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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抵住诱惑的人更有诱惑力

时间:2013-01-15 13:26   来源:中国台湾网

  第一章        能抵住诱惑的人更有诱惑力

  引言:自恋者的传说

  那喀索斯因爱上自己的影子,投水而死,后来化为水仙花,水仙的枝条柔媚且优雅,懒懒地伸展着,仿佛一个自恋的男人,旁若无人——

  自恋者大都有超出一般人的可爱慕之处,而且他这种自恋本身也对放弃部分自恋的人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比如一个儿童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的自恋、自信和难以接近。

  弗洛伊德解释说,“自恋者对社会冷漠,对别人漠不关心,因为在他们身上和心中,‘自我’的能量过于澎湃,远远超乎对外面世界的兴趣,同时他们或遭世界遗弃,或被别人伤害,能够把持的便只有对自己的关注,‘自我’分成两个,一个我爱着另一个。”

  张国荣有一首歌叫《我》,名字干脆利落,完全以“我”为中心,他唱出我永远都爱这样的我。

  不用闪躲

  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

  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我就是我

  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我喜欢我

  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一样盛放的赤裸裸。

  他很清楚自己的与众不同,这种优越感让他睥睨世俗。自恋的人比一般人有更多的自信,他们对外事外物持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他们有能力保持一种得天独厚的心理状态,他们就像一棵自给自足的树,生活在自己的心灵境界中。

  他们爱,也是爱自己。沈从文的小说《如蕤》,一个孤傲的女子穿着绿外套拿着红皮夹,这样的“绿肥红瘦”也掩饰不了青春将逝,她却仍旧在“看你的骄傲如何消失在温柔雅致的友谊应对里”之后离开已经爱上她的那温文尔雅的男子。像那簇水仙花,他们从来不会真正爱上自己之外的某个人,他们的爱情是一个自恋的过程,爱一个人只是为了体现自我的存在,而对方不过是自己影子的投射。

  如果双方都是自恋的人,无疑会成为一场各不相让的角力,最后两败俱伤。正如张国荣在《怪你过分美丽》中唱的——

  怪你过分美丽

  如毒蛇狠狠箍紧彼此关系

  仿佛心瘾无穷无底

  终于花光心计

  信念也都枯萎

  怪我过分着迷

  换来爱过你那各样后遗

  如果只有一方是,那么另一方最终会伤痕累累地离去,留下他自己顾影自怜。然而他却享受这种自虐性质的结局——

  但别要选出色一个

  耗尽气力去拔河

  惟独你双手握得碎我

  但我享受这折磨

  哥哥的英文名是Leslie,意指灰色堡垒。森严壁垒,有无人攻破的意味。自恋的人有可能会自私,但自私的人大多不够自恋。往往,受到阻碍的爱情更加璀璨夺目,受到阻碍的人也更具有诱惑力。唯自恋者是能抵住诱惑的人,也因此更具有诱惑力。男人的魅力无关乎肌肉和美貌,他应该是冷的、自抑的、镇定的,却是唯一的,令人怦然心动。

  Leslie演《喝彩》时,他们那一代看起来简直年轻的不象话。陈百强演的阿KEN是好孩子形象,纯真,骄傲,有点笨笨的,而张国荣演的是坏孩子,放荡不羁,桀骜不驯。后来却有人说,那时候年轻人不肯去学“好孩子”陈百强,都想学“坏孩子”张国荣。

  他生着富家公子的骨格,外表雍容华贵,但气质上却给人驳杂不纯的感觉。他的美不是那种单调的单一的单纯的传统的美,而是几股反叛气息的合流,或狂野风流,或阴沉冷寂。这种气质踩在正邪两界,注定两边都归不得。他是孤独的。

  所以,张国荣早期的电视剧演出都是扮演为世不容或反抗主流社会意识的角色,《女人三十三》《十五十六》《死结》,当中涉及乱伦、通奸、姐弟恋与第三者等“反面”形态,被社会道德定为“偏差”行为。

  到了后期,虽然不是“反面”角色了,但也是亦正亦邪。比如《阿飞正传》里的旭仔,只顾自己的感受,追求刹那的辉煌,从来不会对任何女人有承诺;《胭脂扣》里的十二少,没法彻底忠于爱情誓言;《东邪西毒》里的欧阳峰,因妒忌和怯懦把自己放逐到永远的孤独中去。

  孤独的人有他们自己的泥沼,孤独是自恋者的宿命。

  反叛的孤儿

  在 我 心 里 面 独 留 住 一 空 想

  期 望 有 一 天 可 带 住 你 遍 历 远 方 流 浪

  在 天 际 远 望   白 云 上 躺 一 躺

  无 论 要 经 过 多 少 风 雨   还 是 要 勇 往 直 航

  愿 一 起 找 寻   前 面 我 的 方 向

  来 让 那 片 片 白 云   明 白 我 心 里 所 望

  流浪,是很多年轻人的梦想。血脉贲张的青春,无时无刻不在向往远方,而流浪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流浪,它希望到达彼岸,找到一个可以安定下来的归宿。因为在这个无根的漂泊的世界里,孤单的心没有一处可栖居。所以流浪是一种不带精确目的的追寻,一种要摆脱掉苦闷无依的挣扎。

  Tomato,一个烫着大波浪头的天真女孩,她所有的家当就是一个大皮箱,居无定所,却并不自哀自怜。一个老套的剧情在她身上上演,爱她的人她嫌烦,恶声恶气地咒骂痴恋她的少年,她爱的人又不爱她,她像那个爱她的少年一样纠缠她爱的男人,一边是“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去死”,一边是“我不爱你,你去死吧”,走向极端的两种语言在两通电话之间交替轮换,这样的可笑又是这样的可怜。一直等着打电话的Louis却并没有笑出来,一脸天真地把打给她的电话一次又一次递给她。

  在酒吧里,她晃着脑袋笑着说:“你可以为我付这杯酒钱吗?”

  他把钱递给她,说:“你自己给吧。”

  他不是一个经常请女孩子喝酒的人,这副未经世事的模样让人看着可亲可爱——此时的哥哥看起来干净的像微雨洗过的天空——他走出来,看见她坐在花坛台阶上,就替她叫了出租车。“这么晚了,你不怕遇到坏人吗?”

  她孩子气地笑着,说:“我已经够坏得了。”——这孩子气跟后来反串许仙的叶童简直判若两人,这应该是叶童的本色演绎,在电影中演尽青春的彷徨和犹豫。

  他送她回家。她却被那个叫Andy的男人赶出来,皮箱摔开,几件衣服散落一地。生活如此无奈,暗恋你的人你不喜欢,你喜欢的人,忽隐忽现,若即若离……直到将你抛弃,像刘若英《一辈子孤单》中唱的那样无奈。

  “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坏?”Louis问。

  “没办法了,谁叫我喜欢他。” Tomato答。

  我总觉得有些喜欢只是错觉,当你遇到对的人的时候,这种错觉才会像浮出水面的游艇一样清晰起来。两个天真的人相遇,因为像,他们便在一起。

  Tomato 说:“没见过谁像你心地这么好……你长得很好看。”

  Louis 说:“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这个善良的男孩子一定不被人关注。他看似拥有一切,生活富足,他有家……虽然不像一个家。他有父亲,但是一直没有出现,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有母亲,但是已经在两年前去世,留给他一大叠录音带;他有继母,但是这继母看似有很强的存在感却又与这里所有的一切不发生关系,仿佛一个道具。宽大的阳台之外就是海,站在窗口,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蔚蓝和海上的白帆……在这充满贵族气息的房子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清冷、疏离。Louis是忧郁的,因为没有爱。他一个人时常躺在自己那间象征忧郁的蓝色调房间里,一遍遍地听母亲留下的录音带。母亲的声音让他依恋,恋母是寻找自身的根源。Louis蜷曲着身子躺在Tomato的怀里,像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他说:“她临死的时候,也就是前年,对我说,你想妈的时候就听带子。” 

  这句话说得很伤感——他们都是孤儿,因孤独而疏离,直至放弃正统,最后成为反叛——张国荣出生在香港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父亲是香港出名的洋服商。父母感情不合,母亲总是郁郁寡欢,加上母亲也须照料家里的生意,所以,少有闲情顾及众多子女——张有10个兄弟姐妹,他排行最小——但是在家里很少见到父亲和母亲,这样的家庭有点像Louis。亲人之间有很大隔阂,谈起话来像陌生人一样客气。缺乏母爱的童年让张国荣“渴望溺爱”,他曾经说过,母亲是他最爱的人。尽管在外观上看是陌生的,但母子之间的脐带关系却是不可抹杀的,这种联结让他对母亲产生依恋,时时有寻找生命本源的愿望。

  寻而不得,就会变得忧郁苦闷,再加上社会种种规范的束缚,简直压得透不过气来。萨特说:“这些年轻人不想要他们父辈的前途,一个证明我们胆小、倦怠,被十足的驯服所折腾、所麻痹的前途。”所以找些可以宣泄的方式,比如逃离,寄希望于远方。

  Louis戴上风格颓废的摇滚歌星David Bowie的面具,听着西洋歌曲,嗅吸日本电油寻求刺激——还被表姐Kathy斩钉截铁地抛入浴缸。

  张国荣说:“世界上规矩多数都不值得遵守,但是,不要伤害你自己。”所以Leslie的生活是洁净的、规律的。不像那个时代大多数堕落青年,他的身上没有垮掉一代的标签。

  Louis也不像《猜火车》《在路上》那帮颓废青年,狂喝滥饮,吸大麻,玩女人,散落一地的粉末和针管。在他这里,没有恐怖的死婴,没有肮脏的血原虫病,有的只是,放纵地足以蔑视世俗所有规矩、恣意地燃烧最人性的欲望。片中另外两名主角汤镇业扮演的梁龙邦和夏文汐扮演的Kathy加重了这种诠释。梁龙帮是一个憨直的青年,与Kathy一波三折地彼此挑逗,他从游走于城市的的士中跳出,二话不说便当着众人强吻Kathy。他不断转工,从救生员到出租车司机到日本料理店员,还有Kathy的日本男友信介为逃避组织的追杀也参与进来……

  Louis把父亲的黑色帆船摆在最醒目的位置,梦想着有一天乘它奔赴阿拉伯……那一天,他们真的上了去阿拉伯的船——

  没有昨天,不考虑将来,他们不学习,不工作,不思考生命哲学,不与社会发生接触,对家庭和国家不负责,只尽情享受生命的每一分钟,这是一种新游牧思想,它肯定生命,让人类回归人最本质最原初的状态。他们在海边小屋里,在阳光斜照的沙滩上,悠闲自得地闲聊、玩耍,这场景多么闲适又和谐。Tomato也曾发出一点点疑问:“我们对社会没什么贡献啊。”Louis接口答道:“什么社会,我们就是社会!”当Louis和Tomato热情拥吻时,生命变得赤裸裸,不在社会、法律、契约、体制的任何编码之内,这是一场青春狂放、激情的解码过程,结果是什么不再重要——

  早在一百多年前,尼采的快乐哲学就曾预言了活在城市中的新游牧人思想:“这些所谓新游牧人对社会规范置若罔闻,想要从被编码的社会地位中逃脱。他们质疑被过时道德信条虚无化了的社会观念,他们反对压抑欲望,甚至认为要透过解放欲望来让一切价值重估。” 

  八十年代的香港青年,体内游动着这种新游牧人因子,香港新文艺片旗手、新浪潮时期代表人物谭家明敏感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将哲学、文化、艺术蕴含在当下青年人的生活场景中——对道德观念的不屑一顾、对诸种欲望淋漓尽致的沉浸——创作了这部充满幻灭气息的冲击力十足的后现代电影。后来谭家明担任王家卫电影的剪辑师,把这种可以无限解构的风格保留了下来。

  《烈火青春》也是张国荣自认为电影生涯中的“第一部作品”,张国荣凭借此片赢得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他对无根少年Louis的演绎已经具有后期他所擅长也是独有的含蓄、内敛而充满张力的风格,赢得业界一致好评,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入围影帝大奖。那年他二十六岁。自从张国荣从家里搬出来独立谋生开始,生活孤独困苦,前途也是一片渺茫。经历了《红楼春上春》的耻辱,《喝彩》《失业生》之类的不良配角之后,第一次饰演有丰富内涵的主角,而且还是跟谭家明这么有文化内涵的导演合作,自然是很幸运的事,他的春天也从此开始了吧。

  不幸的是,这部电影于1982年首度上映午夜场时,很多家长向教协投诉,十八个教育团体、二十六位中学校长联署向布政司请愿,指出《烈火青春》意识不良;公映首日就遭禁映,七人重检委员会就此片召开复审会议,删去百余尺性爱镜头后才获准上映。

  张国荣说:“我本身很喜欢《烈火青春》这部电影,谭家明是一个很好的导演,拍戏时,十分有心思,只是拍得太慢而已(他不知道后来他碰到的谭家明的‘徒弟’王家卫更是慢得厉害)。我和他合作很愉快。” 

  这是一部名副其实的青春片,青春的躁动和欲念已经超出了时下一般青春电影不是与家庭就是与制度对抗的老套,它不想编造一个曲折离奇、儿女情长的完整故事,而是采用了碎片式的结构铺陈青春的火焰。此片上升到探索精神虚无的层次,青春的旋律并不总是欢快和激昂的,Louis和Tomato在旅舍长谈,提到《上帝死了》这个插曲其实就是指出了他们的无依和迷茫。

  “远方的船,去了阿拉伯……”这句结语只是一种寄托,他们追求远方,就真去了远方,而远方是否像海子道出的“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有人却说:“在这青春的耗散中却又潜伏着隐忧,他们过分激情,让人担心过于激越的东西总是难以到头。”在影片的结尾Tomato用鱼枪救了Louis,他们消灭了敌人,完全自由了,乘上那艘小船勇往直前,然而却给人一种“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怅惘,家园依旧遥远,梦想遥不可及,全片仍旧笼罩着一种虚无感。

  是的,太过激越的青春总是在上帝的妒忌中夭折,如果有幸到达,世界的尽头又是什么? 当他们逃脱了这个充满束缚的社会,到达一个想象中的世外桃源,会不会接着陷入一种无序、无根的迷惘状态?人的生命可以体验一下精神病人式的对现实世界秩序的解脱,却无法长期在里面存活和繁衍。

  城市中的新游牧人游离出卡夫卡所描述的机械化了的编码社会之后,就会进入哲学家德勒兹的后现代社会,而游牧革命与其自身所建立的后现代社会明显存在着一个悖论:“即游牧革命不能建立和保持后现代社会。正如持续的精神分裂状态是人不能生存的状态一样,不断进行的欲望革命,以及废除了一切权力组织和辖域的游牧革命,既不能保证后现代社会的确立,也不能保证后现代社会的稳定。游牧政治革命注定了后现代主体的不可避免的疯癫谵妄和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的生存境遇。”

  生活原来只是一场悖论,当你得到你一直拼命想得到的东西时,你便像笼中鸟一样囿于其中了。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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