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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老人(1)

时间:2012-11-26 07:40   来源:

  1.两个老人(1)

  A城与东清湾,我母亲的城市与故乡。

  两位白发老人,张洪儒与张洪庭,在1940年风雨飘摇的春天,同时被某个事件重重地击打着,在日益温暖的季节里,他们对此事件的反应就如同他们各自的生活一样,无法统一,无法雷同,就像是乡村的庄稼与A城的树木。实际上,早在若干年前,他们就对某些事情有了迥异的看法。那不是时间所能决定的,国家,祖先的荣耀,毁灭,绝望……

  他们隔着广袤而伤心的土地,郁郁葱葱的平原,战火中的硝烟,在互相地审视着对方,两个兄弟,在垂垂暮年,思想与行动上的分道扬镳仿佛是早就安排好的一样。他们看到的彼此,其实已经不是形象化的某个人,弟弟或者兄长,不是他们开始花白的胡子和头发,也不是爬满脸颊的皱纹,而是抽象的符号,如同荒芜土地上凋零的稻草人,渐渐地在各自的头脑中形成。张洪庭,张洪儒,两个兄弟,开始通过想象去揣测彼此的变化,而那些捕风捉影的变化也像是风中的沙砾渐渐地阻隔了他们的距离。

  “难以想象,他是一个愚钝的人,一个落伍的老头,一个逆时代而动的人。他还没有老成那个样子吧。”张洪庭这样评价他的弟弟,在他的眼中,弟弟张洪儒正在如同烟尘一样被历史所抛弃。张洪庭,一个养尊处优的老人,他喜欢站在自己家高大、阔绰的院落的最高处去俯视整个城市,A城,在他的眼睛里就像他的孩子般那么听话、驯服,它安静地迎接着日出日落。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胡同,每一棵茂盛的树,他都了然于心。但是最近,恐惧像是夏天的藤蔓一样爬上了他的心头,不知道是因为那些突然长大的树木,远处显眼的日军的医院,还是那个更加高大的圆筒式的日军炮楼?仿佛不经意间,A城突然从他的手里溜走了。或者因为年龄的原因,他感觉到了A城在他的视线中渐渐地朦胧起来,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年轻的女人冀晓欢葱一般的手臂,气喘吁吁地说:“我要站在更高,看得更远。”建造一个全城最高建筑的想法就是从那一刻在他的头脑中酝酿形成的。那个被他描绘成一座高大威严的瞭望塔的东西一秒一秒地在他头脑里逼真地闪现,我的姥爷,仿佛已经站在了凉风习习的塔尖,禁不住地捋了捋他花白的胡子。他的身体,也因为站到高处而产生了一丝的摇晃,他身旁的冀晓欢急忙扶住了他,尖声说:“洪叔,A城都在你的手上呢!”

  张洪庭满意地摸了一下冀晓欢的脸蛋,他的气息仍然无法喘匀,说:“走吧,这个城市让我颤抖。”冀晓欢说:“你让女人们在床上颤抖呀。”我的姥爷,喜欢年轻女人们对他身体强壮的夸赞,他朗朗的笑声仿佛一下子能飞到他想象中的塔的顶端。

  而故乡,仍然在远方,在我的姥爷眼里,能够登高眺望的塔还无法让他的目光穿越时空,看到东清湾发生的一切,在他的心里,故乡发生的一切偶尔会闪现,如同黎明前短暂的黑暗一样,忧虑停留在他对祖先深深的担心之中。他不希望他的祖先如今是一些孤魂野鬼,无所依托地飘荡在故乡广袤的土地上。

  “塔,必须拥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瞭望,远眺,安宁,镇定,”张洪庭这样叮嘱它的大儿子张武通,“当然,坚固,有着和土地相联的基础,这是最重要的。还要有充分的角度,南北西东,上下左右,能够顾盼自由。”在姥爷的心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站在高高的塔楼之上,俯瞰整个A城的情景,但是远眺,他依旧不能有充足的把握,东清湾,似乎早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以前那个平静、平原腹地的清秀的乡村,已经物是人非。我姥爷的思想被A城与东清湾分成两部分,那是互相矛盾的两部分,它们在自信与犹疑,自得与惆怅之间徘徊。

  “老爷子,”张武通在背后这样称呼自己的父亲,“他的决定会毁了我们多年经营起来的家庭的大厦,那座塔就像是一枚炸弹,随时都会爆炸。嘭,我们只能听到一声响,所有的一切都会坍塌。”

  “这是我们家族荣耀的继续,”张武厉对哥哥的忧虑不屑一顾,“你会听到嘭嘭嘭的声音,不是一声,而是很多声,你数都数不过来。这种声音会发生在A城的任何地方,华北,或者整个中国,但不会是在这里。”张武厉一身戎装,黑亮的长筒皮靴狠狠地跺了跺脚下。

  “你能看到那座空中的塔吗?”

  张武厉看了看空中,他看不到,能看到仍然处于想象中的塔的是他顽固的父亲,“不,我只对存在的东西感兴趣。如果明天开始,有了塔基上的第一块砖。我会看到那块砖的。”

  兄弟俩在某些观点上总是南辕北辙,按往常的习惯,他们会停止争吵,各干各的。

  高高的塔楼,给了张洪庭青春的动力。这个六旬老人焕发了从未有过的激情,夜晚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散发着久远气息的楠木大床,床头的摇铃,以及那个叫冀晓欢的女人,都是那个舞台上最好的参与者,冀晓欢,凑在张洪庭的耳边说:“你像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张洪庭爽声大笑,“二十岁,二十岁我能干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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