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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老人(2)

时间:2012-11-26 07:40   来源:

  1.两个老人(2)

  张家的塔楼要建在张家大院显赫的位置,更是耸立在A城显耀的位置,破败、战争的阴霾、恐惧,都没有阻挡它悄悄地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数十年之后,A城的人们还记得那个有典型的中国传统特色的塔楼,那座八角形的砖木结构的塔,有着青色的外表,它从绿树掩映的张家大院里挺拔而出,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俯视着芸芸众生。在A城的人们看来,它本应是从寺庙里脱胎而来,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超凡脱俗,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留在人们印象和记忆中的更多的是血腥、伪善、耻辱、恐惧与毁灭……

  在姥爷大张旗鼓地准备建造他的塔楼之时,百里之外的东清湾,那个被姥爷称作愚钝的另外一位老人,却陷入了极度的自闭之中。东清湾,突然被一股强劲的阴霾所代替,阳光在一个老人的眼睛里突然地消失了。张洪儒,开始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尊贵和威严。

  张洪儒把自己封闭在密不透风的石屋中之前,村里人似乎看到过一个沮丧、意志薄弱、神情恍惚的老人,但是在随后很长的时间内,那个头发蓬乱、目光涣散的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村里人所认可,怀疑一直缠绕着他们,噬咬着他们脆弱的神经,他们在不断地否定之中度过了一个个无眠的夜晚。可是在那个傍晚,毕竟事实从他们的记忆中清晰地滑过,并且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他从未落成的日军监狱里走出来。在村西北,东清湾风水最好的地方,如今已经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一些被看守着的中国人,正在垒起越来越高的墙头,好把里面大片的土地和张家的祠堂与东清湾隔开。那是这个东清湾的命运主宰者留下的最后的形象,孤独、失落,神情落寞而局促不安。开始时村里人以为他们看到的那个弓腰搭背的老人是另外一个人,还是他的大女儿张彩妮从那个微微弓着的身影上第一个认出了父亲,残阳的照射下,那个身影斜长而浓重,她尖声叫道:“是他,我爹。”整个东清湾都会对这样的一个身影感到陌生,这不能怪他们,几十年来,张洪儒就是他们视野中那个最伟岸的人,他是东清湾的灵魂,无论他瘦弱的身影出现在哪里,无论他是生病还是沮丧,他在东清湾的形象从来没有改变过,自信和坚毅是东清湾赋予他的唯一的品性。张洪儒,像旗帜一样飘扬的一个人物突然间垮掉了,没有人会承认这个无情的现实。张洪儒离开人群走向那些说着异邦语言的军人时,他信心满满的表情使东清湾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正在村畔飞速地围挡起来的土地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他们祖先安息的祠堂会成为噩梦的天堂,他们祖先的灵魂会孤苦无依地飘荡于无边的空中,失去,无依无靠的感觉,第一次致命地降临到他们的命运之中。如同他的村民,张洪儒也对自己前去与东洋人的谈判充满信心,是的,他自认为那应该是一次对等的谈判,他对他的同乡们说:“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更对他的同乡说道:“这是我们土地。”以后的若干岁月里,躲藏在石屋中的张洪儒,已经完全放弃了思索,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他和那些异邦人的不平等的对话,忘记了乡亲们极度绝望的眼神,他完全地沉浸在自己黑暗中的世界,一个虚拟的乌托邦。在那里,他似乎与张家的列祖列宗更接近,他仍然能接受到他们亲切的目光。就是在列祖列宗的目光抚慰下,他的世界已经冲破了狭小的石屋,冲破了严密的黑暗,越来越大。

  谈判之前,他站在村中央的土堆之上,挺拔的杨树开始发芽,春天透露着希望的生机,放眼望去,曾经的张家祠堂,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它被高高砌起的红色砖墙与世隔绝了,还有冲着村子的枪炮,它觉得那些枪炮洞开的黑乎乎的口子从来没有那么丑陋过,他看到同乡脸上的愤怒和不满。人们在窃窃私语,他们在揣测着被夺去的祠堂和土地,他们要干什么?他对乡亲们说:“我们会要回我们自己的土地。这是我们正当的理由。枪炮,野蛮,都不能阻止我们。”而当他所希望的谈判结束,张洪儒,已经失去了讲话的兴趣,语言一下子变得那么多余而无趣,他低着头,只含混地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有人说是“禽兽”,有人说是“失败”,甚至还有人听到的是“散了”。莫衷一是的张洪儒的最后表白其实在以后的岁月里变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标志性人物的突然倒塌,也让整个东清湾陷入了集体的无意识之中,集体的混乱之中,集体的失语状态中。

  传言就是从张洪儒谈判归来的那个傍晚开始的,它像风一样缩短了空间的距离,传到了我姥爷张洪庭的耳朵里。张洪儒,他的弟弟,在那个傍晚吩咐家里人把自己钉在石屋子里,他扬言不会从屋子里走出半步。正是传言让我的姥爷对于自己的弟弟产生了蔑视。传言勿需证实,这是我的大舅,张武通的判断。他说:“现在这个时代,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更何况发生在那么渺小的人物那么渺小的乡村之中。”张武厉则说:“不然,叔叔可能是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他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威望在一刻之间就土崩瓦解了。他是在躲避。”在所有的发言者中,我的母亲张如清是一个缺席者。我的母亲,在她临死前的若干年里,还在向我诉说着那个家庭的味道,腐败,像是被漫长的雨季泡烂了一样。干燥,似乎离那个北方的城市非常遥远。这就是那个A城的张家给她的无法改变的印迹。

  勿需怀疑的传言中,张洪儒成了一只缩头乌龟,他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石头屋里,任凭大风大浪也不再从屋子里走出来。

  我的二姥爷,张洪儒在躲进石屋之前表现出来了少有的紧张和不安,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他甚至失去了以前的镇定自若,随身携带的一本《论语》也不小心掉到了门外,他的二女儿张彩芸急忙喊了一句:“爹,你的书。”张洪儒匆匆抓过那本书,他慌不择路似的跳进石屋的情景仿佛是一场令人心碎的梦境,让他的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忧虑,还有空旷,内心无比的空旷。他在黑暗中如何读书?他们目睹了父亲的逃离,如同目睹了一场惨剧的发生。张武备是东清湾张家后代中唯一的男丁,此时的张武备孱弱而缺乏自信,他羸弱的身体和胆怯的个性一直备受强大父亲的诟病,如今,当他看着父亲像是逃难似的从他的眼前消失时,张武备像是走在荒漠中的兔子一样突然失去了方向而号啕大哭。就在此时,他听不到了父亲以前常有的斥责声,看不到他严厉的目光,他甚至觉得,从此以后,他内心对于父亲的崇敬与恐惧也会消失。张武备的哭声像细细的蜂针刺进了他的姐妹们的心里,也迅速地扩大至了东清湾,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哭声,哭泣可以传染,它让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无尽的伤悲之中。年轻的张武备敏感的神经已经触摸到了伤心的河流,他的血液都是潮湿的。但是这一切,躲进石屋中的父亲已经听不到了。屋子里安静像那个静寂的夜晚。父亲,第一次,让他听到了倒塌下去的声音,那声音剧烈而庞杂,把他的哭声都抑制住了。张武备伸出手去,他看到了手上的血,在黑暗全部遮蔽住东清湾之前,他看到从他的鼻子里流出的血是黑色的,黏黏的。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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