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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连追问:两天,就再坚持两天

时间:2012-08-09 13:33   来源:中国台湾网

  母亲住院期间,父亲好像渐渐忘记了母亲,依旧整日唠叨他那些奇谈怪论。保姆留在家里伺候父亲,其他人日夜轮流在医院里值守。

  只是偶尔听到门响,父亲才立刻警觉起来,厉声问:“谁?谁来了??”

  他的思维好像被突然唤醒,一下子扯回到现实中,一再追问起母亲的病情。

  我们只好暂时瞒他,说没什么事,快好了。他就哭,说:“赶紧把你妈接回来!”有时说着说着就急了。我们索性具实告他,说母亲快不行了,大家都着急,让他别再闹了安静会儿好不好?!不知他是真的听明白了还是故意,大骂我们不孝,要遭报应。

  他断定我们合起伙来把母亲送进医院,是害了母亲。

  其间,父亲几次强烈提出要去医院看望老伴儿,都被我们拒绝了。我们的理由好像也充分——

  1. 以父亲的年岁、身体和精神状况,见到奄奄一息的老伴儿,未必承受得住,万一倒下就更麻烦了。

  2. 他完全有可能不管不顾地大闹一番,在医院那种地方,真闹起来谁劝得住?

  3. 既然母亲已然这样,我们想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的路。父亲不分场合的吵闹无疑会使得病危的母亲更不得安生,甚至他做出拔掉氧气面罩、硬逼我们把母亲带回家的事,也说不定。

  我们的决定在当时看来完全出于十二万分的理智。现在想,到底没能让父亲在医院见老伴儿最后一面,终究是做子女的不孝。母亲迟迟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在等什么?

  病厄中的母亲会不会刻意在等父亲,等他在病榻前看自己最后一眼?这是两个人生生世世的永别啊!——实在等不到了,母亲只好抱憾而终了。果真是这样,那就原谅我们吧。

  子女们替母亲行使了要不要父亲来看她的决定权,并轻易剥夺了父亲探视临终妻子的权利。我们自以为是地以为,母亲昏迷,父亲糊涂,他们就可以不在乎、可以放弃这项权利。

  我们做的就一定对吗?

  母亲走后,比悲哀更加难以应对的是所有人心中的忐忑不安: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父亲?由谁告诉?

  这才发现,原来我们所有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是父亲可以依托和信赖的。他觉得一家人都在共同编织假话骗他,全世界都居心叵测,全世界都与他为敌。

  母亲被留在医院的太平间,躺在漆黑而寒冷的冰柜里,一待就是三天。

  父亲在家,也许正翘盼着,老伴儿病好了就可以回家了……暂时沉浸在假想的欣慰里的父亲,时而愤怨,时而焦灼。

  我们把母亲住院时没用完的一包尿垫、卫生纸和湿纸巾(母亲临死前,背后果然生了褥疮,已经开始溃烂。我在她去世的当天上午,到对面超市特意买了两包强生湿纸巾,准备给母亲擦背用,可惜没能用上)拎回家。

  父亲正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像往常一样自说自话。见我们进来,立刻停止了唠叨,而是以他凌厉的目光对我们每个人察言观色。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并没像平时那样逼问或暴怒。

  无处悲伤。

  我觉得自己连一个可以放纵悲伤的场所也没有,不敢哭,不敢流泪。独自溜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妻子小心地把消息悄悄告诉了小何,小何当即眼泪就下来了。毕竟在母亲最后这段日子里,她守在母亲身边的时间比我们还要多,她对母亲饮食起居的了解比我们还要清楚,她对这个家的贡献比我们还要大——感谢小何!这个来自陕西农村的善良姑娘。

  父亲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你妈怎么样了?说呀——怎么样了?”

  大家都支支吾吾。

  叫我们怎么回答:快好了?快出院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吧。还有两天就出殡了,谁也不希望他在母亲出殡前大闹起来。还有好多事等着办呢!

  两天,就再坚持两天。

  父亲连连追问了好几声,每一声追问都像在用刀子扎所有人的心。

  民间的丧葬习俗讲究很多,而且说法不一。我不太懂,于是对哪一方善意的提醒都不敢怠慢。中国人讲“祭如在”,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对死去亲人的祭奠,其实体现的是一种哀思,一种表达。尽管有一大堆繁冗的形式,在今天看来是迷信,有些甚至演变成了闹剧,但最初的形式总还是源于并依附于内容的,这使我对“形式”大都也恭而敬之。我所有的诚意、所有看来迷信的做法,都是出于对母亲——真切的爱!不是别的。

  传说有一天,世尊佛陀路过路旁一堆颜色发黑的枯骨,曾躬身顶礼膜拜。众弟子不解。世尊于是对弟子说:因那是一堆女人的枯骨。

  “何以见得一定是女人的骨头呢?”阿难问。

  佛陀告阿难说,女人用奶水哺养孩子,养一小孩就要吮食八石以上的奶水,而奶乳是由母亲的血变成的,形容怎么会不消瘦憔悴?因此女人死后,其骨骸颜色较黑,分量上也轻得多了……

  佛陀又依次颂扬了作为母亲十重难报的恩德,曰:“怀胎守护”、“临产受苦”、“生子忘忧”、“咽苦吐干”、“回干就湿”、“哺乳养育”、“洗濯不净”、“远行忆念”、“体恤子女”、“究竟怜子”……

  引得众弟子纷纷悲伤落泪。

  到医院开死亡证明,挑选、放大遗像,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确定时间、人数、车,买黑纱、蜡烛、冥纸,等等……在失去亲人的巨大哀痛的同时,你还必须把这一切做得有条不紊,谓之“料理后事”。

  母亲一生也没机会在生活中充任主角,终于在她死后被动地做了一次。母亲这辈子,先后依附于她的丈夫和儿女,从经济到家庭地位一直都是。在我们这个家里,父亲“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十分顽固,以至连过生日这样的事,我们都习惯于赶在父亲的正日子,顺便给母亲一起过了。母亲从来不提,我们也慢慢忽略了。想来真是愧对母亲!

  照片也是——父亲像样的照片还能选出几张,母亲的就很少,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母亲病后,脸部歪得有点变形,更少照相,除了十几年前换发身份证时照过一张,就再没别的了。遗像最后选用的是她二十年前面容较为周正的一张“近照”。要是她知道现在有这么多人郑重其事地为她忙碌着,母亲心里一定会过意不去。

  所有这些都是在瞒骗父亲的前提下,偷偷摸摸进行的。

  民间有“倒头香”的说法:即从亲人故去的那一刻起,在逝者头顶方向焚香祈祝逝者平安,傍晚掌灯时分还要在灵前点起蜡烛,为死者照路(黄泉路)。据说蜡烛一直要点到出殡那天,长明不灭。

  父亲既不知情,怎么可能在家里为母亲摆设一个小小的灵堂?

  当天傍晚,我匆匆买了水果、香烛等祭品,在妻子暂时租住的东直门的房子里,腾出一张写字台,点上香烛,履行了简单的祭拜仪式。

  照片是一张很小的一寸照。昏黄的烛光在母亲的像前摇曳——不能相信,母亲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遥对那个几乎辨认不清的模糊的身影,默默呆坐了很长时间。

  父亲第二天还是得知了真相。是老家的堂兄婉言相告的。据说父亲当时的表现比我们想象的都平静。当听到我们把母亲后事的每个环节都办得妥当,特别是听说母亲走得很安详时,父亲老泪横流,竟连说了几个“好”字。

  既然用不着再瞒他什么,我们索性堂而皇之地把供桌设在了家里,显得比较正式一点。

  父亲的情绪忽晴忽雨,让人琢磨不定。白天还好好的,入夜,父亲径直从卧室跑到客厅,哭天抢地地——

  “老伴儿啊!老伴儿!你等着我!”

  头往硬邦邦的桌角上撞,一下,一下。

  烛台倒了,蜡油溅得满墙都是。

  后来我们发现,父亲的莽撞行为虽说是真情所致,但也不乏表演的成分——做儿女的这样褒贬老人确是不恭,但他的哭声大多是干打雷不下雨,本身就让人起疑。而且,人越多越劝不住。他知道桌子角硬,舍不得真玩命,点到即止。父亲像孩子一样撒泼耍赖的,只为赢取别人的注意和劝慰——真叫人又气又同情。

  父亲在家连续折腾了几天。直到母亲火化、下葬以后,父亲的病情却真的发展到无法控制了。保姆在家时,几次打电话给我和姐姐,说父亲成天喊,看见神啊鬼啊的都过来了,他用刀子把自己的手指划破,挺深的血口子,将血含在嘴里,喷得满屋子都是——说是辟邪。母亲的遗像被喷溅的血渍浸成红色。

  母亲善良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家。

  母亲的眼里也浸出了血色。

  看来,父亲真的疯了。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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