨东西。老锁急急地走出大门时,驴背上白乎乎的那坨东西忽地滚了下来——竟变成了一个虾了腰的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踉跄着扑了过来——老锁大骇,张大了嘴欲喊叫。

  小老头儿急急地捂住了老锁的嘴,低声喝道:管家别嚷!别嚷!是我!

  老锁定睛辨看,天哪——小老头儿竟是微服的文登县知县陈景星大人。先生跟知县大人常有走动,老锁跟知县也算是熟识。

  老锁的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来,知县拉住了——快引我见先生吧。

  老锁引着知县进了庄园,惶惶切切地闯进了书房。如此倒也省去了相见的繁缛礼节,看到先生正看的那本册子,知县一惊——先生,你正看着这书?

  先生凄然一笑,说:人家不是早已来了么?这天地不是都要变成人家的了么?我总该弄明白是些怎样的人来了吧?

  先生呀……陈景星长叹一声。

  老锁不便待在一旁,悄悄地退出了。

  还是让我亲手给知县大人沏杯茶吧。先生将一杯茶递给了陈景星。我这大半个庄园不是也划入租界了么?这里往后怕也不是清静的品茶之地了。

  陈景星哀叹一声,将几案上的茶杯推出。本县忧心如焚,无心品茶,但还是谢谢这杯茶了。

  很长时间两人沉默无语。

  远处,传来几声疲乏慵懒的狗吠。

  大人,我正要前去衙门请教,大人可带来如何对付英人分疆裂土的办法?

  不瞒先生,我正为此而来。本县,乃至巡抚袁世凯袁大人,都对英人租我威海卫不满呀……

  先生略一顿:我的大人呀,英人已经开始施政了,官府还拿不出抗英之策?

  先生呀,知县陈景星不由得端起茶杯,又沉沉地顿在了几案上。今日,那英兵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追捕本县派到鹿道口大集征税之官员……

  我已听说了。

  荒唐透顶呀,正所谓“八佾舞于庭”呀……嗨,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呀,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人,你可知划入租界百姓之惧骇更甚于官府,他们怆恻凄惶,若子女之失怙恃呀。我正要去你县衙讨教。

  身为一县之父母,难保辖域内百姓祖居之地,眼睁睁看着辖域被英人分割,被划入英人治下,本县,本县痛心疾首,上负皇天下愧黎民呀……陈景星的眼眶里已经泪光盈盈了。

  知县大人,先生缓缓站起,莫怪我语重,你只是痛心疾首又于事何补?真正痛心无奈的是黎民百姓呀。先生说着有些把持不住了。我的父母官呀,不正是官府,拱手送走灭了北洋水师、双手沾满我兵民鲜血的日本兵丁,又笑脸迎来了分疆裂土的英国人么?

  先生,这些涉及邦交的大事由朝廷、国家定夺,本县区区一县令奈之如何?

  我的知县大人——先生禁不住激昂了。你官府衙门不是百姓的天么?天健而地安,眼下真个是天柱折,地维绝,你让百姓去求哪个?

  先生呀——知县大人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来。县域被人肢解,百姓惶惶如子女之失怙佑,本县乃一县之父母,怎能不心如刀割呀。但怎奈将威海卫租借与英人,毕竟是朝廷与人家有约呀,本县乃朝廷命官,虽心如火焚,却不能公开悖忤朝廷呀……

  知县如泣如诉,先生深叹一声,不能不同情甚至有点可怜他了。

  知县接着说:我深夜前来与先生商讨的,就是要仰仗先生你这名望乡绅,成就保土护民之大事呀。

  先生苦苦一笑,将手中的水烟枪沉沉地顿在了几上。你让我这一介村夫断巨鼋之足以撑天么?惭愧呀,我非女娲,即使徒有那凌云之志,怎奈炼不出五色石来,以补苍天呀。

  知县陈景星顾不得一县之尊了,躬了身子几近哀求道:先生,眼下正所谓失于朝而求于野呀……以先生之威望,只要振臂一呼,应者必云集,方圆几十里百姓定会随之揭竿而起,阻挡住英人之分疆裂土,百姓家园可保矣……

  先生哀吟一声:知县大人,我虽未出仕,但也算是功名在身;虽不才,也读了些圣贤诗书,君臣纲常也算是懂得。刀兵乃国之重器,别说私动刀兵,就是有悖礼法、纲常之事也断不可为呀……

  知县陈景星急了,有点失态地叫道:先生,朝廷与英人签订租界条约是不得已而为之呀。先生饱读诗书,怎么忘了“礼失求诸野”、“中原失利,求诸四夷”这圣人之言?去年五月间,百姓们不是自发而起,将勘界的英兵轰跑了么?眼下,先生当举起“尊王攘夷”大旗,以保土护民呀。

  的确,去年五月间,英国的一队人马,即开始单方面在威海卫西部鹿道口一带勘界。周围百姓闻风而动,持锄头、木棒等农具,将勘界的英兵团团包围,致使其仓皇撤退了。

  大人呀,若我真能成就“尊王攘夷”之功,真能抵挡得住英人分疆裂土,豁上我这垂垂老矣之躯又何足惜?也算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尽忠了,也算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尽义了。可我担心哪,去年百姓围攻勘界英兵时,我就忧心忡忡,倘事态恶化,百姓血肉之躯,又如何抵挡得了英人之快枪利炮?

  先生!知县叫一声,冲先生一拱手。本县先替百姓道一声谢了,先生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不惜牺牲,拳拳之心可昭日月。说着,他趋步向前,俯首耳语:先生不会不知道,几年前即在我山东西部风起云涌之义和拳吧?

  略有耳闻,不是被朝廷称之为“拳匪”么?

  先生有所不知,毓贤大人在山东巡抚任上,即提出“民可用,团应抚”。对义和拳采用安抚之法,将部分拳民招安纳入民团。自兵部侍郎袁世凯袁大人巡抚山东后,才按朝廷旨意,统率精兵弹压……

  陈大人呀!先生打断知县的话,大人何故详说这“义和拳”、“义和团”?莫非大人也信这篝火狐鸣的巫邪之事?此等乌合之众拜神弄鬼蛊惑人心滥杀蛮干,不是甚于匪患么?原该弹压,任其蔓延必酿祸国殃民大患。

  先生!知县几近趴到先生耳朵上。先生,眼下朝廷难挡列强,日后,义和团为朝廷所用也未可知呀。先生,本县连夜赶来,还要透露一个消息:经巡抚袁大人的弹压,大批义和团北上直隶,但有小股义和团已流入我县……陈景星说到这儿便打住,卖一个意味深长的关子。

  先生愕然一怔……

  晨曦在温泉庄园四周氤氲着,远远近近的村落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叫声。

  老锁惶惶站立在先生的卧室门旁,他眼珠血红,昨晚一宿几乎没合眼。

  先生刚一出门,被守在门旁的老锁吓了一跳。老锁并不言语,引着先生,径直向庄园大门口走去。

  天哪,庄园前不见了茫茫雪原——黑压压一望无际的村民默默地跪在那里,不少人头上覆着一层白霜,显然已跪了落上一层霜的时间了。

  先生蒙了,战栗着一时失语了,没等他开口,地动山摇的呼号声便如海啸爆发了——抗英——抗英——抗英……真的是地动山摇了——摇晃的大地让先生有点站立不稳了。

  老锁大叫一声:先生,看看吧,箭在弦上了呀——说完,扑通冲着先生跪下了。

  汹涌激昂的山呼海啸,顿时将先生巅上了波峰——心中积压的疑惧、迷惘、焦虑、犹豫,等等,被面前的大潮席卷涤荡而去,一股强大的无畏豪气顿时在胸中澎湃奔涌,双臂禁不住忽地如风帆张开,要迎着滚滚波涛起航了;又如同一只振翅凌空而起的大鸟,要搏击风云雷电翱翔万里……

  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呼啦啦站起了,每个人稍稍挪动一下脚步,大地便再一次震动了。远处,黑压压的人流还在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向庄园涌来……

  苍天哪!先生终于发出一声长啸——自己期望等待的不正是这样的大潮滚滚而来么?!顿时感到浑身充盈了正在燃爆的火药,整个身躯如炮膛里的一发炮弹要迸射出去——老锁说得一点儿没错——他真的变成了强弩上的一支箭了。

  浩浩大波推拥着,先生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着——庄园东北面有一个露天大戏台——被大潮推上了戏台。

  先生向人群挥一挥手,人群随之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

  先生领略了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手臂变成了发号施令的权杖,自己已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王……

  先生向百姓们宣示了胸中憋得太久的誓词:即刻组建抗英团练!众志成城保土护民!

  以温泉庄园为中心的抗英总团练成立了,先生当即被推举为总团首。各村同时相应成立了分团练,有威望的乡绅或族长又被推举为分团团首。

  各村的团首随即围拢在先生的周围议事,具体的抗英方案迅速拟定了:即刻招募训练团练、筹集资金购买制造土炮刀枪……

  看着一群一群的人得令雷厉风行而去,先生的胸中如灌了醇酒,再次品味到做首领、发号施令的权威。虽然他笃定此生不追逐入仕,但还是无法抵御品味一呼百应的权杖的滋味。

  先生虽不笃信神鬼之类,但这样的势态下已经由不得他了。庄园前,一个个焚香烧纸的祭坛很快便设置好了,一队队的人冲着缭绕的香火磕头作揖顶礼膜拜……自古以来,每遇大事百姓都要先进行焚香祭拜,群体行动之前此仪式更是必不可少,而且往往是不间断地祭拜。不是每个人都笃信什么神仙,但举大事前,天与地总是要以香火和跪伏祭拜的。每一个人都从这仪式中获得了可上天入地排山倒海的信心和力量,庄园前的广场变成了演兵场……

  1900年4月13日,登莱青道道台兼东海关监督李希杰大人,作为清政府勘界的代表,率一队人马抵达了威海卫。

  李希杰大人的车马停下了,随从们请大人下车。李大人迟迟不肯下车,他抬头看一看天,又低头看一看地,长叹一声,真不知该往哪儿落脚了。

  以后的十几天里,李希杰大人与英方威海卫军事兼行政长官道华德先生,就如何划定租界进行了多次会晤。每次会晤都免不了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未能就勘界的诸多事宜达成一致意见。

  这天,道华德又将李希杰请到了他的办公场所。

  李大人,道华德将一杯咖啡推到了李希杰面前,以较熟练的汉话说,还是请你这贵客尝尝我的咖啡吧。

  道华德先生,李希杰一笑。我是客么?用我们的话说,你这叫反客为主了。抱歉,我可喝不惯你这黑糊糊叫做咖啡的东西。

  道华德一笑,命人给李大人换了茶。指着茶杯说,那只好你喝你的我喝我的了。说着,道华德端起咖啡杯,耸耸肩又一笑。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这就叫“两便”吧?不过租界的划定不能再拖了,你方如不能予以配合,我方只好自行勘界了。就跟你喝你的茶,我喝我的咖啡一样——我们也来个“两便”。

  道华德先生——李大人站起了身。中国还有句话,叫“客随主便”。可你这租客倒是不见外,你不是早已自行其是了么?不待道华德说什么,李大人接着说:你既承认租界未经双方勘定,你英方何以三番五次张贴布告,要在租界内司法行政收捐征税?请问租界的界在哪儿?

  李大人,道华德不笑了,耸耸肩说,我们与你们的总理衙门已签订了租约,租界范围已在条款之内了。

  既如此,那又何须再劳本道台会同勘界?!

  李大人,道华德又笑了,而且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会派足够的兵力保护大人的。

  看来这洋大人是深谙“顾左右而言他”之道了。不仅如此,李希杰听出来了,这“保护”里显然还隐潜着威慑的意思。哈哈,哈哈——李希杰仰面大笑了。谢谢,谢谢你道华德先生的好意,本道台乃大清朝廷命官,难道在我大清国的天底下、地盘上,在本道台辖治的区域内,倒要你这外来的租客兴师动众保护么?

  对不起,道台大人。道华德再次耸耸肩说,请收回你这习惯性的说法吧,我们不是什么客了,我们已经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了——他的脚跺跺地。我们脚下的土地,连同这片土地上的天——他的手又指一指空中,已经是我们大英辖治的区域了,而不是道台大人辖治的区域了。

  李大人端茶杯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杯里的水险些溢出——心中更剧烈地一颤:的确,这片土地,连同这片土地上的天不是已经变成人家的了么?虽然如此,但李大人说出的话倒是一点儿都不颤,真是反客为主了。道华德先生,也请你收回本道台不习惯听的说法吧。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也请你务必记住:即使租界勘定了,你也只是租借我大清的威海卫,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天的主子——还是我大清国!永远是我大清国!

  道华德一时无以言对,不得不对面前这个李大人刮目相看了。大清国的门虽然被他们打开了,但他们也见识了这般臣子。

  李希杰大人再次哈哈大笑了。

  道华德先生也不得不笑了一下,但他的腿也随之微微颤了一下。

  笑过之后,道台大人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转身走了出去。他能做的,也许只有这些了。

  嘴上的不露怯也只能是嘴上,朝廷的命官还是要遵从朝廷的旨意行事,李希杰只能会同英方的鲍尔(Bower)上校、彭罗斯(Penrose)少校开始勘定租界了。

  道华德先生没有食言,他果真派出了一队人马陪同勘界。

  大英帝国租借威海卫的重要目的,就是要利用威海卫得天独厚之港湾,将其建成皇家海军在远东的军事基地。而一个海军基地是需要大量的地面防御部队保障的,偏偏此时大英帝国相继在南非投入了大量兵力,与当地的荷兰人后裔“布尔人”进行着伤亡巨大的“英布战争”,不可能从本土派出多少兵丁来这里了。英国政府遂决定,在威海卫招募组建雇佣军团。1898年11月间,英国陆军部即派员到香港、上海招募译员、号手等专业军士,着手组建威海卫的中国雇佣军团。一支由三百多名中国人组成的雇佣军团,就这样迅速组建成立了,而尉级以上的军官,则从英军正式部队调任。按英国人以组建地为部队命名的惯例,这支部队就称作“中国军团”了,又称“华勇营”。极短的时间内,在英国教官们的操练下,中国军团即变成了一支由长枪连、机枪连、炮队和骑兵队组成的训练有素的作战部队了。

  大丛府的管家老锁没想到,他的一个侄子竟然背着他加入了华勇营。

  李道台也并未食言,他拒绝了“中国军团”的保护。晚上,坚持到已划定的租界外宿营。

  几个月以前,英国人就雇用了很多的石匠凿界碑。石匠们的铁锤敲打着錾子在一条条长石柱上叮叮当当地镂刻,似乎并没意识到,他们正在干的活计与以往大大的不同,他们在石条上凿刻的“大英租界”四个字,便让石条变成了分疆裂土的界碑。

  刻有“大英租界”的长石柱,被一条条落地生根地竖起了——它们还会不断地竖起——将圈起一片总面积为738.15平方公里的英国租界。

  这天的下午,当竖立起第25块界碑时,日头还有老高,鲍尔上校便命令英军停止工作,返回营地。

  道台李希杰大人只好带着随从走向界外,寻找宿营地了。

  走到一座丛氏家庙前,道台大人停住了。庙堂还在呀。他冲着家庙苦苦一笑,说:就借这丛氏家庙栖息吧。

  道台大人和衣卧在临时搭起的卧榻上,昏沉沉迷糊过去了。

  大人——一随从慌张地自庙外跑进来,水呛着一样地叫。不好了,不好了大人——人,外面——人山人海了……

  道台忽地起身,向门外走,随从拦也拦不住。

  门外,黑压压一大片人群,伫立在庙堂前的空地上——他们默不作声,只是呼呼地吐着粗气——足有六七百人之众。

  黎民——黑压压的人群,让道台大人心中跳出了这个词。书上解释:众多的、黑色的百姓为黎民。作为道台,其治下有千千万万数不清的黎民。通常,道台高兴了或者不高兴了,只要挥挥手或者喝一声,就是一阵疾风,这些他治下的黎民就会如一片片小草,随风俯仰。但此时面前的黎民有点变了,想不到,一大群黎民沉默了,反倒聚起了令人震撼的力量。

  今天傍晚,有人向先生报告:会同英国人勘界的道台李希杰大人,带着随从在丛家岘村的丛氏家庙驻扎了。丛氏家庙是供奉丛氏先人之地,官兵驻扎岂不惊扰了先人?

  想不到,先生倒苦苦一笑:看来这个道台还像个道台。他突然起身,抖一抖长袍,说他要去那家庙,会会这道台大人。说着便走出了屋子。老锁和几个分团练的团首也只好急急地跟上了。

  走着走着,当先生回过头时,没想到身后滚雪球般,跟随了越来越多的村人。

  道台李希杰虽不认识先生,但用不着猜测,便认定为首的这人便是先生无疑。他早已得知,威海卫一带,威望极高的乡绅先生,已经在组织训练抗英团练了。还用问么?面前这位,不是先生又是谁呢?

  道台的几个随从兵丁见这么多人围拢而来,习惯使然,他们一面怒目呵斥众人闪开,一面护卫着道台大人。

  道台大人喝退了随从。

  道台大人。先生走近道台大人,拱一拱手,委屈大人在这家庙栖身了。

  道台大人没想到,先生会说出如此的开场白,这先生不愧为先生呀,一时间他竟无言以对了。

  道台大人。先生再叫一声。

  ——先生。道台大人终于开口了,一声先生,充满了足够的尊重乃至愧疚,完全不是一个道台对一个平民的口吻了。但后面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了。的确,此时一个配合英人划界的道台,面对一个拉起团练要抗英的先生,实在难以找到什么合适的话呀。

  先生指一指道台大人身后的家庙问:大人,你可知你安身的丛氏家庙其族姓何来?

  李道台想不到先生会问起这样的话题。先生,本官对此着实没有深考,只略知丛姓似是自汉代金姓而来。

  先生再次冲道台大人拱一拱手:不愧为道台大人呀,我丛氏先祖乃匈奴休屠王太子、西汉大臣金日磾之后。至东汉曹丕称帝,屠诛有功之旧臣,金氏世祖为避族诛,才逃至这东莱“不夜”之地。改金姓为丛,才有了这丛氏家庙。天下丛氏皆宗文登,不想英人却来分疆裂土,硬要将我等百姓划入其治下。道台大人怎忍看英人辱没我先人庙堂……

  李希杰冲先生拱一拱手。先生拳拳之心本官岂能不体谅,可朝廷毕竟已与英人签署条约,将威海卫租借与英人,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只是遵奉朝廷之命来当差呀。

  道台大人——先生回头冲众人挥一挥手。望大人为民请命,阻止英人分疆裂土划界!说着,竟然冲家庙扑通跪下了。

  李希杰急急上前挽起先生:先生有功名在身,这如何使得?

  大人,先生叹一声,我这一跪是冲着大人身后的丛氏庙堂呀……

  当先生跟老锁他们一伙人离开庄园后,二少爷突然带着一小队人马,从卫城悄悄赶到了庄园。

  二少爷问大少爷:先生究竟干什么去了?

  大少爷摇摇头,说他不知道,这些日子他只顾忙里忙外为团练准备吃的喝的,别的事他无暇顾及。

  二少爷问:伺候团练们又吃又喝为的是哪样?

  大少爷答:是先生吩咐这么做的呀,又不是我的主意。那么多人凑在一起,又跑又跳又操又练的,吃的可真多呀,一顿就要十几升粮。先生还说,要他们吃好,顿顿要见肉哩。一天一头猪、一只羊,把我的心都吃哆嗦了。

  二少爷笑笑,拍一拍大哥的肩说:那你就好好地去准备吃的喝的吧,一顿十几升粮、顿顿见肉,也不能把咱的大丛府吃趴下,就是哆嗦,也还没轮到你哆嗦不是?

  二少爷将手指蜷曲在口中,打了声呼哨,船行紧身打扮的一干人,便如隐在枝头的一群大鸟,嗖的一下飞拢到了他的身边,他带着他们影子般神秘地冲出了庄园。

  二少爷一行迅速地赶到埋设了一溜界碑的租界线。他们摸向了界碑,三两个人合力抱住一个界碑,使劲推摇几下,然向一起向上用力,刚埋下的界碑便带着新鲜的泥土被拔了出来,一个个界碑尸体一样被扔到了沟里,有的还被砸碎了……

  最后,二少爷吩咐他们扛起一个界碑,迅速向垛顶山下划界、埋设界碑的英军营寨进发了。

  二少爷的壮举引发了一片海啸般的骚动:二少爷拔界了,二少爷拔界了……村人奔走呼号,纷纷追随二少爷而来,浩浩荡荡逼近了垛顶山。

  垛顶山下,英军驻扎的营寨外,在二少爷的带领下,上千人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呼号:

  我们不卖土地!

  英国毛子滚出去!

  想霸占俺的土地就要他的狗命……

  鲍尔上校慌张地带着几个兵从营寨跑出,急急地操着夹生的汉语冲众人解释:我们……并非……是要购买你们……的土地,更不是要……霸占这些土地……而是你们的朝廷……与我们的国家签了条约,已经将这片土地……租借给我们英国了……

  鲍尔上校的解释在激昂沸腾的人群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哈哈——二少爷跳出来了,他挥动着手臂,与鲍尔上校展开了唇枪舌剑的论战。

  鲍尔上校口吃的、不利落的汉话,哪里是二少爷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他的嘴巴便如缺了子弹的枪口,射不出火力了,只能不断地耸动高大的肩膀了。想不到毛子竟如此不堪理论,众人冲鲍尔讥讽地起哄了。二少爷豪气越发高涨了,命人将那条界碑抬过来,重重地向鲍尔上校面前抛过去。

  界碑如中弹的士兵,沉重笨拙地滚了几滚,停在了鲍尔面前。鲍尔禁不住向后跳了一下,摸出了一个哨子,冲着营寨呜哇地吹了三下。一队荷枪实弹的英兵冲了出来,他们拧住二少爷等几个人,要将其逮捕。

  人群被愤怒点燃了,呼叫着冲涌而上。英兵呼啦啦拉动枪栓,更多的英兵也操着各种枪械冲出,在营寨外摆开了阵势,几挺机枪也架了起来——都别动——二少爷冲众人吼了一声。要是以为二少爷惧怕了,那是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二少爷对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求之不得,危急的时刻不就是展示英雄胆气最好的时机么?似乎有一壶烈酒咕咕灌进了他的胸腔——哈哈!哈哈!哈哈!他豪气大发,仰天大笑。天塌下来由我撑着!说着将身上的长袍扯下,抛向空中——长袍上升到不能再高的高度处瞬间凝止了,而后张开来,如大鹏展翅,俯冲而下。二少爷的头随之又猛地一摆,脑后的长辫如秋千索被荡平,然后刷地缠在了脖子上。这两个凛然的动作一气呵成,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气顿时让人群镇定了。

  有快腿的已将这边的情况飞报给了先生:二少爷在英军的营寨那边起事了。

  先生带着老锁等人,火速赶来了。打老远,激昂的人群发出的山呼海啸的呼号,已经让他感到地动山摇,惊骇不已了。

  二少爷几个人被英兵押进了营寨。

  营寨外一浪高过一浪汹涌澎湃的呼号,让鲍尔上校感到大地真的摇晃了。他清楚,外面激昂、愤怒的汹涌波涛一旦倾泻而来,顷刻会将营寨夷为平地,他们现有的枪炮根本来不及抵挡,他们这一队军人也会被碾成肉酱。对二少爷等人训斥一番之后,他只好下令放人了。

  众目睽睽之下,二少爷晃着膀子走出了英军的营寨,欢腾胜利的激昂波涛,彻头彻尾将二少爷欢呼成刀山敢上火海敢下、毛子们奈何不得的大英雄了。

  先生带着老锁等人赶到了,几乎没人在意先生已经挤进了人群。

  乘着豪气,二少爷威武地用拳头擂了一下胸膛,又回头冲英军的营寨轻蔑不屑地呸了一口,一只手变戏法样从怀中摸出了一面小黄旗,巫师作法般于空中呼风唤雨地一挥——手下的几个人旋即腾空而起,腾挪翻转出了几招比巫师作法、比戏台上的武打更神秘莫测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而后,他们又各自左手端起一块大乌砖,拉开骑马蹲裆势——“嗨”的一声一起发功击出右掌,将各自左手的乌砖击得粉碎……

  随着那几个人招式的节奏,随着乌砖的碎块四处飞扬,人群又发出了一片激昂的惊叹……二少爷成了身怀刀枪不入神功的神人的消息,早已传得神乎其神。神人的几招小把式,顿时让人群膜拜得一塌糊涂了,呜啦啦,惊叹又变成了狂热的呼啸……

  夜幕已笼罩,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的辉映,更为二少爷及神人们增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先生,先生呀。老锁激动得面红耳赤。二少爷了不得呀,把英国人的界碑给拔了,了不得了……

  看看地上那条僵尸般的界碑,看看抖着英雄气概并受用着众人钦佩欢呼的二少爷,看看激昂狂热呼啸的人群,再看看英军营寨前几架乌亮的机枪,先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有人悄悄对二少爷说:先生来了。

  二少爷转过身,手指蜷曲在口中打了一个呼哨,手下的一干人刷地聚拢在了他的周围,又如一股疾风扫过,转眼间便无影无踪了。

  激昂的人群还在喧嚣着,先生几费口舌,才劝散了越来越变成了看热闹的人群。

  二少爷的举动给先生以警醒,百姓激昂又莽撞的抗英情绪给先生以警醒:局势一旦失控,其后果不堪设想。回到庄园后,先生让老锁招呼来了十几个青壮伙计,吩咐他们即刻连夜去各村通知分团团首:明天一早各带一小队人马来庄园议事。

  这一夜先生没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各村分团首即各带一队操着各式各样家伙的人马,在庄园外的广场上集结了。

  先生与各村的分团首在戏台上制定了抗英行动律令:抗英行动要统一指挥,没有总团首之令,各分团练不得轻举妄动;攻击勘界、埋设界碑的英兵时,以击鼓和鸣锣为号令,击鼓前进,鸣锣后退……

  这时候,大地突然隐隐震颤了。庄园西北官道的石硼隘口处,传来了闷雷般的滚滚声响。

  片刻,人群还沉在越来越响的滚雷制造的惊愕中,呼啸的马队便出现在面前了,马队后面是跑步的兵丁——英国人组建的中国军团四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在总指挥鲍尔上校的率领下,刷的一下直扑过来了。

  先生不是军人,不懂军事,抗英团练几百人集结在广场上,竟没有派任何岗哨警戒。团练队伍还没缓过神来,已经陷入了包围之中。

  昨晚,当先生派出人马去各村通知团练集结后不多时,英人的眼线也连夜将消息报告了英军。

  鲍尔上校在马上喝令手持大刀、长矛、土枪、镢钗等土家伙的众团练放下武器。

  呼啦啦,团练队伍如受惊的蜂巢,顿时嗡嗡地慌乱骚动起来。

  站在戏台上的先生目瞪口呆,如同一个从未登台怯场的演员,猛地被推到了众目睽睽的戏台上,一时手足无措无以应对了。既然他不是军人,当然做不出军人的反应,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戏台上的他竟然演出了令人震惊的一幕。他冲众团练按一按手,要他们镇静,而后嗯哈大咳一声,冲着马上的鲍尔上校厉声喝道:我即是抗英总团首丛树龙,来者何人?!给我下马回话!

  天哪,用这样文绉绉的话对付全副武装的英兵是不是太可笑了?且慢,正是这文绉绉的话,竟然产生了甚于子弹十倍百倍的威力——马上的鲍尔上校被先生凛然的气概给镇住了,巨大的惊愕倒让他发了蒙。人说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想不到职业军人遇着了秀才,竟也会不知所措。

  第一个回合的交锋,骑在马上全副武装的军人鲍尔,竟然输给了站在戏台上两手空空的书生先生。

  是的,书生先生不懂军事,才被鲍尔上校率兵一下子包围了——也正由于书生不懂军事,才避免了顷刻间血流成河。试想,要是这时先生指挥团练进行任何莽动,这群操着土武器、已成为英兵靶子的团练,顷刻间不是全都会倒在英兵的枪口之下么?

  先生的凛然气概只能保持短暂的僵持,却阻止不了四百多名全副武装的职业军人的行动。鲍尔上校恼怒了,一声令下:咔嚓嚓,刺刀挑上了英兵的枪端;哗啦啦,子弹被枪栓推上了枪膛;一排机枪也迅速地冲着团练队伍架设好了……

  鲍尔上校又一声令下:英兵便扑上去要对团练强行缴械,并要逮捕先生等几位首领。

  呼啦啦,团练们手中的土武器非但没听命交出,而是发出了要跟英兵拼命一搏的响动——

  都不要动!先生冲着众团练大喝一声,而后仰天大笑:哈哈,我倒要领教领教,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先生和几个分团首,被捆绑着押走了。

  一路上,直到威海卫,所过之处,百姓们看着被捆绑的先生,一片欷歔。而先生则仰头不断高声吟咏:风吹枷锁满城香,簇簇争看员外郎……

  几天过后,其他几个被逮捕的分团首被释放了,唯独先生被关进了刘公岛上的黑屋子。

  先生被抓走,抗英团练群龙无首了,但激愤的抗英情绪却迅速在一个个村落高涨起来。

  第三天,五千多名百姓,自发地围聚在道台大人下榻的家庙前,呼天抢地,强烈要求官府出面逼迫英军释放先生,阻止英人划界、埋设界碑。

  更多的男女老少,则在村庄和路口发出了抗英的呼号呐喊。

  四面八方风声鹤唳,驻扎在垛顶山下英军营寨的鲍尔上校感到了事态严重,在给最高军事长官道华德发出增兵求援信的同时,也向中国道台李希杰发出了措辞严厉的信函,强烈要求李希杰晓喻百姓,不得阻挠划界。

  家庙外百姓如潮的疾号、抗议之声,让道台大人心头哆嗦了,凄恻的泪水在眼窝里奔涌,酸楚难当,他只好用力闭紧双眼了。随从关切地问:大人,你的眼睛怎么了?

  嗨——道台长叹一声。要是不长眼就好了。大人别过脸去,潸然而下的一串泪珠便滚落在官服上。他笔走龙蛇给鲍尔上校急就信函:眼下百姓抵抗情绪如火如荼,应立即释放先生并暂停划界,待与百姓通融后再动,若强行划界恐滋事端。

  鲍尔上校与李希杰道台之间的信函穿梭般往来,相互指责的措辞越来越强硬尖锐,变成飞矢射来射去了。鲍尔以军人的率直和孔武发出了最后通牒:划界绝不暂停,无论中方官员是否参加,无论百姓如何阻挠,划界都将继续进行,英军不会畏惧任何阻挠……

  李希杰随口爆出了一句百姓的恶骂:我操你这些个毛子!真是些蛮夷毛子!

  李希杰的恶骂没能阻止蛮夷毛子的行动,成千上万百姓的啼血呼号呐喊,没有收到丝毫成效。两天后,在一片抗议声中,鲍尔即亲率一队人马出了垛顶山营寨,向东进发,开始了单方面划界、埋设界碑的行动。

  一个个村庄激愤的情绪,如同一个个大面盆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了……这天,天刚放亮,一个个大面盆里发酵的面团溢盆而出,变成一股一股喷涌的泉流,淌出了一个个村庄。这些泉流融汇到了一起,便形成了滚滚荡荡的洪流,有人爆出了一声呐喊:去赶毛子呀!

  赶毛子!

  赶毛子!!

  赶毛子呀!!!

  ……

  洪峰呼啸着呼啦啦决堤了,向着垛顶山下正在划界的英兵浩浩荡荡呼啸奔涌而去……

  浩浩荡荡的人群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与一小队埋设完界碑的英兵遭遇后,便如赶山般冲上去了,英兵的枪却响了……19位种地的农民倒下了,他们的鲜血浸透了他们耕耘的土地……

  上涨的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又如落潮的潮水溃退了,只是这潮水已被鲜血染红了……

  英军只有三人受伤。

  英国人没想到,先生被关进监牢里,抗英的烽火反倒越发高涨,大有燎原之势,局势变得更加风雷激荡了。当然,这期间英方对先生进行了软硬兼施的折磨,但怎奈先生软硬不吃,而且以绝食抗争。英方只好释放了先生。

  先生说得没错,刘公岛上英国人的监狱的确没能把他怎么样,倒是他将黑屋子给稍稍怎么样了——墙壁上,留下了他深深刻下的两句诗:中华岂无丹心照?天地自有正气存。

  先生没想到,他身陷囹圄时,竟然有19个乡亲死在了英兵的枪口之下。巨大的悲愤将他击溃了,他将自己关进庄园的书房,不准任何人进去,一连两天不吃不喝。

  偌大的温泉庄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人们相视无言,听得到的唯有每个人咚咚的心跳。

  到了第三天傍晚,几个村的分团首提着刀枪,与老锁、大少爷等人聚在书房外,个个胸中滚荡着雷霆,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原地打转。

  朦胧中,一袭袈裟飘然而至,圆智大和尚来了,悄然进了书房……

  大和尚离开后,先生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书房。

  一个分团首猛然将手中的长刀举起,另外几个团首随之呼啦啦将长管土枪和大刀一起刺向灰暗的天空。老锁没拿什么兵器,激动中,竟然顺手掏出了袍内的小铜香炉,向着空中的刀枪撞去——当啷啷——一团刺目的火花在空中飞溅……有谁见过,刀枪、香炉在空中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并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

  刀枪、香炉撞击的异样火花刺痛了先生的双眼,他闭上了眼,一声沉吟:老锁呀,你信奉的道经里不是说“兵者不祥之器”、“师之所处,荆棘生”么?

  嗨,先生呀——老锁叫一声,说,先生说的是,可我信奉的道经里还说,不得已时也不是不可用兵呀……这已经不像个管家对主人回话了。先生,我信的经里还说,要以参加丧礼的心情参加战争,即使胜了,也要以丧礼处之。要是我信的教一味地教人任人宰割,那还会有这些如何参加战争的教义么?先生,我不悖我信的道教呀……

  老锁呀——先生叹道,圆智大和尚虽是佛门弟子,可也是类似你这番宏论呀,真是天地同道天理存焉……他仰天一声长啸——举兵!

  第二天,各村的团练浩浩荡荡迅速集结了,在先生的带领下,向着垛顶山英军的营寨进发了。

  驻守在垛顶山下营寨的英军已经感觉到,他们亲手划裂的大地在震颤,地下的岩浆在奔涌,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营寨里此时的最高指挥官沃森上尉感觉到了不妙,不明情况一味地守在营寨里等待,无疑是最危险的。他与布雷中尉商量了一下,两人便一同策马出了营寨巡视。

  抗英团练呼啸呐喊着,整个队伍如一张拉开的大网,向着高地围拢而来;又如一张拉起的弯弯大强弓,先生处在中间,向前伸张着双臂,远看去如搭在弓弦上的一支箭。

  正当先生对几个分团首下达着如何进攻的命令时,突然间,一小队异样的人跳将着从斜刺里冲杀而出——二少爷带着几个手下、船行渔行的一队伙计——他们黄巾裹头红衣缠身,每人的口中都号叫着“金钟罩”等别人听不清的咒语,扭动着怪异、巫师作法、戏台上武打的招式,冲到了队伍的前沿。

  整个团练大队的阵形一下子给搅乱了,众多年轻的团练毫无畏惧甚至有点兴奋地呼啦啦追随着二少爷而去。先生大叫着斥责、制止,但蜂拥爆裂的场面他就是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了,何况二少爷已带人窜出了老远。

  号叫着“金钟罩”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年轻人猛然张开双臂,扑向了面前的大地——随即才有爆豆般的叭叭枪声传来……

  团练大队爆炸了,瞬间的死亡倒让他们完全不顾及死亡了,他们号叫着,向着英军的阵地发起了赴汤蹈火疯狂的冲击。

  点炮!快点炮!先生连连发出了几声号令。土炮发出了闷雷般的巨响,地动山摇,炮筒爆出的团团浓烟里窜出了一条条火龙。

  可惜呀,土炮的威力只在爆出巨响、硝烟、火舌,其功能几乎类同燃放了几只巨大的爆竹和烟花,只给战场弥漫了滚滚硝烟。炮筒里射出的钉子、铁片等,则如礼花绽放,飞行的距离太有限,于空中划一道短短的弧,便如一群鸟在空中同时拉下的粪便,纷纷坠落了。

  土炮的硝烟还没散去,二少爷发现,身边他手下的几个神人比硝烟消散得还快,竟然不见了踪影——目眦尽裂、惶惑惊骇——他的目光禁不住往前沿阵地搜寻,妄想看到他们冲锋陷阵的身姿,可遗憾的是前面腾起的硝烟之下,唯有一片触目的焦土。

  土炮制造的硝烟遮天蔽日将先生掩蔽覆盖时,先生仰天一声长啸,迅速地解下了身后的一个包袱……

  当弥漫的硝烟在先生的周围消散——另一个先生——前后有补丁的官服披挂在身,头戴插有顶戴花翎官帽的先生显现了——人群发出了一片惊叹。

  先生虽未入仕,但生员的功名让他有了这套不做官的官服。

  先生抖一抖官服,头颅高昂,感觉身上的穿戴就是履后土而戴皇天,通体充盈了天地正气——他义无反顾,煌煌如一轮太阳,朝着英军的阵地赴汤蹈火而去……

  我的爹呀!大少爷蹿过去抱住了先生,情急之中改“先生”为爹了。你可不能呀——官服也挡不住毛子的枪弹呀……

  闪开!先生吼了一声,跺着脚下的土地。这是我的土地!要是倒在我的土地上,那我的魂灵就永远归入我的土地!永远拥有了我的土地!这是我的福分!

  强烈的震慑让大少爷不得不松开了手。

  先生回头吼了一声——擂鼓!

  惊天动地的大鼓擂响了,隆隆的鼓声让大地震颤了,先生昂首挺胸,完全是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大义凛然。也怪,似乎这身披挂在身的官服有了刀枪不入的“金钟罩”神威,英兵的子弹只从身旁嗖嗖飞过,根本不得近身。

  二少爷的眼珠子瞬时变得血红,他不能蒙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羞辱,他再次疯狂地跳将而起,挥舞大刀号叫着,冲到了最前沿。戚务忠等年轻的伙计们跟随着,赴汤蹈火向前冲去,完全顾不得枪林弹雨了……

  团练们潮水般向英军的阵营冲去……

  土枪和土炮还在发射,但只能发出轰隆隆威严的响声,却伤及不了英军。尽管戚务忠他们在二少爷的带领下,奋不顾身地冲向敌阵,但他们鼓足生命豪气冲击到的最远处,距敌人的阵地也有三四十丈,手中的长矛和大刀对敌人还是鞭长莫及,最后,也只能将口中激愤的杀声抛向敌阵了。

  英军的枪林弹雨下,戚务忠倒下了,二少爷也倒下了,更多的人倒下了……

  后来,土炮连咆哮的声威也吼不出来了,它们已经将火药燃爆完了。

  身着官服赤手空拳的书生,如光芒万丈的太阳轰轰然而至——正因为赤手空拳,才具有了任何武器不可比拟的威慑力——英兵们悚惧了,他们根本就没有胆量向一轮太阳射击。悚惧的英兵并没糊涂:手无寸铁的总团首赴汤蹈火而来,但即使他闯入阵地,又能构成什么威胁?要是杀死他,那才会惹出不可料想的灾难。

  ——铮——老锁感到腰间被什么东西猛地捣了一下,身子也随之打了个趔趄——这是一颗子弹要钻入他的皮肉。神奇的是,这颗子弹并没能钻入他的皮肉,而是半途而废了。难道老锁真的具有了金钟罩之神功么?或者他口中呼唤的道教诸神真的给了他抵御枪子的佑护?此时顾不得查看老锁腰间的猝然一撞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还是睁大眼看看炮火纷飞的战场吧。

  英军的炮弹在先生身后炸开了,有人被气浪抛到了空中——先生骤然刹住了前进的脚步——顷刻之间,满目血光让战争的道理轰隆隆显现了:履后土而戴皇天、天威地仪、热血义愤,抵挡不了枪炮,要是继续带领乡亲们向前冲,只能让更多的乡亲们倒在血泊之中——先生如一只展翅的大鸟,猛然伸张开双臂,挡住了身后舍生忘死涌上来的人群。

  圆智大和尚带着一队佛门弟子赶来了,他们不是来参战的,而是在枪林弹雨中抢救倒下的众乡亲。毕竟是佛门的弟子,佛祖让袈裟、僧衣具有了刀枪不入之功,飞舞的枪林弹雨的确奈何不了他们。僧众哪里晓得,英兵的指挥官下达了不准向僧人射击的命令。

  先生终于回头大声哀号:敲锣!敲锣!快给我敲锣呀……

  ——哐哐哐哐……收兵的锣声响起了。

  鸣锣收兵,进攻的队伍终于在锣声中溃退了……

  戚务忠等十位青壮男子,丧命于英军的枪弹,伤者不计其数,二少爷的一条腿也被子弹击中了。

  英军却无一人伤亡。

  二少爷总算回到了庄园,是躺在一扇门板上被抬回来的,腿干处子弹打出的窟窿还在汨汨流着鲜血。

  女人们闻讯从各自的屋内颠了出来,泣号着扑向了二少爷……

  圆智大和尚来到先生身边,悄悄地说:不能再等了,子弹还留在二少爷的腿里,要想保命,必须马上抠出。

  先生默示,一切听任大和尚的安排。自战场溃退后,先生便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圆智和尚示意先生,将大娘和二少奶奶等女人弄走。

  先生朝身边的人努努嘴,几个人好不容易将大娘和二少奶奶她们弄走了。

  圆智大和尚在二少爷面前摆出了几件形状不一的刀具,吩咐人取来了烧酒和一个炭盆,又让人去找一块胶皮来。一条胶皮找来了,大和尚用剪刀剪下一条胶皮叠起,塞进二少爷嘴里,说:咬住这个吧。

  二少爷眨眨眼,冷冷一笑,说:你是想拿我当牲口待?给我上嚼子、笼套?

  众人终于明白了,圆智和尚是想在抠取弹头时让二少爷咬着胶皮泄痛。

  二少爷说:用不着,枪弹扎进皮肉的痛我已领教了,你只管动手吧。

  圆智和尚说:施主还是咬住胶皮吧,忍不住的,会把牙咬碎的。说着坚持将胶皮塞进二少爷口中。

  二少爷“噗”地吐出了胶皮,声色俱厉地吼道:只管动手吧!

  圆智和尚叹一声,示意几个人按住了二少爷的手脚,然后含一口酒喷到了二少爷脸上,又将弯弯的尖刀先在酒里渗过,又放在炭火上燎过,而后照准二少爷腿干的伤处扎入……

  豆粒大的汗珠从二少爷的面颊滚落,但喉头滚动的叫声却没能从紧咬的牙关滚出,只是从鼻孔喷出两股石头般坚硬的气息,配合着咬牙切齿的吱吱声响。他的一只手仍然攥着那柄攮子,剧痛将攮子深深地楔入了门板之中……

  ——当啷!一颗血淋淋的子弹头落入了瓷盘中。

  众人一起“啊”了一声,惊骇让他们半晌绝了气息。

  再看看二少爷吧,滚动着豆粒大汗珠的脸,竟然颤着带波纹的笑……

  圆智大和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佩不已:施主真的堪比关公的刮骨疗毒,堪比关公的刮骨疗毒呀……

  先生瞠目结舌地看着二少爷,真有点不敢认这个儿子了。

  二少爷堪比关公刮骨疗毒的壮举,迅速在周围村落爆开,众口将其传颂成了不起的大英雄了。

  老锁的小儿子戚务忠的尸体也被抬到了庄园。

  老锁想将儿子的尸体搬回自己村上,被先生阻止了,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也是你儿子的家,今夜我要为他守灵。先生命人在那个大仓房里,为戚务忠摆了灵堂。

  入夜,先生、大娘、大少爷、三少爷、敏儿等全家人全守在灵柩前凭吊,当然,老锁的家人及一大帮亲属也全来到了灵堂,戚务忠的未婚妻花儿也在场。

  我也要去守灵!二少爷执意要为戚务忠守灵。他是我渔行的人,我不能不去。众人拗不过,只好将他抬到了灵柩前。

  花儿的悲伤比谁都深,但却并没有呼天抢地,只是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样默默地流泪。她的莹莹泪眼笼罩着缥缈呆滞的悲光,没人能想象到花儿的心有着多深的悲痛,又有着怎样的哀戚。

  圆智大和尚也带着众僧赶来了,为亡灵做超度的法事。歌谣般的诵祷,节奏匀称的木鱼、磬钹敲打,超度着亡灵。在这样的音韵的簇拥下,亡灵扶摇直上,缓缓飘向它该去的去处,想必会是安详平静的。

  老锁痴痴呆呆,脚步踉跄着,竟然在灵堂前手舞足蹈转开了圈,将口中的祷念变成了反复的吟唱:

  我儿走了么?

  我儿回来呀。

  我儿走了么?

  我儿回来呀。

  ……

  老锁痴痴地吟唱着,精神渐渐飘入了道家的世界……继而,竟然仰面朝天,发出了一阵轰隆隆的吟笑:呵呵哈哈,呵呵哈哈……

  老锁真的是疯癫了,人们眼瞅着他跌跌撞撞手舞足蹈地颠出了灵堂。老锁的几个儿子和庄园的下人急跟着要拦阻,被先生喝住了。先生哀叹道:悲极而歌,悲极而歌呀。由他吧,由他去吧……

  老锁踱出了庄园,远处村庄同样的哭灵的号啕如黑色的大潮隐隐滚滚而来,终于再次引爆了老锁的泣号——啊天哪,啊我的儿呀……泣号如巨大的石碾在地上辚辚碾过,房屋为之震颤了,整个庄园内外为之抖索了。

  先生吩咐人提一只灯笼来,他独自打着灯笼走出庄园。他说他要去外面陪陪老锁,也为那些亡灵升天照个亮。大少爷和几个下人要陪伴,被先生阻止了。

  黑暗的天穹下,老锁向庄园外的远处走去。远远近近的村落沸沸扬扬着高高低低的号啕声,伤亡者的亲人们在痛哭,悲伤塞满了夜空,也将大地浸染了,每一角落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慢慢地,四处不绝于耳的泣号,倒让老锁心中滚滚的悲痛稍稍平缓了些,共同的悲痛让每个悲痛的心相互获得了支撑和依靠,他向着远处的洗心河走去……

  先生能做的唯有厚葬阵亡者,并吩咐大少爷备一大笔款子,对每个阵亡者、受伤者进行厚重的抚恤。

  自团练成立以来,庄园的粮食和银子就在不断地哗哗流淌了。先生,这开销可太……大少爷嘟囔。抗英也不是咱一家的事呀,庄园的钱不是海水潮上来的,不能像海潮样流走呀。

  先生瞪了大少爷一眼,说:庄园是府上的庄园,还没轮到你当家。

  先生呀。老锁说,死了人的人家要的可不是钱呀。

  我还能怎么做呀?还能做什么呀?先生一脸凄楚。官府不管,我不能不管,不能让他们白白死伤。

  再大的不幸、灾难被时间碾过,日子还是要一天天挨过去的。

  先生更多的时候都闭着眼睛坐在书房内。花儿进出书房更加悄无声息了,如一道影子飘进飘出。她不知该如何劝慰先生,自从未婚夫阵亡,她差不多没对先生说过一句话,她怕触动先生。

  一大家子人坐在小饭厅里等着开饭,下人将一盘盘的菜端上来了,可先生却微闭着眼,不肯拿筷子,其他人捏着筷子却不敢动筷了,儿子、儿媳、女儿只好用目光求助大娘。老老爷和老夫人有单独的用餐处,庄园里其他下人都在大饭厅吃饭,花儿也随主人在小饭厅吃饭,先生不动筷,没人敢先动筷。

  大娘只好默默地将筷子递到了先生手上。不知先生是想接没接住还是根本就不想接筷子,反正筷子惊心动魄啪啦啦地落在了餐桌上。挨过了很长时间,先生才睁开了眼,摆摆手,说:你们吃你们的吧。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出声、尽量快地吃完了饭,一个个出溜溜地离开了餐厅。

  餐厅只剩下先生和大娘两个人。

  先生叹一声——嗨——将话题转向别处:往后别再让花儿往书房给我送茶了呀。

  虽然花儿与戚务忠并没完婚,但按风俗,自几年前订婚时起,花儿已算是戚务忠的女人了。无论完婚不完婚,也无论女人的男人因暴病还是横祸而亡,那这女人便有了“妨男人”的恶名了。女人并没过门完婚,按说该脱了干系吧?错了,恰恰相反,没过门的女人要是死了未婚夫,非但脱不了妨男人的恶名,且妨名更甚。还没过门男人便死亡,岂不是更妨?岂不是妨名更恶?

  大娘想不到,这时候,先生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明白先生为什么不想再让花儿单独进书房了,也体会到了花儿单独出现在先生面前,会让先生的心生出怎样的哀楚。嗨——大娘也叹一声:都怪我呀,我真不该早早将花儿许配了人家呀。

  几年前,虽然是先生做主将花儿许配给老锁的儿子,但的确是大娘先提的。嗨,她再叹一声,真是苦了花儿这孩子了,往后,我会好好疼这小可怜见。

  这天一早,先生便走出了庄园,信马由缰地四处转了转,似乎广袤空旷的田野还是排遣不了心中淤结的块垒,越走反倒越觉得心中郁闷苦闷。走着走着,竟然身不由己地向着一个高邈的去处而去了。

  远处的山巅上,古松掩映的圣寿寺依稀可见了。一袭袈裟从前面一棵大树后突然飘到了眼前——先生与圆智大和尚不期而遇了。

  不期而遇似乎并没使两人太惊讶,大和尚冲先生双手合十,先生冲大和尚拱一拱手,算是见过了,而后半晌无语。

  不知是怎样打破了沉寂,先生叫一声:住持呀——我,我本想尊王攘夷保土护民,想不到竟又让那么多人跟着我丧了命……我,我岂不是有罪了么?

  阿弥陀佛——罪不在施主呀。蜂蚁尚知为保家护穴舍命而战,它们有罪么?大和尚引先生来到路旁一块大石头边,坐下,施主坐下说话吧。

  先生踉跄着有点站不住了,只好坐下。

  这场面酷似一张流传久远的画,画面上展现的跟此时一样,一个老和尚于山间对一个悲苦的人弘法的场景。

  先生沉吟着:那么多人又伤亡了呀,毕竟是我带着他们起事而伤亡了呀。嗨,我怎么会成了发动刀兵的人哪……

  施主呀——大和尚诵一声佛号。老衲虽托身世外,以言善习静普度众生为怀,可眼看辱国失地,兵连祸结家园夷亡,老衲不也难以托身世外袖手旁观么……

  大和尚呀,我心中的疚痛何止如此呀……先生抖索着手,掏出了十几粒被火药熏黑了的高粱,呈现给大和尚,并说出了这些高粱粒的来龙去脉。

  大和尚不由得一惊,拱起身子。莫非施主也真的信这篝火狐鸣的伎俩么?

  这正点到了先生的痛处,更让他的心痉挛疚痛了:我的大和尚呀,我哪里是真信这些呀……他再次摊开手掌,痴呆呆地审视着那十几粒高粱——嗨。他长叹一声。我,我竟然鬼迷心窍,想借此“望梅止渴”,鼓舞起团练无畏的斗志,想借假钟馗打鬼呀……说着,他的脑袋不断地蹭撞着身边的一棵小杨树。树干摇晃了,有几片树叶盘旋着坠落了——一片树叶恰好窜进了先生的脖领,他禁不住浑身一阵战栗……天哪,我怎么也会做出如此的虚妄昏庸之事呀?!

  一片叶子同样砸在了大和尚的光头上。大和尚看看先生,又仰起脖子望望树冠,叹一声:施主呀,刚才坠落的另一片树叶,也打在了老衲的头顶呀……也许老衲才是做了不该做的呀……

  先生激愤地跺跺脚:官府和朝廷怎么会不了了之呢……“邦无道,危行言孙”,可我,我真是不知该如何“危行”,该如何“言孙”了呀……话音已带着哭腔了。

  施主——大和尚长叹一声。老衲也是看在眼里而说不出呀……眼下能做的、该做的,唯有设法力保生灵免遭劫难了……

  先生说,他正为此而忧心如焚,眼下事态的发展更令他担忧焦心。那些个伤亡者的家人悲愤难耐,嚷叫着要让毛子们以血还血、以命偿命,要跟英兵血拼到底。这两天,百姓已经在串联涌动了,要是再去跟英兵血拼,那必将酿成更多人的伤亡。

  大和尚说:老衲也正是为此而要去找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虽不能禳解劫难,但再也不忍看着更多的人伤亡。施主一定要劝阻,万万不可再战了。施主呀,你我的本意是保家护土拯民众于水火,可如此战争下去,只怕是越救祸殃越大,只能陷百姓于更深的劫难之中了呀……

  先生长叹一声,说:我的大和尚呀,我的心正受着双刃剑的切割呀。我这个抗英总团首要是反过来阻止团练们去报仇雪恨,不但会招致责难,恐怕会成为千夫所指落得骂名呀……我也正是为此而来找你呀……先生的泣诉已经变成了杜鹃啼血了。

  此时的大和尚不大像佛门弟子,倒像一个尘世间悲凉凄苦的农夫了——阿弥陀佛——他再诵一声佛号。施主呀,芸芸众生的性命系于你一身,顾不得个人荣辱声誉了,无论如何,要阻止更多的百姓去流血送命!这才算是舍己救人呀。

  先生心头一震,不再说什么,拱拱手与大和尚道别了。

  似乎大和尚的话真的减轻了先生心头的重荷,你看,归途中的先生脚步变得轻飘飘了。可他前进的速度却出奇的慢,细端量才发现,原来他差不多是进三步而退两步,好像地上有什么羁绊着。

  这十几里路先生走得太艰难了。他哪里料到,当他跌跌撞撞蹒跚在归途时,周围村落的百姓早已开始行动了,一群群朝着庄园集结了。

  先生离开庄园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便有一群一群的人朝庄园而来了,此时庄园外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远处,人群还在如灰褐色的蝗群铺天盖地而来。

  老锁对突然涌来的人群有点不知所措了。

  花儿隐在庄园书房边的一个高处,庄园外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聚来,一颗心不由得紧张起来。

  未婚夫丧命后,花儿就变成了一个幽灵,极少开口说话了,尽可能地躲避着人们的视线。即使是从人前经过,也会像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一闪而过。大娘越发心疼花儿,她委婉地转达了先生的意思,要花儿以后用不着再到书房给先生送茶了。花儿听后只是埋下了头,又木讷地点点头,而后保持着低头的姿态无声地离开了。

  当花儿踅回自己的屋子,抬脚迈门槛儿时,感到鞋脸被什么重重地点了一下——一滴水已在鞋脸渍开铜钱大小的湿渍了——花儿自己也没察觉,那是她脸上滚落的一滴泪珠。先生和大娘哪里体会得到,不用花儿进书房送茶,实在是残酷的,甚至是往她已破碎的心撒了一把盐。

  看着庄园外铺天盖地的人群,花儿的眼皮突然突突地跳了。左眼跳吉,右眼跳凶,这是大娘传授的经验。虽然只有两只眼,但慌乱间,花儿一时竟闹不清是哪只眼在跳了,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缥缈了,她却神奇地看到了远处的画面:一条土路上,先生酒醉般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着。定睛再看,恍惚幻觉的场景自然便消失了。花儿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眼皮倒是不跳了,一颗心却要跳出胸膛,她急急地向大门处奔去……

  庄园门前的人群,涨潮的海水般汇聚着……

  二少爷也拄着双拐来到了大门处,小六子拦也拦不住。

  二少爷呀,老锁指着庄园外那片人群说。他们,他们真的动起来了,真的动起来了。可先生偏偏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二少爷并不言语,也不跟老锁说什么,拄着拐杖向大门外走去。

  花儿急急地来到老锁面前,指一指那一片人群,焦急地说:这么多人涌来了,你就这么干等着么?

  老锁说:我、我能怎么着?我也着急哪,可先生不知去了哪,我能怎么着呀。

  那你还不快差人去找先生?!

  老锁这才意识到他该做什么了,急急地吩咐人去找先生。

  二少爷拄着双拐来到了人群前,猛地将双拐举起,怒不可遏地戳向天空——有种的就跟毛子血拼到底!拐杖如两支火炬,将大片干柴般的人群顿时点燃了,又如同一阵飓风扫过涌荡的海面,熊熊烈火和汹涌的怒涛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啸——跟毛子血拼到底!血拼到底!……

  先生终于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他几乎是被几个下人搀扶着来到了庄园前。

  先生没有发觉,圆智大和尚一直在暗处跟随着他。当先生来到庄园前时,大和尚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樟树后隐了身。

  见先生归来,熊熊的火焰越发激昂了,不料先生却朝着熊熊燃烧的复仇大火泼了一盆冷水:乡亲们,不能再战了!乡亲们,咱不能再用血肉之躯去抵挡英兵的快枪火炮了……

  激昂涌荡的人群瞬间沉寂了:先生怎么会发出如此的呼吁?先生怎么会发出这般劝阻?这盆冷水顷刻间便被怒火给蒸发得连点水汽也看不到了——人群随即又发出了愤怒呼啸,如烈焰熊熊燎原了……

  老锁回头,见大少爷还在大门处醒目地孤零零地站立着,不由得心中一怔。

  先生多次表示,想早日让少爷接管家业。一个管家当然懂得这时候该说什么。先生,你的名望方圆百里哪个能比?你的身体也结实着哩,再过些年说这些也不迟呀。

  先生笑道:老锁呀,我是想早些放下那些个冗繁缠身的俗务,潜心读点书呀。这辈子我不往仕途上挤,就是想做点学问,文章才是千古事呀。可到如今,我还是无著无论碌碌无为,思想起来惭愧呀。

  先生,虽说几个少爷也是能文能武,可他们还是难望你的项背呀。

  他们老是站在我身后,也只能永远望我的项背呀。先生淡淡一笑,突然问道:你看哪个少爷可接管家业?

  老锁虽精明,但这样的问题还是不好回答,或者说正是由于精明才不好回答。将大比小,其实国和家是一样的,皇帝在儿子们中间择立太子时,大臣们会轻易表态么?再亲近的大臣也不好表这个态呀。老锁的目光飘向庄园外那一望无际的田野,顾左右地感叹:这是多大的家业呀。

  先生笑笑,说:这是有点为难你了,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你直说无妨。

  其实老锁明白,先生心里早有主意了,只是想从他的嘴里验证自己的决定是英明正确的罢了。这时候再推诿就算不得贴心的管家了,也显示不出自己跟先生所见相同了。老锁吞吞吐吐地说:先生,二少爷是做生意的料,他也好多次从南方贩回了桐油、楠木等厚利的货,大赚了几笔呀……而大少爷,大少爷虽、虽说难以在几年内让家业更发达,也许这辈子也不能让家业太大地发达,但有一点可保证,他会永保家业不败呀……

  先生拍拍老锁:你想得比我还周全、稳妥呀,那你就多费心了,往后多教教大少爷些持家经营之道吧。

  后来,先生曾多次明确表示,丛府的家业将由大少爷接管。等着接管如此庞大的家业的人,这火候上却愣在那里发呆,这可是太不应该了。

  老锁急急地跑向大少爷。大少爷呀——他低声急促地叫一声。这火候上,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发愣?

  大少爷指一指那大片人群说:他们不是来找先生的么?我出面又能怎么着?

  好了,你快过去吧,别的你不便多说,你只要让伤亡者的家人明白,是你不惜府上的钱财抚恤他们就行了。

  可拿出那么多钱抚恤,并不是我的主意呀?府上的事我也做不了主呀。再说,我本来就舍不得拿出那么多钱来抚恤他们呀。

  我的个大少爷呀。老锁有点急了,正因为现时你做不了主,你才要做出做主的样子;正因为你心里舍不得往外掏那么多钱,你才要……

  大少爷翻然悟到老锁的用意在哪里了。老叔呀——他深深地叫了一声。我明白了,你真的是为我用心不浅呀,我、我不会忘了这些。

  一声意味深长的“老叔呀”——如一碗老酒灌进了老锁肚肠,让他一时难以消受了……

  大少爷急急地向人群走了过去,对那些不肯接受抚恤的人大声地说:我还会将抚恤金给你们送去的,你们就成全了我的心意吧。往后你们有了哪样难处,我都不会不管不问的。

  一大圈人都被大少爷的仁爱慈悲之心感动得欷歔不已了。

  先生朝大少爷这边看了看,虽没听清大少爷在说些什么,但似乎完全明白了大少爷在做些什么。

  二少爷突然再次将双拐戳向空中,并且冲人群发出了大叫:咱的血能白流么?!咱的人能白死么?——讨还血债!讨还血债!讨还血债!拐杖在空中连戳了三下,人群随着拐杖的暴刺,爆发了三次更加地动山摇的怒吼。

  圆智大和尚没有离开,一直隐在不远处的大樟树下关注着,他不停地冲人群连连诵祷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燎原之火火势备增了,很多冲动的年轻人已经将辫子甩缠到了脖子上,拉出了要豁出去赴汤蹈火的架势。

  天哪,面前涌荡的人潮一旦决堤,就会汇成汪洋血海。眼前的危局越来越难控了,先生浑身战栗了……

  花儿一直站在书房边的高处,庄园外的情形尽收眼底,眼看先生控制不了局势了,她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这时候,小小的三少爷突然急急地跑来了。花儿失声地大叫——三少爷呀,这可如何是好呀——三少爷虽还是个孩子,但此时的花儿如慌乱的溺水者,哪怕是一棵小草也要抓住。

  ——想要救那些人你就快帮我!三少爷几乎是冲花儿吼叫了。

  花儿急切地问:我能帮你哪样?

  你快去找几个大爆竹,再点一炷香给我!

  花儿虽猜不到三少爷究竟要怎么做,但她不再说什么,飞快地按三少爷吩咐的去做了。

  广场上涌荡的人潮一浪高过一浪,眼看着就要冲破堤岸了。

  远处,圆智大和尚伸张双臂展开了袈裟,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蝙蝠。如人潮决堤,他只能冲到人流前,用他的法衣做最后的屏障了。

  没人在意三少爷跑过来了,扛着一杆比他还长的土枪。

  圆智大和尚却注意到了三少爷的举动,并且看出了端倪,他双手合十冲三少爷默祷着……

  三少爷急急地奔向了戏台,翻身蹿上了戏台——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他一下子比所有人都高了。

  三少爷拿出了两只长信子大爆竹,用香头将两只爆竹同时点燃,一只扔到了地上,一只则迅速地塞进了枪管,而后朝着人群奋力举起了土枪——

  ——轰——轰!连着两声爆响,激昂的人群被惊呆了!

  戏台上浮动着一摊爆竹燃爆的纸屑、一圈硝烟;三少爷手中朝向众人举着的长枪,枪口则冒着袅袅硝烟——

  天哪!三少爷在朝咱放枪?!

  他是在放爆竹吧?

  那枪口不还冒着烟么?

  三少爷做到了,突兀的戏台上,他的举动令众人触目惊心了。

  大少爷惊慌地奔向戏台,他蹿上戏台抬手给了小弟一巴掌,并夺下了小弟手中的长枪。

  小弟并不理会大哥,而是跳到戏台的前沿,冲着人群大叫:你们说,我是在放爆竹还是在放枪?!

  人群完全蒙了。三少爷冲众人继续大叫:我是放了一个爆竹,也冲你们放了一枪——可我放的这一枪伤着你们了么?

  老锁的心倏地跳了一下,瞬间意识到了三少爷话里的玄机。先生,他急急地扯一下先生的衣角,三少爷,三少爷他这是要借……

  醍醐灌顶,先生也意识到了什么……戏台上的小儿子在父亲的眼中迅速放大,伟岸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三少爷还在大叫。我在枪管里放的还是一个爆竹!你们还要拿着跟放爆竹一样的枪炮,硬往人家能打死人的枪口上撞么?!

  振聋发聩,此时,枪管里爆出的道理,才如真正的子弹,将所有人都击中了……

  三少爷的喊叫变成了泣号:你们别再逼先生了!你们就听先生的吧——

  这还像一个孩子说出的话么?!这声音似乎来自天上。

  一个老者冲出人群,踉踉跄跄呼号着扑向戏台——天哪——三少爷呀!三少爷呀……跑近戏台时被什么绊倒了,他索性也不爬起,就势半卧半跪地冲着三少爷大叫。三少爷呀,三少爷……你是救了众乡亲的活菩萨呀……

  老锁几乎是拥抱着先生大叫:先生——了不得!三少爷不得了呀——真是想不到呀……

  先生已经是泪眼蒙眬了——戏台上的小儿子完全让他不敢认了——他的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能喊出来,身体摇摇欲坠了……

  老锁和身边的人慌忙扶住了先生。

  一些老者已经呜呜啕啕了,引发人群一片欷歔——激昂冲动的人群完全被三少爷征服了,他们向戏台围拢而去……

  通往文登县城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朝着庄园飞驰而来。

  花儿将三少爷力挽狂澜的壮举尽收眼底。万万想不到,竟然是年幼的三少爷,竟然是用这样的方式,挽救了要再去流血送命的众乡亲。几近绷断的心弦倏地松弛了,她哇的一声哭了,泪水如雷霆过后的大雨酣畅地倾泻了……

  快马是文登知县陈景星派来的差役,他带来了山东巡抚袁世凯大人刚刚颁发的布告,以及文登县衙的告示,同时还有知县陈景星给先生的一封亲笔信。

  先生当众展示并诵读了巡抚袁大人颁发的告示:

  查照条约,英人租借威海卫与我朝廷已有条约在先。民人等误听谣言,聚众滋事,使公家蹈爽约之讥,生民罹惨烈之祸,徒自贻戚,终莫挽补。越闹而受害越烈,越闹而吃亏越大,本部院极为尔等惋惜……尔等世受国恩,须知时局日艰,邦交宜睦……百姓当自保身家,不得再滋事端……

  文登县衙的告示与巡抚的告示内容基本是一样的,只是措辞稍委婉些:英人埋设界碑断非民人所能阻止……民人当闭门静坐,他事不问……

  人群一片欷歔涕零了,不少老人已瘫趴在地上,泣不成声了……

  这时候,在众人的簇拥下,三少爷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先生的面前。

  先生看了看大少爷,也乜斜了一眼几步开外的二少爷,突然将三少爷揽在了怀中紧紧地拥住了,叫了一声:我的儿呀……

  大少爷和二少爷当然听到了这声叫,也听出了这声“我的儿呀”叫得特别,与他俩不相干,好像唯有三少爷才是他的亲儿。

  三少爷总算扭动着身子挣脱了先生的拥抱:先生,你把我浑身都弄痒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难以理会先生话语里包含的深层东西。

  老锁怕先生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急急地扯先生一把,悄声地说,知县大人不是还给了你一封信么?你该快看看呀。

  信的确是知县陈景星亲笔写的,还散发着新鲜的墨汁味道。好像信笺上的墨字分量太重,看着看着,先生的双手渐渐有点不堪重负端不住了,肩膀也随之一抖一抖。

  老锁猜到信上说些什么了,信上的墨迹表达的必定是比告示更令先生难耐的悲楚。

  老锁猜得没错,这封信与告示的宗旨并不相悖,但却更令人悲怆心酸:

  本县为英人枪杀百姓之事亦悲愤难当,道台大人、巡抚大人亦就此多次向英方抗议、交涉,要求停止划界并解决被枪杀村民善后事宜,但英方对此置若罔闻,我官府却无能无力……钦定譬如父母与人诺,子弟何敢违抗?本县虽为一县之父母,但却无力保民护土,实无颜以对子民。先生当力劝乡民不可再做无谓流血牺牲,如再阻挠,官府只能转而惩办滋事百姓了……

  先生心如刀绞浑身战栗,真的如遭雷殛的树木摇摇欲倾挺立不住了……

  人群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比激昂的复仇更可怕的瘆人的寂静——无声的泪珠从他们的脸上滚落,浸入了脚下的土地。这片养活了他们的土地承受了太厚重的屈辱、浸染了太多的血泪。可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们,一脉相承的是敦厚顺民的血脉,再怎么着,他们压根也不敢想也不会想与官府、与朝廷作对呀,虽然朝廷已将他们租出去了。

  他们唯有带着被风凝结的纵横交错的泪痕溃退了。不少人缠绕在脖子上的辫子,如被打了七寸的蛇,溃散下来了,一阵强硬的风陡然刮过来,这些辫子又如断了的秋千索,空空荡荡地摆荡着。似乎每个人都有些醉意了,你看他们缓缓迈动的脚步,全都踉踉跄跄了……

  先生别过脸去,甚至闭上了眼,实在无法面对自己呕心沥血发动组织起来,又不得不呕心沥血劝其溃散的人群了。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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