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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如虹 第三章

时间:2012-05-21 15:44   来源:中国台湾网

  从隆钦巴“意”的山洞出来,只见远山在风影里忽紫忽蓝,太阳透过飘荡的云层金光绽放,偶尔显露一片天色时,宛如悬于天际的湛蓝的湖。我们来到岗日托嘎金刚亥母意所在的双乳流出的甘泉旁,这里清泉汩汩,美丽的神鸟漫飞在四周。神鸟有山鸡那么大,橘红色的喙,灰色的脖子,灰白相间的伞形的胸羽,长长的尾巴浅黄带点淡褐色,它们从来不食虫和杀生,所以被人们称做神鸟。我们在这里畅饮圣泉,和神鸟嬉戏,在高处纷撒风马旗,仿佛已淡忘了平日所有的烦恼。这时,我看到山顶上突然有一个人影蠕动。

  “那是德庆杰布。”晋美丹增对仁波切说。

  “就是那位吃野兔、旱獭的疯子吗?”我问。

  “谁说的?”仁波切笑了。

  “是听岗日托嘎的出家人说的,听他们讲他还会下来偷

  东西。”

  “怎么这样说?”仁波切问晋美丹增。

  “我想上去看看。”我说。

  “你不怕他吗?”薇色曲珍她们来接泉水,问我。

  “难道他会打我?”我疑惑不解,薇色曲珍她们没有回答。

  我在一位尼姑的陪同下,顺着一条羊肠小道朝山顶走去。山顶的海拔大概有六千多米,我走走停停,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一处大岩石旁,尼姑告诉我德庆杰布就住在下面的洞穴里。果然看到有一个洞穴通往地下。我决定进去。我从岩石顶上跳下来,弓腰钻进去时,心里不由地阵阵紧张和痛楚,我感到自己的动作好像一个入穴的动物,而里面的人竟是如此活着……低矮的山洞漆黑一片,窄小得像一个通道,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在洞穴的深处开了一个小天窗,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枯瘦的男人,他盘坐着,左手摇着转经筒,前面放着经书,一面念诵一面望着我们。

  “德庆杰布,有人来看你了。”尼姑对他说道。他一面念着经,又望了我一眼。我让尼姑把我带来的两个梨子递给他。

  “德庆杰布,你有糌粑吃吗?”

  “有。”他说话了。嗓音沙哑,是牧区口音。我在暗处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想这个男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内心痛苦,才选择了如此动物般的苦行生活啊。我不由地泪流满面。德庆杰布看见了,他放下转经筒,特意拿起我送的梨子吃着,又望了我一眼。

  “你叫他出来好吗?”蹲在黑暗的洞穴里,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对尼姑说。

  “德庆杰布,你出来好吗?”尼姑问他。他看看我,点点头。

  外面的太阳好极了,我们在岩顶上等着他。尼姑又叫了两声,他终于出来了。他提着一个小糌粑口袋给尼姑,以为尼姑想要。

  “我不要,我是问你有没有,没有我打算送点儿给你。”尼姑对他说道。他笑了,露出一口满是黄垢的牙齿。

  “德庆杰布,你今年多大了?”为了证明他的疯癫,尼姑故意问。

  “25岁。”他说。

  “那你来岗日托嘎多少年了?”

  “25年了。”

  尼姑笑起来。趁他们说话时,我悄悄打量他:他只穿了一件破烂的浅褐色长衫,赤着的双腿和双臂枯瘦如柴,长长的脚趾甲里满是污垢,披散的头发已粘连成团,脸上长着黄褐色稀疏的胡须,瘦长的脸颊,面色黑黄憔悴,一双典型的藏北牧民的三角小眼睛也很黄。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他在虚弱地喘气。

  “丹增堪布来了,你不去拜见吗?”尼姑问他。我站在一旁,心里格外难受,这个世上有怎样的苦,这个男人要这样生活啊,我的泪水忍不住又流下来。

  “我不去,岗日托嘎的僧尼们见到我会心生嫉妒,这样我会导致他们造孽。”德庆杰布一面对尼姑说,一面悄悄看我。

  “为什么?”我不明白对这样一个像动物或野人一样独自活在洞穴里的人,那些不愁温饱的寺庙里的僧人有什么好嫉妒的。

  “他有些疯,一次晚上一个尼姑在附近捡柴,他突然从洞穴里出来大声长啸,吓得那个尼姑丢了魂,后来由活佛念经才清醒过来。”尼姑说。

  “你愿意去拉萨吗?去我家。”我抹去眼泪问他。他一个人生活在山里,大叫几声很正常,而从刚才到现在,他的眼神和说的话一点儿都不疯。

  “不,谢谢,我在这里有信仰,我哪里都不去。”他回头对我微笑道。

  我们又和他聊了几句,就下山了。他一直在山岩上站着远远望着我们。我和尼姑在一片草地上坐下来休息时,尼姑告诉我了德庆杰布的身世。

  原来,30年前,德庆杰布的母亲把家里上百的牲畜托给人代管,带着德庆杰布来到了岗日托嘎。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在山洞里生活了三年。后来德庆杰布的母亲病重,他们又回到了老家藏北。两年后母亲去世,德庆杰布一人回到了岗日托嘎,至今已有25年了。藏北看管他家牲畜的人每年入冬前会给他送来一些钱和肉。德庆杰布从不去山下化缘,没有糌粑时他就几天不吃……

  “那你们为什么说他疯?”我问。

  “是呀,如果不是疯子怎么能在山上独自生活25年,还念经修行呢?”尼姑支支吾吾地应和道。我笑了。看来无论在哪里,贪嗔痴无处不在,深藏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好比那痛苦之源……

  回到岗日托嘎,我从诸空行的供品中悄悄拿了许多水果和饼干等,又翻出别人送给贡觉丹增仁波切的干肉和饼子,装好一个口袋,准备给德庆杰布送去。但多吉来通知我要下山了,我只好把水果和食物交给尼姑,又给她一百元钱请她转交给德庆杰布。尼姑提着东西再次朝山顶走去,这时天色已变,岗日托嘎大雪纷飞。望着风雪中尼姑的背影,远眺山顶德庆杰布穴居的岩洞,我在心里默默为他祝福。然而,我知道,我虽然有缘听闻佛法,却因懒惰等并未身体力行地实践,以及尘缘业障,摇曳不定的心……所以,我的善意和同情多么轻浅。德庆杰布虽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对他坚不可摧的精神境界、他的觉悟、他的菩提誓愿,一时间我又如何能够了悟?我像一条刚刚找到水源的鱼,那些出家的僧侣却早已在大海中畅游,德庆杰布一定是深藏海底的瑜伽师,我的上师就是水的本质……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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