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

2

时间:2012-09-05 13:51   来源:中国台湾网

  在监狱的另一区,维尔加拉葛雷听到大赦的消息,立刻要狱警去帮他买发蜡。他把他的Boss西装从柜子里拿出来试穿,他发现只要收一收肚子,皮带就合得上。五年幽闭的牢狱生活并没有让他的身材走样,他靠的是不时做做瑜伽,这是他多年前在泰国当水手的时候学的。

  他灰亮的头发连着两颊花白的络腮胡,和他安详又专横的浓密髭须形成一种美妙的对称。他对着狱警拿的镜子梳了几下头发,他放心了,尽管被监禁了这么些年,他的眼神还是可以让女人动心。不过,他还是叹了口气,把雄性的风流驱散,因为他只爱妻子泰瑞莎卡普利亚提,他甚至担心,她会不会不想看到丈夫重获自由,毕竟她从来不曾来监狱探望他,就连圣诞节也没来。

  儿子跟他也不是那么亲,出现的次数也不多,只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星期,一成不变地带来一本明年的记事本,祝他生日快乐,然后交换简短的几句话,聊一下职业足球和他在中学的课业,之后就会把手抽离父亲紧握的双手,躲开父亲要印在他颊上的吻。

  突如其来的大赦将他的刑期减半,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让他可以重拾失去的感情。他再也不会犯罪了,他对上帝、对媒体、对劳役监狱的主管们发过誓,而且,他在审讯期间守口如瓶,同党该分给他的那笔钱,够他过着体面的日子,这对任何人都没有伤害,他也不必向任何人伸手要钱。

  他认识几个报社的总编辑,这几家以司法专栏闻名的报纸都颇有影响力。他以老朋友的身份恳求他们不要再做周年特刊报道他那几桩轰动一时的盗窃案。他们很清楚,维尔加拉葛雷重获自由,不想让人指指点点。唯有如此,他才能重回家人身边,并重拾他的尊严。

  他轻轻拍了一下狱警的背,谢谢他帮忙拿镜子。狱警离开之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微笑。这正是他想要的:充满兄弟之情和男子气概的热情微笑,双眸深处的神秘微光,痛苦与孤独在他脸上深深刻画的皱纹,还有对生命的渴慕和欲望。对其他囚犯来说,长久下来,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变得没有差别,消融在无所谓的情境之中了。

  他看了牢房墙壁最后一眼,只看到两样东西依然如昔,那是一张圣母玛利亚的年历,六月十三之前的日子被一个个红色的叉叉画掉,还有一张玛丽莲梦露的海报,她的人和她水果般的乳房摊在呢绒大衣上。他把年历收进行李箱,放在西装旁边,再把箱子关上。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支旧钢笔,沿着玛丽莲梦露的身体写了以下几个字题赠:送给我的后继者,尼可拉斯维尔加拉葛雷。

  一大群囚犯向他道贺,簇拥着他走进典狱长办公室。其中一个囚犯紧紧抱住他,泪水从脸颊淌落。维尔加拉葛雷在适度范围内任那淌泪的囚犯拥抱,但他始终站得直挺挺,不让任何事情破坏他尊贵的王公之姿──丝质手帕无懈可击地从粗呢外套的胸口袋上露出一小截,配上大大的领结和资深演员般的头发。

  顺着典狱长的手势,一名公务员“啵”的一声打开一瓶香槟,欢迎他进来。每个狱警和典狱长钦点与会的囚犯们都有了酒,众人吵吵嚷嚷地举杯高喊:“干杯!”

  典狱长清了清喉咙,双手交叉在胸前,等着乱哄哄的场面稍歇,他就要把一封写在公文纸上的信朗读出来。

  “亲爱的尼可拉斯维尔加拉葛雷老师,亲爱的尼可,我们今日见你离去,内心充满矛盾。我们乐见你重获自由,因为文明世界将有一位风趣的名人重生;同时我们也感到悲伤,因为我们将失去你的陪伴,失去你那些故事的美好滋味、你那些想法里的智慧,以及你那些禁欲主义的建议,你鼓励了那么多的囚犯、那么多的狱警,当然也鼓励了现在在对你说话的人。

  “你确实曾经踏上法律的边缘,法官因为那些轰动一时的盗窃案而判你十年徒刑的确未失公允,但我还是要说,在每一次的行动中,你都没有使用暴力,你的手从没沾过血,我想你应该从来没拿过枪。你和监狱里和街上到处可见的那些满身怨气又胆大妄为的败类完全不同。

  “你犯的这些盗窃案,就像媒体一致认为的,是货真价实的艺术作品,这些案子给你带来前所未有的名气。毫无疑问,很多专栏记者还是会继续写你的事迹,而你的国际声望也会继续升高。今天,我致词的对象不是‘艺术家’,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这个人将走出这围墙,生气勃勃,正直,带着被友情净化的心灵。我只有几个字要对他说,这是我们所有人想要祝福他的:祝他好运。”

  他走过去拥抱这男人,久久不松手,然后叹了一口气,把男人让给其他人流露的真情。众人尽情地拥抱、鼓掌、流泪之后,围成一个半圆,准备听这男人致词。

  “亲爱的邬维尔塔典狱长,各位亲爱的狱警,各位亲爱的囚犯:那些不眠的长夜填满我们的监狱生活,启发我的灵感,让我如此饶舌地向各位说出我犯下的罪行,但我从没有任何夸大之处。此刻,在我生命决定性的时刻,我却觉得自己成了最不多话的人。今天,我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寂静压在身上,仿佛喉咙里有一块石头让我无法呼吸。我走出这里,对自己充满信心,除了孤独之外,我无所畏惧。上帝要让我回到家人身边。希望可以让所有人的痛苦减轻。所有人。随着时间过去,只有上帝才能决定谁有罪、谁无罪。上帝保佑你们。”

  在劳役监狱门口的小广场,维尔加拉葛雷感到六月的冷风从颈边拂过,他后悔不该把监禁期间穿戴的围巾和大衣送给那些囚犯。典狱长坚持要帮他提行李,并且陪他走到出租车旁。

  “出租车资已经付过了,囚犯们自己筹了钱。”典狱长说。

  男人的手抚过银白的鬓角,露出忧伤的微笑。

  “问题不是钱,而是……”

  “是什么?”

  “问题是我得知道该给司机什么地址。”

  司机把行李放进后车厢,坐回车里,从照后镜里看那男人,简单地问了他:

  “维尔加拉葛雷先生,我们要去哪儿?”

  “您知道哪里有皮件店吗?”

  “‘林荫道’那边有一家,卖的都是阿根廷货。不过经济危机之后,价钱都飙高了。”

  “就去那里吧。”

  他原以为,重获自由的最初几分钟,自己会贪婪地想要重新发现那些地方、气味、声音、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有一股强大的内省机制让他对市区的环境失去感觉。他抚着鬓角,心想自己已不再年轻,没办法再过这么不确定的生活了;他曾经是一枚指南针,唯一的指向就是家庭。正是为了这个家庭,他工作、犯罪,最后缄口不语。“像坟墓一样缄默”,他的同党这么对他说。关于缄默,他无可抱怨。有媒体在抨击总统大赦时,说到监狱里人满为患,有违人道,却又责怪重获自由的受刑人在祖国的大街小巷到处游荡。

  这次大赦以某种近乎神奇的方式还给了他公道。事实上,如果他不保持缄默而是供出同党,当时可以减少的刑期恰等于大赦一笔勾销的五年。

  “我真幸运。”他反复低声说着。

  他要司机等他一下,他的嗅觉毫不迟疑地引领他走向摆着最漂亮的行李箱的货架。他轻抚一个软皮公文包,上头有两只镀金的锁,两端都只能用一把钥匙打开,他发出一声自满的叹息,因为他发现自己选得没错,这只手提箱是最贵的,远比架上其他皮件的价钱都高出一大截。店员问他要用什么号码作为密码(最好两边的号码不要一样),他没有多想,立刻就决定用自己和儿子的出生日期组合成密码。

  “您用支票还是信用卡,还是付现?”店员一边包装,一边问他。

  他的眉毛扬了一下,心想,他看起来应该像个体面的人吧,所以店员才会提出所有的付款方式让他选。如果他用支票或信用卡付款,人家会要他出示身份证件,他不相信大赦的所有行政程序已经执行完毕了。

  “现金。”他答道,同时把钞票摊在柜台上。

  “今天是圣安东尼瞻礼日,”店员突然大声说。“他是个行使神迹的圣人。那些老处女把他的小雕像弄倒,要他帮她们找老公。”

  “对呀,似乎是这样。”维尔加拉葛雷接过零钱和店家附赠的塑料零钱包。店员好奇地看着他,这位刚出狱的刑犯满脸笑意,大胆地问了他一个问题:“您认得我的脸吗?”

  店员搔搔头:“您是做电视的吗?”

  “完全不是!”

  “说真的,我不认得您。对不起啊,先生。”

  “没有的事,我很感谢您的细心。您多大了?”

  “二十五。”

  “我已经不在浪头上了。如果是五年前,像您这样的店员,要么是跟我要签名,不然就是去报警。”

编辑:刘莹

相关新闻

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