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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舍不得你

时间:2012-12-20 08:24   来源:中国台湾网综合

  3419  爸爸,我舍不得你

  将满十四岁那年,我面对了父亲的骤逝,那种苦痛遗憾禁锢心灵许久。因为这痛,我多希望不再有孩子必须面对丧亲,但同时我也知道谁的生命在何时会终止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我还是免不了会在病房遇见和我当年相同年龄的孩子即将失去父亲的情况。不同的是,她有机会告诉父亲她有多爱他,并可以知道父亲也是爱她的。

  小颖和父亲分开住有一段时日,因为父母离异,她随着母亲搬回娘家,从此以后的生活,父亲都缺席。

  然而,这缺席即将演变成永远的缺席。

  小颖的父亲罹患了肺癌,虽然才三十七岁,但已无法妥协地确定为末期。

  打从住院开始,小颖的父亲在病房常不自觉地流泪,次数越来越多,医疗人员确定并非眼睛的异状后,评估乃是小颖父亲的心理引起。

  但无论医护人员如何地询问、关心,小颖的父亲都是摇头,不说一语。团队几经会议讨论,一致认为他的流泪是表达无奈与寂寞的方法,于是我们希望增加他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并在我们的催化引导下,让他能感受到家人的爱与关心。我们将为他庆祝父亲节暨生日的想法告诉他,以了解他的想法。

  小颖的父亲起先并不同意,他对照顾他的护理人员说:“没必要,不要再麻烦家人,不要再让他们特别到医院来。”

  不管护理人员如何鼓励,他仍是摇头。护理人员把他的情形告诉我,请我更深入了解他的心情。

  我到他的病房时,他正在流泪。我静静地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再将面纸盒移动到他方便拿的位置。他虽然拿了面纸擦拭脸上的泪,但泪水仍是无法停止地流落。

  我拍着他的肩说:“哭一会儿没关系,慢慢来,哭一会儿心里会感觉轻松点。”

  我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直到他慢慢地恢复平静。他抬头看我:“你找我有事吗?”

  我摇摇头:“没特别的事,只是想关心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最近很不好过。”

  他的眼泪又悄悄地落下。

  “你想说说在你心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还是没办法说。

  “护理人员问过你关于庆祝生日的事,对吗?”

  他终于开口说:“不用,都要死了,没必要的。”

  “有必要的,因为在死亡来到前,你仍是可以感受任何欢乐的事。”

  “这样要麻烦你们,要麻烦我哥哥带妈妈和小孩来。”

  “我们很愿意这么做!”

  他还是摇头,眼泪仍在流。

  “这么做不是只为你自己,你要给孩子一次机会,让他们有机会为你做些事,让他们有机会告诉你他们很爱你。”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听着我说的每句话。

  我继续说:“你是重要的。对他们来说你是唯一的父亲,他们只有你这个父亲;对他们来说你很重要,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相信你的孩子对你来说也很重要,给自己与他们一次机会,好好地聚聚,好吗?”

  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我笑笑地看着他:“你能答应真的太好了,我想你的孩子也会很高兴。”

  我们将庆祝会安排在父亲节前,配合了所有人的时间。虽然前妻未到,但小颖和弟弟随着伯父和奶奶一同出现。病房的气氛十分欢乐。护理人员组成了康乐队,以一曲《哥哥爸爸真伟大》作为开场,并在生日快乐歌声中,小颖和弟弟送给父亲亲手做的卡片及一束花,然后在父亲的脸颊上留下亲密的一吻。

  小颖父亲的脸上出现腼腆又喜悦的笑,那一刻,我看到在场的每个人和我一样都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着。

  那天下午,我从办公室要走到病房的途中,看见了小颖,我走向她,向她打招呼:“哈啰!你还留在这里。”

  她点点头说:“我想陪爸爸久一点。”

  “爸爸今天有你们陪,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她疑惑地看着我:“阿姨,你是医生吗?”

  我摇摇头:“不是啊!我是社工师,是照顾心情与协助人渡过难关的工作。”

  她有些失望:“喔!”

  “怎么啦?你想找医生吗?”

  “我想问爸爸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你知道的情况是什么呢?”

  “很不好,爸爸的病很不好。”

  “你很担心?”

  她点点头:“是啊!我好担心。我听弟弟说,爸爸的病很严重,不会好了,可是我不希望爸爸死。我本来希望爸爸妈妈还会和好的,现在却这样……”

  “你一定非常伤心和失望。”

  她点点头,有些懊恼。

  “想不想去小教堂坐着谈?”我指一指不远处,为病人及家属敬拜、祷告而准备的小教堂。

  她点点头。我们便朝着小教堂走去,选了一张椅子一起坐下来。

  “阿姨,爸爸不能好了吗?”她继续问我。

  我辛酸地摇摇头:“要是可以,我们都希望他能继续活下去,一直陪你和弟弟到大。但是现在他的肿瘤已布满整个肺,你也听到爸爸不断地咳嗽,动一下就喘得很,不是吗?”

  她点点头:“是啊!爸爸只要动一下、起床坐一下就会很不舒服,会喘,会咳嗽。”

  “是啊!这就是疾病严重时候的症状。”

  “阿姨,我好希望能多陪我爸爸,可是我和妈妈住在外公外婆家,没有人带我来,来了也不能待太久。”

  “你很想念爸爸,也很爱爸爸吧!你有没有把心里的话告诉爸爸呀?我知道你今天送给爸爸亲手做的卡片,你有没有告诉爸爸你很爱他?”

  “有啊!我写了‘我爱你,爸爸,希望你早日康复。’”

  “嗯!很好啊!你告诉爸爸你很爱他了,可是,你知道的,爸爸的身体很难康复了……”

  “我知道,我最想说的话是:‘我爱你,爸爸,我舍不得你。’”

  我听到小颖这么说,不知怎么的,我好像回到十四岁的时候,小颖说的话像是我心里说的话,令我感到无比地心痛与心酸。我看见眼前这位伤心的女儿,真希望上帝能来安慰她,为她拭去悲伤的眼泪,就像他亲自为我拭去一样。

  我问她:“爸爸留下什么给你,是你觉得很重要的?”

  她回答:“信,爸爸写给我的信。”

  我笑笑,心里感到一些安慰,因为我知道小颖的爸爸已分别写了信给她和弟弟。我说:“爸爸留的信真的很重要。我知道爸爸已写好信,只是还没拿给你,你收到这封信时,或许爸爸已不在人间了,但你一定要好好留着爸爸的信喔!记住爸爸很爱你,也很想念你。”

  小颖点点头说:“我一定会留在身边的。”

  “学校的同学知道你的事情吗?”

  “老师知道,同学都不知道。”

  “你虽然还小,能为爸爸做的事很少,但你时时刻刻惦记着爸爸,希望他过得好,已是很不容易了。阿姨要你知道,爸爸离开你、离开人间的那天,你的悲伤不会有太多人了解,你会孤单、会寂寞,因为你遇到大部分人不会遇到的事,但要记住,你仍有爸爸的爱,你要用这份爱继续爱自己,好吗?”

  她点点头。

  然后,我们互相告别。

  我知道有些事是无法阻止的,有些事不得已地要发生,我们无法探究原因,无法明白中间究竟是哪里出错了。但我知道事情虽然不能改变,但心灵是可以疗愈的。或许经由过早失去父亲,我或小颖能对父亲的爱更加珍惜,或更深刻地体会生离死别的痛,而知道如何度过悲伤、如何与哀伤的人同哀伤。

  之后

  和小颖的相遇,触碰到我心底的痛。

  最触动我的是关于“信”这件事。

  在她这样的年龄时,我在台北姑姑家寄宿并就读初中。我的父亲在新年时,由屏东寄来一张贺年卡,我喜出望外,那可是第一封“家书”,还是我所爱的父亲寄来的。

  卡片上写着:

  阿慧:

  爸爸等你回来屏东过除夕,一起围炉。

  爸 爸

  父亲不擅言语表达,能有这短短的话已是足够。

  从接到卡片开始,我一直等着学期结束,等着期末考。照计划,期末考结束后隔天,我便会坐火车南下,和父亲团聚。所以期末考的最后一天,我的心情兴奋又愉快,想着再等一天我便能如愿了。

  但事情并非如此发生,在期末考结束的当天下午,姑姑意外地接到伯父的电话,伯父在电话那头告诉她,我的父亲过世了。

  不晓得为什么,在姑姑还未告诉我伯父打电话来通知父亲的死讯时,我的脑海已感应到父亲已死,只是我很快地按捺住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等着姑姑挂上电话。

  等到亲耳听到姑姑说父亲已死的消息,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慢慢地走回房间,关上门,大哭。

  心里反复问着无数的问题,甚至责怪自己怎么可以闪过父亲死亡的念头,才让一切成真。

  混乱中,我无法相信那一切是真实的。我拿出父亲寄来的卡片,对着父亲的卡片说:“你没死,你没死,你只是像以前一样又不知流浪到哪儿去了!”这股力量推动着我将父亲的卡片撕毁,以为不看见卡片,就能遗忘父亲已死的事。

  这已是陈年往事,说起来却仍感觉悲伤。

  我在心里十分羡慕小颖,因为她可以保留父亲的信,而我即使怀念父亲的信(上面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的话),我仍没有机会再拥有它。

  或许因为这样的遗憾,我能明白小颖多想保有父亲的信。那不只是能获知父亲的眼光如何看待自己,也能从文字中获得爱的力量:即使父亲已死,还是想得知我是父亲心中重要的人,是父亲挚爱的孩子。

  人活着,是需要爱的。

  看见小颖能收到父亲遗留的信,并保留它,似乎安慰了我心中的某些遗憾。记忆不再停格在我撕毁卡片的那一刻,情绪也不再停留在当时的愤与悲痛,一切因为我遇见小颖这个小女孩。我安慰了她,正像是安慰了我自己。我对她说的话,像是对我自己说的。

  悲伤因此得到了出口。

  遗憾也得到些许释怀。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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