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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微笑的死神

时间:2013-05-28 10:18   来源: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

  第一章 微笑的死神

  1983年10月23日黎明,中东地区,一辆送水卡车在驶向贝鲁特国际机场美国军事设施的途中遭到劫持,并被装上了炸药,炸药的当量相当于1.2万磅TNT。一位目击者恰好瞥见了司机,形容他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简直就像“微笑的死神”。他的目的地是一幢插有美国国旗的四层建筑,里面住着1600名军人。卡车高速冲进建筑入口后起火,巨大的爆炸将整个建筑掀上了天,建筑完全坍塌。几乎在同一时间还发生了第二起炸弹袭击,目标是法军,杀死了58人。

  尘埃落定时,有241名美国人死亡① 。他们都是部署在黎巴嫩,负责制止该国各派交战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及多国部队士兵。贝鲁特机场炸弹袭击事件成为美国海军陆战队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硫磺岛战役② 之后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在2001年9月11日以前,这次事件也是对美国人民发起的最严重的恐怖袭击。

  贝鲁特袭击发生时我在芝加哥的家中,当时正担任西尔制药公司首席执行官。从电视画面上看到遇袭地点冒起浓浓烟柱,我被袭击规模之大惊呆了。里根总统也是一样,看着一个接一个覆盖着国旗的棺木将遇难美国人的遗体运回家乡,里根总统悲痛欲绝。里根日后曾经说起,海军陆战队营房被炸,是他总统任期内最悲伤的一天,可能也是他一生中最悲伤的一天。

  袭击发生后很多组织立即声明对此次袭击负责,但最终袭击的真凶指向了由伊朗和叙利亚扶植的一支新崛起的恐怖组织。该组织自称Hezbollah,在阿拉伯语中的意思是“真主党”。恰好在这个时候,该组织承认策划了这次丧心病狂的大屠杀。袭击的意图很明显,就是希望借此迫使美国从黎巴嫩撤军,这样,真主党的主子叙利亚便可以在已经占领该国三分之一领土的基础上获得更大的影响力③ 。

  为了显示美国的决心,时任美国副总统的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被派往贝鲁特。“我们绝不会容许一群诡诈的恐怖分子、胆小鬼来左右美国的外交政策。”布什信誓旦旦地说。就我所看到的事实而言,我对他的措辞并不赞同,我可不认为一个自愿驾驶汽车炸弹冲进一幢建筑并牺牲自己生命的人是“胆小鬼”。在我看来,他们是危险分子,是愿意为了自己的事业舍弃一切的狂热分子。至于布什所说的不应让恐怖分子左右美国的外交政策这个观点,我非常赞同。

  随着美国遇难人员的遗体陆续运回,国内要求对这种暴行给予严厉回击的呼声日渐高涨。然而袭击发生之后,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却未能做出有效反击① 。

  由于短时间内看不到在军事上能够取得实质性进展,美国应对恐怖分子挑衅的可行措施只有采取强势外交。总统认为,对中东地区采取全新政策也许会有所帮助,至少可以表明他的忧虑和美国的担心。

  贝鲁特爆炸案之后不久,我便接到了国务卿乔治舒尔茨的电话。1969年我与他初次相识,当时我们都在尼克松政府任职,自此便成了朋友。舒尔茨是里根总统的第二任国务卿,他的前任是亚历山大黑格。黑格也是我们在尼克松时代的同僚。舒尔茨曾在海军陆战队服役,行为做事一向低调,说话直截了当。他说总统需要向中东地区派遣新特使来处理黎巴嫩危机并帮助美国应对恐怖分子的袭击。舒尔茨说,他们需要找一个不在政府中任职的人。“我希望你能够担任此职。”他说。

  如果我同意,我的任务将是支持黎巴嫩政府,并与盟军合作,促使叙利亚人放弃他们的攻击行为,同时向该地区传达美国的承诺。

  我清楚地知道派往中东地区的总统特使历来都不甚愉快。我在国会任职期间,以及在尼克松和福特政府任职期间,一直都在观察美国在这一地区外交上的问题,有很多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在这一地区斡旋,希望能够有所突破,但结果令人大失所望。在里根政府面临史无前例的国家安全危机之际,我从西尔制药首席执行官任上请假,去华盛顿面见里根总统。

  罗纳德里根在遭遇黎巴嫩危机的时候,已经担任总统两年多了。我认识他时他还是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当时我在尼克松和福特政府任职。他是电影明星时我常在电视里见到他,也曾一起出席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而这一次,我在1983年11月3日那一天走进白宫总统办公室时,他看上去有了很大的不同。总统将我迎进房间,鼻子上架着一副角质架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说话的过程中不时会瞄上一眼。

  批评里根的人常用漫画夸张地描述他是一位好心眼的人,却缺少智慧—有人说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傻瓜”。我成年以后听到几乎每一位共和党总统受到的指责都如出一辙,那就是低能。通常批评的人都是反对派,他们不知道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同意他们的看法。就以里根为例,对他的讽刺就有失公允。他不是一个注重细枝末节的领导者,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喜欢讲幽默轶事,甚至在非常严肃的会议上也是如此。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华盛顿政客常有的那种硬朗风格,他的行事方法有些随心所欲。但是我认识里根已经有很多年,显然他具备一个成功领导人应该具备的坚定而长远的战略意识。如今,里根的书信及其他作品已经出版,从中可以看出他在工作中的远见卓识。

  有些总统常常迷失于细枝末节,里根的前任吉米卡特就是一位事必躬亲的人。罗纳德里根却没有这个问题。他清楚什么时候需要站出来领导美国,并在大原则上为他的政府设定航向,而将细节留给他人去完成,自己在旁准备帮助修正方向并在必要时做出调整就可以了。虽然并不总是能够发挥最佳作用,但多数情况下还是行之有效的。

  “我对美国政策的看法……很简单,”在被问及对苏联的看法时他对助手这样说,“我们赢了,他们输了。”批评家们嘲笑这段讲话纯属虚张声势,但事实是,这是一个大胆的构想,具有革新意义。里根入主白宫之前,联邦政府的架构及外交政策的制定一直都是秉持与苏联和平共处的观念,或如其所称的“缓和政策”为基础。现在已经不时兴以输赢看待冷战了,更多的人认为苏联问题是无法更改的不幸事实。但是里根知道,只要对问题进行通盘考虑,下定决心,重新确定政策方向,并且拥有一个由高级官员组成的班子去高效实施他的设想,作为美国总统是可以对美国政策进行重大战略变革的。里根总统最终达成了他的既定目标,从而也验证了他在苏联问题上的聪明睿智。

  谈及黎巴嫩危机,虽然事情的最终结局有违里根的最初愿望,他的措辞却还是一样的直截了当。在中东问题上,里根的直觉与他对待苏联的政策是一致的:利用美国力量保护、鼓舞自由的人们,震慑敢于破坏和平的人。总统说,我们不能允许恐怖分子将我们驱逐出黎巴嫩。同时,他也清楚,美国一旦插手中东事务,就等于接手了一个大麻烦,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耐心才能获得成功,而时间和耐心恰恰是最缺乏的。里根政府的国家安全政策集中于苏联,原因是与苏联的冷战正在兴头上。至少目前,他在中东地区的目标是努力给这一地区带来一定程度的稳定。

  我告诉里根,我会尽自己所能代表美国在该地区的利益。他感谢我在国家危难时刻愿意挺身而出,并保证为此次使命提供所有可能的支持。不过显而易见,“使命”不是那么清楚。

  黎巴嫩危机期间,里根振振有词,他宣称美国不会在恐怖面前畏缩,更不会抛弃我们在这一地区的朋友。但是在我们第一次会面时我就知道,要想制定出始终如一的政策是极其困难的,因为缺乏或根本没有坚实的基础,想要为达到某一个目的而建立一个标准是几无可能的。

  我们在总统办公室讨论完毕之后,里根总统和我一起来到白宫新闻简报室,他向媒体介绍了我这个中东问题特使。记者会开始了典型的华盛顿风格的质询。他们指出,我是里根在三年之内指派的第三位中东特使,又一位外交官去执行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西西弗斯滚石头① 一样徒劳无功。有些人想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去承担这样一个“取胜无望的工作”,我的回答是,不管前途有多艰难,我只是希望能够尽自己的一份力。我没有说出来的是,我还不得不尝试掌控好期望。正如我对乔治舒尔茨说的:“我保证你绝不会从我口中听到类似‘美国寻求在中东地区实现正义的、持久的和平’这样的话。没有什么是正义的,我在这一地区看到最持久的是冲突、讹诈和谋杀——没有和平。”我认为我能够期望的最好结果是取得些许进展。我很清楚,在当前的环境下,哪怕能够在中东地区维持现状,保证局势不再进一步恶化,也算是很大的成绩了。

  我不拿联邦政府的工资,所以我希望能够少受一些联邦机构官僚作风的制约,但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一位国务院工作人员决定我在技术上应该归类为“无偿的政府雇员”,以此类推,我还需要一个法定头衔,他们才能决定应该如何分类。我应该是国务院专家或顾问,还是应该归为其他类别?最终的结论是我应该被认定为专家。这样的分类令我不快,因为在中东地区,如果一个人被称作专家,从一开始就会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

  我也知道黎巴嫩的境况令人头疼,1975年内战爆发以来更是每况愈下。那一年,国防部帮助美国公民从该国撤离时,我正任福特政府的国防部长。黎巴嫩内战最终夺去了15万人的生命,到1983年,因战争而丧生的人已经不计其数—里根那年12月称“相当于美国失去1000万公民”。无数受过良好教育的黎巴嫩成功人士纷纷逃离这个国家。贝鲁特郊外的乡村已被不再效忠于中央政府的黎巴嫩民兵控制。

  1983年贝鲁特爆炸事件发生之时,黎巴嫩的大片土地已被它的近邻同时也是敌人的叙利亚和以色列所占领,从而使整个地区的局势更加复杂。叙利亚一直宣称黎巴嫩归其所有,应是大叙利亚② 的一部分。以色列则于1982年6月入侵,以保护其领土不受驻扎在黎巴嫩境内的巴勒斯坦恐怖分子营地的侵犯。叙利亚对以色列的占领不满,以色列对叙利亚的占领也很愤怒,黎巴嫩则反对任何人的占领。夹在敌对各方中间的是一小队美国军事人员,他们是多国维和部队的一部分。

  美国领导人远在华盛顿,当然可以轻松地说我们在黎巴嫩绝不会被恐怖分子打败或赶走。但是现实很明显,实现这一诺言需要的力量远远超过美国人的预期。无论在政府,在国会,还是在普通美国民众间,向黎巴嫩增兵的呼声原本就不高,在贝鲁特爆炸事件发生之后,这种呼声更是消失殆尽。

  我很快了解到,黎巴嫩问题在政府中也是激烈争论的主题。五角大楼的很多人,包括国防部长卡斯珀温伯格在内,都更倾向于尽快从该国全部撤军。仍在执行任务的美国部队大多处于难以防御的阵地,并成为叙利亚支持下的极端分子的攻击目标。由于他们所面临的种种危险,部队的行动严重受限。就像温伯格日后所披露的,他们在使用“徒劳的战术以求达到无法达到的目标”。 甚至连曾公开表示支持我们立场的副总统布什在贝鲁特爆炸事件发生后访问贝鲁特期间,都私底下表示黎巴嫩总统请求美国支持的说辞没有说服力。

  问题的另一方是国务卿舒尔茨,他更希望保持美军的军事存在,帮助黎巴嫩政府稳定政局。舒尔茨指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会产生令人不快的结果,会使这个国家沦为叙利亚的附庸国,或者成为恐怖分子和极端分子无法无天的避风港。舒尔茨的立场得到我们在中东地区一些最强大同盟国的支持。比如约旦国王侯赛因就明确表示,如果美国撤离黎巴嫩,就会失去在中东地区的有利态势。更大的担忧是,约旦国王觉得缺少美国在黎巴嫩的抗衡作用,叙利亚会将注意力转向约旦,然后是沙特阿拉伯。萨达姆侯赛因和我在巴格达会面时曾说,他相信美国并不关心叙利亚对黎巴嫩的首次入侵,并任凭“这个疯子集团互相打击”。听萨达姆讲话也能吸取经验,尤其是在他也许是对的时候。

  我更倾向于舒尔茨的观点。我相信,只要我们在那里,我们就应该保留部分地面部队,而且不应指明驻军时限。同时我们需要鼓励友军,包括英国部队、法国部队和意大利部队同样多驻留一段时间。帮助黎巴嫩构建内部团结并发展其自我保护的能力,完全符合我们所有各方的利益。如果叙利亚人看到我们不会抛弃贝鲁特,他们在与黎巴嫩政府的谈判中会更好对付一些。更重要的是,这也是里根总统的软肋。

  不幸的是,摆在政府战略面前的还有一大障碍,就是美国国会。在越南战争的最后阶段,国会通过了《战争权力决议案》,规定若没有获得国会的明确支持,部署在其他国家的美国武装部队必须在60至70天内撤军 。尽管该决议本身是否符合宪法尚有疑问,而且至今未有定论,但是,美国总统向捣乱分子表达美国参战的能力却遭到削弱。只要看一看报纸谁都会清楚,国会希望撤军。

  当时,里根政府的内部对这项政策同样存在意见分歧,而且,叙利亚随时准备利用黎巴嫩的骚乱。对美国陆战队在爆炸案中的死难者的哀悼声仍不绝于耳,国会还时刻提醒我们它的存在,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派往黎巴嫩解决问题。我忽然想起以色列前总理希蒙佩雷斯对我说过的:“如果一个问题没有解决方法,就可能不是一个要解决的问题,而是有待时间去克服的事实。”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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