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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2-09-03 14:53   来源:中国台湾网

  电报员克斯梅有两项原则,一是对社会主义的信仰,为此他乐此不疲地在下属中进行宣传鼓动,而这显然是多余的,因为他们已经是信仰者或积极分子;第二个原则是,在办公室戴邮局工作人员的工作帽。他可以容忍马里奥那有着“无产阶级”渊源、比“披头士”乐队队员的发型还要“略胜一筹”的乱蓬蓬的头发,沾满自行车齿轮油污的牛仔服,早已褪色的、雇工们常穿的那种外套,用小手指抠挖鼻子的习惯,但是每当看到他不戴帽子走进办公室时,他都会火冒三丈。因此,当面容憔悴的邮递员朝着分理邮件桌走来,有气无力地对他说着“早上好”时,克斯梅用手指头指着他的脖子,阻止他把话说出,然后把他引到挂帽子的衣架旁,把帽子狠狠地扣到他的眉毛上方,示意他重复刚才的问候。

  “早上好,头儿。”

  “早上好。”克斯梅吼道。

  “有诗人的信吗?”

  “有他很多信,还有一封电报。”

  “有一封电报?”

  年轻人把电报举起来,企图通过光的透射看到里面的内容。顷刻,他已经跑到大街上,跨上了自行车,眼看就要踩脚蹬了,克斯梅手里攥着余下的邮件,站在大门口冲他喊着:

  “这儿还有不少信呢!”

  “那些信我一会儿送!”他边说边向远处骑去。

  “真是个大傻瓜!”克斯梅喊道,“你得跑两趟。”

  “我一点儿也不傻,头儿,我可以两次见到诗人。”

  在聂鲁达的大门前,他使尽力气拉了一下门铃的系绳,大约有三分钟的时间,没有见到诗人的身影。他把自行车靠在路灯下,拼尽全身力气向海滩跑去,在那儿,他看到聂鲁达正跪在沙滩上挖着沙子。

  “我真有运气!”他叫着,在岩石上连跑带颠地朝着诗人跑过来,“电报!”

  “你准是起了个大早儿,小伙子。”

  马里奥走到他身边,喘着粗气,约十秒钟后才开始说话:

  “早起没关系,我真有运气,因为我必须和您谈谈。”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你像马一样喘着粗气。”

  马里奥的大手从前额捋过,擦了擦汗水,又在大腿上把电报蹭干,最后把它放在诗人手中。

  “唐巴勃罗,”他极其严肃地宣布,“我恋爱了。”

  诗人拿电报当扇子,在他的鬓须前上下挥动着。

  “好啊,”他答道,“没这么严重,那有办法治。”

  “有办法治?唐巴勃罗?如果真的有办法,我宁愿生这场病,我恋爱了,狂热地恋爱着。”

  一向慢吞吞讲话的诗人,说出了两个字,犹如两块石头落在地面上:

  “对手?”

  “唐巴勃罗?”

  “喂,是谁?”

  “她叫比阿特丽斯。”

  “但丁迪安特列斯 。”

  “唐巴勃罗?”

  “有一回,一位诗人爱上了一个叫比阿特丽斯的女子。叫比阿特丽斯的姑娘可以使爱情狂热。”

  邮递员挥动着他的比格牌圆珠笔,在自己的左手心划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我在写那个诗人的名字,但丁……”

  “但丁阿里吉耶里。”

  “带h吗?”

  “不!不对!以a开头。”

  “a就是amapola的a?”

  “也就是虞美人 和鸦片 的a。”

  “唐巴勃罗?”

  诗人拿出一支绿色的笔,他把年轻人的手放到岩石上,用特大号字写下了那个名字。当他准备打开电报时,马里奥用他那无比显赫的手心敲击着自己的前额,叹息道:

  “唐巴勃罗,我恋爱了。”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您必须给我帮忙。”

  “就凭我这把年纪!”

  “您必须给我帮忙,因为我不知道和她说什么,看着她站在我面前,我就像哑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怎么!你没和她讲话?”

  “几乎没讲。昨天我就像您所说的那样在海边溜达。我长时间地观望着大海,一个比喻也没有想出来。于是,我走进了一家小旅馆,我买了一杯酒,就这样,是她把酒卖给了我。”

  “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我看着她,并且爱上了她。”

  聂鲁达用笔的另一端在自己平坦的秃顶上划动着:

  “这么快?”

  “不,没这么快,我看着她足有十分钟。”

  “那她呢?”

  “她对我说:‘你看什么?难道我是丑八怪吗?’”

  “那你呢?”

  “我什么也没想出来。”

  “一点儿也没想出来?你连一个词也没跟她说?”

  “一点儿都没说也不对,我对她说了五个词。”

  “哪五个词?”

  “你叫什么?”

  “那她呢?”

  “她对我说‘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

  “你问她‘你叫什么’,那只有三个词,还有另外两个词呢?”

  “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

  “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

  “她对我说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于是我重复说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

  “孩子,你给我送来了一封加急电报,如果我们继续谈论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的话,它就要在我的手中腐烂了。”

  “那好吧,您打开电报。”

  “你作为邮递员应当知道通讯是个人隐私。”

  “我从未打开过您的信。”

  “我没说你打开过,我要说的是,一个人有权利静静地读他的信件而没有旁人盯着,也没有目击者。”

  “我懂了,唐巴勃罗。”

  “我很高兴。”

  马里奥感到袭击着他的痛苦比流淌着的泪水更加困扰着他,他用肝肠寸断的语调嘟囔了一句:

  “再见,诗人。”

  “再见,马里奥。”

  诗人赶上去递给他一张大面额的钞票,希望用“慷慨大方”这一艺术手法结束这段插曲。而马里奥却黯然神伤地望着他,把钱还给了他,说道: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我不想要您的钱,而想请您替我为她作一首诗。”

  聂鲁达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奔跑了,但是此时他感到必须紧随着那些候鸟离开这里,紧随着那些贝克尔 用多少甜言蜜语讴歌过的鸟儿离开这里。以他的年龄和身体尚能允许的速度,他向海边跑去,双臂举向空中:

  “可是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诗人必须认识这个人才能产生灵感,不能从虚无缥缈中编造东西。”

  “您看,诗人,”邮递员紧追不舍,“写一首诗您都觉得这么费劲,看来您永远也得不到诺贝尔奖金了。”

  聂鲁达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那么,马里奥,请你拧我一下,好让我从这场噩梦中醒过来。”

  “既然是这样,唐巴勃罗,我能跟您说什么?您是镇上唯一能帮我忙的人,所有的人全是渔民,他们什么也不会说。”

  “可是那些渔民们也恋爱过,他们和喜爱他们的姑娘说了一些话。”

  “都是鱼脑子。”

  “而他们爱上了姑娘们,并且和她们结了婚。你父亲是怎么做的?”

  “不过是个渔民。”

  “这就是个例子,他一定跟你妈妈好好谈过,说服你妈妈跟他结婚。”

  “唐巴勃罗,这种比法不合适,因为比阿特丽斯比我妈妈漂亮得多。”

  “亲爱的马里奥,我按捺不住好奇心要看电报了,你同意吗?”

  “非常愿意。”

  “谢谢。”

  聂鲁达原想顺着信封把电文打开,但实际上他一下把整个信封都扯坏了。马里奥踮起脚尖,想从诗人肩后瞟一眼电报的内容。

  “不是瑞典寄来的?”

  “不是。”

  “您相信今年会把诺贝尔奖授予您?”

  “我早就不操那份心了,看到自己的名字像匹赛马一样出现在每年参赛的名单上,这会让我火冒三丈。”

  “那么电报是谁发来的?”

  “党中央委员会。”

  诗人停顿了一下,神情极为不悦。

  “孩子,今天不会恰巧是星期二,十三号吧?”

  “是坏消息?”

  “坏极了,他们提名我为共和国总统候选人。”

  “唐巴勃罗,那可太棒了!”

  “提名你才太棒呢!假如我真的当选了该怎么办?”

  “您一定会当选,所有人都认识您。我父亲的家里仅有一本书,那就是您的书。”

  “那又能证明什么?”

  “干吗要能证明什么?如果我的爸爸既不会认字也不会写字,而他有您的书,这就意味着我们必胜。”

  “我们必胜?”

  “当然了,我无论如何要投您的票。”

  “感谢你的支持。”

  聂鲁达把电报剩余的部分叠起,并把它深深地“埋葬”在裤子后面的口袋中。邮递员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那副神情让诗人想起巴拉尔 霏霏细雨中的一只小狗。

  诗人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他说道:

  “现在我们去旅馆,去结识那位有名的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

  “唐巴勃罗,您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我们去酒吧,尝一小盅酒,看一眼那位未婚妻。”

  “假如她看到我们在一起,会感动得要死。巴勃罗聂鲁达和马里奥赫梅内斯一块儿在旅馆里喝酒,她会感动得要死!”

  “那是很悲惨的事,没能献给她一首诗,而要为她书写墓志铭。”

  诗人迈着稳健的步伐疾步向前,当看到处于惊愕之中的马里奥还远远落在后面时,他回过头来对他说:

  “又怎么啦?”

  邮递员连蹦带跳,很快来到了诗人的身旁,他望着诗人的眼睛:

  “唐巴勃罗,如果我能和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结婚,您能答应做婚礼的伴郎吗?”

  聂鲁达轻轻抚摸着修剪齐整的胡须,做出正在思索如何回答的样子,尔后,他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把一个手指放到额头上,“在旅馆喝完酒后,我们将就两件事做出决定。”

  “哪两件事?”

  “共和国总统职位的竞选和比阿特丽斯冈萨雷斯。”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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