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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时间:2012-12-31 08:40   来源:中国台湾网

  第二章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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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莎贝尔醒了,但是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可以根据眼皮的颜色判断出现在外面的天色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了。她听见楼外面一辆公共汽车在车站呻吟着进站的声音,乘客踩着踏板陆续上车后压得公共汽车发出的嘶嘶声。一位司机使劲按着喇叭,第二位司机加入按喇叭的行列,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一个接一个令人讨厌的、不和谐的声音组成一首合唱曲,当合唱曲停止的时候,街道上显得比以前更安静了。门卫吹口哨叫停了一辆出租车。远处的某个地方,一辆汽车警报响起,那乐曲伊莎贝尔耳熟能详。

  她猜测现在是六点二十二分。她记不清上次被窗外嘈杂的声音在六点零七分至六点二十六分之间叫醒是什么时候了,但是,在那十九分钟之间,总有什么东西能把她吵醒。她睁开眼睛,时钟显示六点二十三分。这是一个醒来的好时间,她这么认为。六点二十三分,一个令人愉快的数字组合,很合作,很平衡,又很直截了当——六等于二乘以三。她认为这预示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还有一个小时,父亲才会来叫她起床,但是她很高兴早点醒来。这一个小时只属于她,整个世界都以为她还在睡觉,而不会注意到她,这一个小时如同她在时间老人那儿偷来的一样,这是全世界的盲点,她可以在自己的神秘世界随意畅游。她可以自在地躺在床上,思考或者不思考,虽然她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做到不思考——如果一个人不思考,那么他又如何知道他处于不思考状态呢?没有人知道不思考状态是否存在,因为没有人能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进入不思考状态。这一概念如同没事这个概念一样困扰着她,因为从字面上来看,难道没事不是一件事吗?这个世界似乎充满了这样的矛盾。

  伊莎贝尔盯着屋顶。市区楼房的屋顶要比乡下那间房子的屋顶高,她站在椅子上就可以在乡下那间房子的屋顶上画星星。她已经用竹竿的末端在市区自己卧室的屋顶粘了一些星星。将竹竿举过头顶粘星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需要有很好的平衡技巧,而这种平衡技巧经实践证明很难掌握。大部分星星在竹竿末端还没有到达屋顶的时候就掉了下来,而且她无法确保星星能够按照她预想的位置精准地粘在屋顶。她想,她需要的是一把梯子。卧室屋顶的白色足够让她疯狂。如果白色真的存在——看起来这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就像没事和不思考一样。白色对伊莎贝尔来说如果从近处看根本就不是白色——它是由无穷多个闪烁的小点点汇聚而成的。她现在无法说出天花板上的所有颜色。

  她尽可能地轻轻合上双眼,她盯着那透过眼皮滤进来的红光。这红色随着她把眼睛闭得越来越紧而逐渐变深、变暗,直到最后变成了紫色,又变成棕色。当她再次快速地放松眼皮的时候,那棕色闪成了腐烂的黄色。当她重复这个过程的时候,这腐烂的黄色又变成绿色。她快速地紧闭和放松眼皮,让一种颜色接着另一种颜色在她的大脑中闪现,直到她的头有些发晕,她的眼睛开始有些疼痛。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现在即使再次把眼睛睁开,她还是满眼金星,久久不散。她等了一会儿,直到事物重新变得清晰。她现在能听到父母的声音了,他们在卧室中小声低语,她不禁感到失望,因为这个早晨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虽然她看了看时钟,离父亲叫她起床还有半小时。她用被子蒙住头。

  威尔逊和露丝仍然把闹钟设在六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起床可以确保伊莎贝尔上学不迟到。现在伊莎贝尔放假了,至少还可以再睡上半个小时,但是他们坚持平日的时间表。他们被古典音乐和寒冷唤醒,露丝喜欢开着窗户睡觉,即便冬天也是如此。

  “上帝呀,”威尔逊立即从床上起来了,他穿上睡袍,踏上拖鞋,“这屋子冷得几乎都看得见哈气。”他哆嗦着,走过卧室去关窗户。真高兴狗不在家,不用出去遛狗。露丝旋亮床头灯,伸手去摸眼镜。她把枕头竖在背后,打了个哈欠。

  “冬天来了。”她这么说,在某种形式上表达了对丈夫的赞同。

  威尔逊将双手放在一起搓了搓,走出卧室进入大厅,他拾起门卫从前门投进来的报纸,走进厨房,倒了两杯咖啡,咖啡是新煮好的,既热又新鲜。咖啡机是新买的,上面还有计时器。威尔逊还订购了一个奶泡壶,但是还没送来。他喜欢小电器——厨房电器、照相电器、电视电器、汽车电器——他最近开始给自己买这些东西。他过去习惯给妻子买这些东西作圣诞礼物或生日礼物——刀具、纸抽器、硬面包圈去皮器、香蕉挂架——但是她感觉这些礼物对她是一种羞辱,“这实质上是给他自己买礼物。”她会这么说。但是威尔逊认为这些东西用起来很顺手。他在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中加入方糖。他们再也不用清早等待咖啡煮沸了。他可以从纸抽器中简洁地抽出一张纸巾,而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用两到三张纸才能把厨台上溅洒的咖啡污迹擦净。而且现在,他注意到,香蕉挂架上有一串香蕉快要成熟了。

  他把咖啡和报纸带回卧室。

  露丝接过咖啡,说了一声“谢谢!”。威尔逊回到他睡觉的那一侧,打开报纸。

  他问妻子:“你喜欢看哪一部分?”

  露丝回答:“地铁版,你先看头版吧,我稍后再看。”

  威尔逊把地铁版递给妻子,两个人都把报纸竖起来,消失在“这面墙”的后面。威尔逊将咖啡杯放在胸口,使其保持平衡,他没有读报,而是注视着位于他和报纸文字之间,从咖啡表面升腾起来打着旋的热气。咖啡杯底部很热,但是威尔逊感觉很舒服。

  他听见妻子放下报纸。“威尔。”

  威尔逊用一只手握住咖啡杯,让它稳住,然后深呼吸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嗯。”他回应道。但是他没有放下报纸。

  “我打算今天下午带女儿去买靴子,回来的路上我们想把玛吉接回来。”

  威尔逊没有吱声,他在报纸后面等待妻子把话说完。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给那个兽医打电话,告诉他一声?”

  “露丝,”威尔逊降低报纸的一角盯着妻子问道,“你不认为那个兽医让我们星期二再把玛吉接回来是有原因的吗?你不认为玛吉可能要等到星期二才能痊愈回家吗?”

  “哦,得了,威尔逊,星期一下午,星期二早晨,只是几个小时的事儿。你真觉得那有很大的区别吗?”

  威尔逊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但是坦白地讲,如果这样做真的会带来很大的区别,我不想做任何可能会带来这种区别的事。”

  “伊莎贝尔以为玛吉今天会回来。”

  “是,她是这样想,那么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呢?露丝,你看,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件事完全由你来决定。”

  “果不出我所料。”露丝说完又重新举起报纸,而威尔逊则放下了报纸。

  现在已经七点多了,但是窗外依旧模糊、昏暗。威尔逊想,冬天来得如此突然,上周还有一天暖得可以不用穿长大衣出门,而现在却一下子冷下来了。窗外庭院里长着树,树枝上覆盖着一层冰霜,冷风吹过,树枝嘎嘎作响。屋顶烟囱中冒出的烟被冷风一吹,快速地消散了,飘向远方。屋外,积雪已经沿着便道被堆成一堆堆灰黑色的雪堆,其余的已经被路面上撒的盐融化殆尽。威尔逊想,他可能要穿过公园步行去上班。这样的雪后清晨,公园里将是空荡荡、静悄悄的,除了几处因狗尿、烟屁股或痰迹灼化的痕迹外,积雪大部分都没有被污染,都还很干净。

  威尔逊将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露丝再一次放下报纸,问道:“你打算起床了?”

  “嗯。”威尔逊穿上拖鞋,站起来。他走到梳妆台前,上面有一个单子,列着他今天必须要做的事。他十点钟要参加一个会议,他有十二个电话要回复,还有八个电话要拨出,要和潜在的客户一同吃午饭,下午两点半要去见牙医。他已经将见牙医的事情忘记了,一想到要看牙医,他就感觉很舒服。他很享受看牙医,他很享受斜躺着,一动不动,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那一个小时,他可以将所有的任务暂时放下。

  他将任务表重放回梳妆台,女儿画的那头狮子对折了两次,放在任务表旁边。他拿起那张纸,展开,再一次欣赏了那头嘴巴里黑洞洞,咆哮着的红狮子。他说不清这幅画有什么魅力能让自己如此爱不释手,一遍又一遍反复地看,如同读者面对一本没有揭开谜底的小说。他重新把画折起来,放回梳妆台。他按了一下弹簧笔,然后在任务单上写下:“非洲?”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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