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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很寂寞

时间:2012-12-20 08:24   来源:中国台湾网综合

  3471  我一个人很寂寞

  阿宏和阿弟是一对兄弟,阿宏八岁,阿弟五岁。他们整个暑假几乎是在病房度过的。

  他们的父亲因为骨癌末期并且癌细胞转移至肝脏而住到安宁病房。

  已是低收入户的他们,虽然有社会局的协助,但交纳医疗费用仍是困难重重,护理人员很快将他们转介给我,希望我能协助降低医疗费用。

  但我注意到的并不只如此,我看见阿宏和阿弟一起窝在父亲的病床上,眼睛盯着卡通,我心里浮现的是我该如何关心这两个孩子。

  阿宏出生后一年,父亲即发现罹患骨癌,阿宏的妈妈必须想办法工作来维持家计,因此阿宏从小就和父亲一起在家,相互做伴。虽然几年后家里有了新成员——阿弟,但阿宏和父亲仍是十分亲密。

  我在病房看着阿宏和父亲对话,便能感受到他们父子俩的默契与情感,每当父亲说了上句,阿宏总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阿弟当然也和父亲很亲密,但相形之下,他更爱向母亲撒娇,更黏母亲。

  随着父亲的病情恶化,我能感受到阿宏的孤单,他并没有哭,也没有问许多的问题,只是一个人张罗自己。由于是哥哥,他也必须负起带阿弟的责任,母亲忙进忙出,无法花心力在他身上,总期待他能当个懂事的小大人,照顾自己、照顾弟弟。

  每次我看到阿宏,就不禁想:他还是个孩子,自己还未妥善得到照顾,就必须学会照顾人,人世真是残酷。

  我常出现在病房和他们的父亲聊聊,或和他们的母亲谈些事情,自然而然和这两位小朋友的感情也不错。他们除了爱到游戏室去玩电动游戏,或看卡通录像带外,也爱跑到我的办公室。

  阿宏特别爱问我在忙什么,或到处看看。

  我在办公室座位后面的那面墙上贴着我参加“用艺术与自我对话”课程所画的两张画。两张都是人,不过一个人腹部、头脑、心脏和四肢有混乱的线条和暗沉的色块,另一个人脑子与腹部则是柔和的色彩。他看见我,问我:“这是什么?”

  我笑笑地告诉他:“这两个人都是我啊!一个是我压力很大的时候,另一个是我已得到休息、压力舒缓的时候。”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画得还不错。”

  “真的吗?”我像是遇见大师一样。

  “嗯!我也很喜欢画画喔!”

  “真的,阿姨这里有许多色笔及画纸,你要不要画呢?”

  “什么时候?”

  “只要是我在医院的时间都可以,你说时间。”

  “下午好了,阿弟会在爸爸那里睡觉。”

  “一言为定啰!我等你。”

  他走后,我赶紧把所有的画笔、颜料、画纸找了出来,若是我能借着画画了解阿宏心里的想法与感受,或许我就能知道如何关心他了。

  我很期待下午的到来。

  下午两点左右,阿宏果然出现在我办公室。我把他带到我座位旁的空位,把画画用具摆在桌上。我问他:“阿弟在睡觉吗?”

  “对。”

  “来医院会不会无聊?”

  “不会,医院比家里还好玩,有这么大的地方,有游戏室,还有很多阿姨。”

  “不会不喜欢?”

  “以前爸爸住别的地方,我就去看过他,不过这里比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比较不像医院,爸爸病房外面还有鱼池,我们也可以在花园里跑来跑去。”

  我笑了笑,心里不禁疑惑阿宏是否知道父亲疾病的严重性。

  “你要画什么?”我拿了一张画纸给阿宏。

  “我要画……恐龙。”

  “什么?恐龙?”

  “对啊!我很会画恐龙喔!也喜欢画恐龙。”

  “凶凶的那种恐龙吗?”

  “不是,我画出来你就知道了。”

  我静静地在他身边看着他画。我越看越觉得有趣,他画了一只很可爱的恐龙,正吃着树叶。我说:“你的恐龙不一样喔!看起来很善良,是一只可爱的恐龙。”

  “送你。”他把画好的画拿给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要把这么可爱的画送我吗?那我要贴在墙上,和我画的放一起。”

  他豪迈地说:“好啊!”

  “那你还想画什么?”我问。

  “还没想到!”

  我想以画去了解他心中的家庭面貌,是一个好方法。于是我对他说:“画你的家,好不好?”

  他想了想,点点头。

  他拿起黑色的笔在纸张的中间画了一栋五层楼的房子。我知道他们正是住这样的公寓,看来挺写实的。

  他又在房子的左边空白处,上下各画了一个人,一个人较大,他写着“妈妈”,另一较小的人,他写上“弟弟”。然后,他拿起橘色的笔将两人的衣服着色。

  他神情认真,我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画。

  接着,他在房子的右边空白处画了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写上了“爸爸”。最后在纸张下方,房子边边的角落画了一个人躺着,也穿蓝色衣服,并写上“我”这个字。

  我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阿宏,怎么妈妈和阿弟穿同样的衣服,你和爸爸穿同样的衣服?”

  他没有看我,淡淡地说:“因为妈妈和阿弟是一国的,我和爸爸是一国的。”

  我听到他说的话,有些吃惊。若是阿宏把自己和父亲视为同一阵线,那父亲随时都可能离去的事实,阿宏又将如何面对呢?

  我指了指画中的他问:“那你为什么不是站着,而是躺着呢?”

  他声音明显低沉,有些淡淡的忧伤:“因为我一个人很寂寞,所以躺在这里。”

  他的声音和表情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他内心的孤单,我的心瞬间沉重,这孩子离失去父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对他说:“阿宏,你寂寞是因为爸爸住院吗?”

  他点点头。

  “你知道爸爸可能没办法回家了吗?”

  他又点点头。

  “你知道爸爸的病有多严重吗?”

  他忽然很激动地说:“不能说,不能说,妈妈说不能说。”

  以他的反应来看,他是知道的,我想正因为他知道,他感觉到的孤立才会这么深。我对他说:“阿姨不说,但你知道对不对?你想告诉我你的难过吗?”

  他很坚定地回答我:“我不要说,我要把我的悲伤放在心里,妈妈已经很难过,我不要让她看到我难过。”

  “阿宏……”我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有悲伤却不忍动摇他的意念,这孩子选择不表现悲伤,并非是没有感受,而是不想让妈妈因此更难过。我知道他成长的路会充满困难,也会正如他所说的很寂寞,但我想这孩子参与了父亲最后一段日子,或许能减少些遗憾的感觉。

  阿宏要离去前,我摸摸他的头对他说:“阿宏,要记得爸爸他很爱很爱你,无论他在哪里。”

  我望着他渐渐跑远的背影,有些惆怅,阿宏的悲伤才刚开始,我不知他会经历多久,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会懂得关心自己的悲伤,我好希望当哪天他想说说他的悲伤、整理他的悲伤时,能有一个人愿意听、愿意陪伴他,不会视而不见。

  之后

  阿宏的父亲过世后,我仍持续和他们保持联络一年,这一年我看着阿宏母子之间、兄弟之间的种种艰辛。于是,我更是相信,家人所要面对的困难与悲伤总在挚亲过世后才真正开始。

  这一年期间,阿宏的妈妈因为生活受挫、经济压力大,而有了酗酒的习性。在某天酒醉时,她想起丈夫的离去与生活的挫折而割腕轻生。阿宏目睹了这一切。

  我因此受到冲击。

  原来,当家属表示照顾病人已累了,对于病人的死亡感觉是一种解脱时,并不表示家属的悲伤会调适得较好。人的心理动力十分复杂多变,并非是依外在表现所能辨识的。

  阿宏妈妈开刀接缝手腕的韧带后,我到她的床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使她选择这样的方式?

  她掩面哭着说:“原来……原来这七年不是我在照顾他,是他在陪我……”

  我的泪在眼眶打转,迟迟说不出话来,只是陪着她流泪。

  而阿宏更坚定不再谈论自己的悲伤。

  后来才陆陆续续知道爆发点是因为她外出工作,家里只有阿宏及阿弟,等她回家时发现阿宏并没有照顾阿弟的餐饮,让阿弟哭着对她喊肚子饿。她感到心力交瘁,无论是工作或照顾孩子,她都没有办法做好,使她有了随丈夫而去的念头。她毕竟是人,更是一个女人,仍渴望有人疼爱与呵护。

  虽然我极力转介她及孩子到社会局或家扶中心申请经济援助及生活辅导,但如今这年代,无论如何节俭,生活也不是救助金可以完全填补的。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阿宏在一阵混乱中将剪刀不慎插入阿弟的肚子,使阿弟的肠子破烂不堪,进入加护病房。

  阿宏的妈妈惊慌失措,在医院更一度和医疗人员关系紧张。

  我仍是心疼,却不得不严肃地看待问题。

  我和医院里儿童病房的社工师联络,寻求协助他们的资源;另一方面,我和阿宏的妈妈谈到孩子照顾的问题。没有大人照顾的生活环境,等于让孩子置身在危险中,我认真地和她讨论是否该搬回娘家,寻求娘家父母及姐姐的协助?她摇头,因为在她的想法里,回娘家等于寄人篱下,一切都有规范与限制。

  我说:“我们没有本钱有下一次,再有下一次或许就是失去一个孩子,你希望让孩子冒这种风险,让自己再承受任何的打击吗?”

  她沉默一会儿后说,会和娘家人联络,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事情平息一阵后,我开始思考,想着阿宏在如此贫瘠(知识贫瘠、照顾贫瘠、教育贫瘠、关爱贫瘠)的家庭中长大,将来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又会有什么样的性格呢?他为了让自己生存、让自己长大,不得不学会漠视感受、漠视规范吧!

  如果成人后的他性格刚烈、个性冷僻,那时身边的人又有谁知道他过去辛苦的成长背景呢?又有谁愿意多给他一些宽容与关爱呢?

  我用这样的想法看待我自己及周围的人,身边一些以冷漠、防卫、吹嘘、刚烈、强势做保护色的人,或许都需要人多一些宽容,因为在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悲伤史吧!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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