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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时间:2012-07-24 10:55   来源:中国台湾网

  街道两旁的那些夏日里开得茂盛肥大的月季花,现在黯淡了颜色,花朵直接由四层复瓣变为两层,连爱摘下它藏在书包里的女中学生,现在也对它失去了采摘的欲望。

  梧桐树的叶子在枝头簌簌作响,行人自行车前的车筐里,忽然就有了薄薄的一层落叶。这个西北城市的秋天是瞬间到来的,风掠过皮肤的毛细血管,干爽的体验通过身体最先感知,于是刚刚过去的闷湿的夏日在转瞬间被人们遗忘,曾经有过的烦躁不安,曾经有过的空虚迷乱,被秋天一安慰,一切又平静了下来。

  8月底,收到太白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18岁的罗敷和激动的妈妈并没有拥抱在一起,而是各自安静地流下了滚烫的泪水。罗妈妈一直在担心自己的女儿,从丈夫去世那一年起,她就害怕女儿受父亲离去的刺激而智力受损,现在女儿平安地长大了,看起来还比一般孩子聪明,她几乎比自己去上大学还要激动。

  罗敷听任自己的泪水放肆地流着,她相信这泪水中有替爸爸流的泪水,如果爸爸的在天之灵能看到女儿考上大学的样子,一定会说“你是全西安顶聪明的姑娘”吧。

  这个永远四季分明的古老城市,不再是11岁的罗敷刚随妈妈搬迁到西安时看到模样,每一天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幢一幢的大楼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除了高低错落,再无其他区别。如果像罗敷一样,生在乡下,亲眼目睹过一只春笋的淡白颜色,又用鼻子嗅过春笋的芳香,仔细观察过它是如何成长为一竿青青翠竹的,就会明白,说城市里的大楼像雨后春笋,明显是美化了它们。

  城市永远像个阴谋,她不知道它下一秒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下一秒将会把她带到哪里。

  一天上午,她正在阶梯大教室里看书,忽然听见叫喊,跳楼了,有人跳楼了!接着又有补充信息,是从教学楼顶楼跳下来的!她没敢走出教学楼一步,死亡,这是她最害怕的词语。再后来,还在教室的她就听到了更可怕的消息,跳楼的女研究生砸到了楼下一个正准备去吃中午饭的大一女生,两个人都不幸死亡。

  跳楼的女研究生,读的是一个相当冷僻的专业,据说她整个研究生期间都没怎么好好读书,一直就在找工作,但始终没有结果。临近毕业,男朋友那边已经有了不错的分配,权衡利弊后就选择了和她分手,两相夹攻,她选择了自杀。而那个大一女生,去年才非常辛苦地从秦岭深处的小山村考到西安,还没来得及过自己的19岁生日,就跟着这个倒霉的学姐一起到了另外的世界。

  谁也不知道,命运什么时候会翻手为云什么时候会覆手为雨。即使没有爆炸,一个人瞬间失去生命也是如此容易。罗敷一直躲在教室看书,连午饭也没敢出去吃,直到傍晚,和一个女生结伴走出教室,看到教学楼跟前的一团模糊的血迹,她才哭了出来。她们的气息似乎在将她缠绕,以至于不能再待在学校,也顾不得是不是周末,她回了家。

  她和妈妈,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尤其是她,不能出任何问题。

  “青红面包店”用的是妈妈的名字,因为勤劳细心真诚周到,老顾客非常多,除了种种开销,平均每个月总有三四千块钱的收入,够妈妈和罗敷生活,还有些盈余。厂里曾有相好的阿姨劝妈妈再开一家店,妈妈笑笑回答,这样就很好了。她是在等罗敷毕业工作的那一天,就把面包店转租出去。“到那时我要去你爸爸出生的地方和一路走过的地方看看,你爸爸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要带我去这些地方,我也一直盼着能有这么一天。我活着,除了为你,也是为了完成我自己的心愿,是不是有很多钱可以让我晚年生活得特别富裕,我没那么在意。你也别光顾着读书,遇到合适的男孩子,就找一个男朋友,我没有别的妈妈那么大的野心,不指望你读研读博,女孩子,读个大学就很好了,我希望你能早点成家,我还是老想法,男人是事业要紧,女人还是有个家要紧,你早点成个家,也会让我心安下来。”

  刚刚50岁的妈妈头发已经半白,和同龄人比起来,明显苍老很多,因为长期在面包店劳动,背部有些轻微佝偻,还有着慢性的关节炎。罗敷看着妈妈,本来想说些妈妈你照顾好自己心别操得太多了我会管好自己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讲出口。

  这个老式筒子楼的家属院里,多数失去工作的中年人并没能像罗妈妈这样再次给自己创造一份工作,很多人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等着国家救济过此一生了,他们的家里也从来没有罗家干净,不少人家的房子都散发着角落里堆满了杂物的陈年霉味。

  罗敷和妈妈下了楼,来到院子里的一棵樱花树下,在春天的风里,樱花的花瓣不时飘下来落到她们身上。她仔细地用染发膏帮妈妈一根一根染头发。还是三年前,她发现妈妈的头发白了半头后,就习惯了过上半年时间就帮妈妈染一次头发。这个时候,她可以如此亲近地和妈妈接触。在樱花树下,能听见妈妈在平稳地呼吸,没有了平时的利落,软弱得如孩童一般任罗敷摆布着。

  客气而有些生分早成为她们之间的日常状态,疏远一点,这样感情就会淡一些,这样哪天即使失去彼此也不会那么难过。那个叫罗家华的男人,在她们自己都不觉察的时候,成为一道鸿沟横亘在她们之间,唯有这个半年一次的染发时间,才是她们的亲近时光。

  摸着妈妈的头发,罗敷会想起爸爸。如果他在,自己和妈妈的关系大概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当她想念爸爸的时候,她会告诉自己,不是她失去了爸爸而是爸爸抛弃了她,她以为这样可以减轻一些对爸爸的思念。但这样的假设十分虚弱无力,她的耳边,反而是刮风一样反复地回响着爸爸叫她“宝贝女儿”的声音。这回响会令她至少有十分钟的时间无法做任何事情,非得等一切平息下慢慢消失在空气里,她才能回复到一个正常的自己。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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