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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2-09-05 13:52   来源:中国台湾网

  他在走到酒馆街之前往下走了一点,因为他想要看看这一区有什么改变。这里的蒸汽浴、按摩中心和酒吧──鸡尾酒因为加了一小撮毒品而提升了酒性,穿着皮马甲的女孩也提高了酒兴—— 一直延伸到斜坡区。唯一遗憾的是,他得再带着他的行李沿原路走上来,那样子就像在城里迷路的观光客。行李箱总是让人注意到它的主人,虽然他在牢里蹲了五年,他的照片还是不断出现在媒体,大家依旧兴致勃勃地谈论他犯下那些窃案时展现的才华。要让人认不出来,有个解决方法就是把他的大胡子刮掉,但是要他放弃这个特征,简直就是要他把男子气概自我了断。

  在第一个街角,他想要维持低调的企图就被涅梅席欧桑特利谢斯给毁了。他是个不入流的小贼,现在整天在汽车附近晃来晃去帮人看车,等人家赏他一点钱。

  “尼可,看到你出狱我真高兴!”他如此宣称,一边还跟在他身边往前走,但也不敢跟他握手或拥抱他。

  这情景给了他很大的鼓励,即使在当下的处境,那些流浪汉还是知所进退,知道他们可以对他表达的是什么层次的情感。

  “我不相信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高兴。”

  “为什么不会?老兄。所有人都知道你守口如瓶。”

  “沉默者维尔加拉葛雷,是这样吗?”

  “无价的沉默者。你坐牢的时候,景气变好,现在圣地亚哥是个大都会了。”

  “我靠我同伙给我的银行户头就够了。”

  “尼可,如果你打算再干一票,别忘了算我一份。”

  “你去找别人吧,桑特利谢斯,我已经洗手不干了。”

  这一小段路上,他无须回头就知道有许多目光压在自己的颈背上,他也留意到,有些路人从他身旁走过,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用一根指头压在额头上,向他的护卫队致意,然后在莫纳斯特里欧的店门前放下行李,松开皮带,理了理衬衫,又把裤子整好,深吸了一口气,把皮带扎紧一孔。太阳才刚下山,他的同党的店里已经几乎客满了,店里卖酒的年轻女郎都穿得像服装店的模特儿,曲线毕露,她们看着他,但是这一辈的酒吧女郎似乎没有人认得他。

  他在柜台的一端,支着肘,研究这家店的细节,直到他看见莫纳斯特里欧正在交代柜台收钱的艾莎做些什么事。只靠了眼神的力量,他就让他的同党把头转了过来。同党认出他的时候,脸色大变,转瞬变得沉重又凄惨,但是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立刻换了一副戏剧化的快乐表情。同党拥抱他的热情多过他这个出狱的囚犯,他只以一抹审慎的微笑响应这洋溢的热情。

  他的老伙伴夸赞他西装优雅,发型完美无缺,眼神里的嘲讽更让他显得年轻。

  维尔加拉葛雷谦虚地叹了口气说:“五年了,流行的东西都变了。”

  “少来!你一直都很优雅。”

  “我的行李箱关不起来,我用胶带把它缠了一圈。”

  莫纳斯特里欧故意踢了行李箱一脚,表示他明白。

  “尼可,这行李箱经历了那么多事,等你有了专属的博物馆,它可是里头最珍贵的收藏品之一啊。你别笑,在伦敦真的有一个犯罪博物馆,里头有开膛手杰克的蜡像。要来一点香槟吗?……”

  维尔加拉葛雷等着莫纳斯特里欧说出那无可避免的关键词,听到的时候他露出微笑。

  “……法国的,当然是法国的。维尔加拉葛雷是独一无二的。”

  他要服务生把香槟、冰桶和杯子拿到最里面的私人包厢。坐定之后,莫纳斯特里欧轻拍葛雷的双颊,仿佛流露着父辈的感情。

  “终于出狱了,我的老朋友。”

  “外面的时间过得很快,里面的时间可是很漫长。”

  “你一定要原谅我,尼可,这段时间我都没去看你。”

  “我倒是没发现。”

  “我常常都想去,但是……”

  “那还真奇怪,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来看过我。”

  “不是我不想去看你,是因为我去探监会给警方留下线索。这么说吧,没去看你,是一种后续动作。”

  “什么东西的后续动作?”

  “你的沉默。”

  “莫纳斯特里欧,这个沉默是我现在所有的本钱。”

  “尼可,这件事我们得谈谈,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是庆祝你回来的时候,是喝香槟的时候。”

  他的同党举起香槟杯,但是他却没动杯子。他没举杯,却把行李箱放到膝上,压开两道金属锁,拿出一只信封。

  “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

  “是给我的礼物吗?”

  “是给你的,亲爱的伙伴。”

  维尔加拉葛雷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五份年历,一张叠着一张,每一个日子都被红色的叉叉画掉。

  “尼可,我每个月都去看你的家人。”

  出狱的囚犯挑了一张年历,放在东道主的面前。

  “2001年,圣地亚哥记忆里最炎热的夏天。蟑螂在铁栏杆上摇摇晃晃地爬来爬去。”

  “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在哪里?”

  “我在对面有一家小旅馆。”

  “家庭式的?”

  “我们现在是惨淡经营啊,孩子。”他试着要安抚他的老同伙。

  “给妓女接客用的?”

  “都有啦。”

  “都有?”

  “只是住几晚而已,我会帮你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住处。”

  “不必了,我要回去跟泰瑞莎卡普利亚提一起生活。”

  “我帮你拿行李。”

  没等人答应,他就拿起行李往门口走去。外头变得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暗。湿湿的人行道上映着酒馆街霓虹灯虚幻的欢乐。

  维尔加拉葛雷比他的同党至少高十厘米,过街时,他得靠在对方的耳边说话,才能让他在嘈杂的车声中听见:“亲爱的伙伴,把这些年历好好留着,你也可以把它们拿去维尔加拉葛雷博物馆展览。”

  房里有个小壁橱。他把外套挂进去,从行李箱拿出一件灰色杂纹线衫。他穿上线衫,然后坐在床上把毛袜穿上,免得脚被冻坏。他没把床罩掀开就躺了上去,他望着天花板,试着辨认那些污渍连成的图形。

  “什么都不是,”他心想,“就是孤独。”

  有人在敲门,他用一只手肘轻轻支起身体。

  “请进。”

  这时有人用膝盖把门顶开,维尔加拉葛雷还没看到来者何人,已经看到银托盘和冰桶、香槟瓶和两只香槟杯了。送东西来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妙龄女郎,衣服只够遮到肚脐,一头浓密的黑发让她肉感的嘴唇更显丰厚。

  “莫纳斯特里欧要我来跟您说,您忘了这个。”

  “实在没必要麻烦你。”

  “他说没趁着冰凉的时候喝就可惜了,这可是法国香槟呢。”

  “搁在桌上吧。”

  女人听从指示放下酒瓶,然后在两只香槟杯里斟上酒,她把其中一只递给男人,自己则坐在床的另一头。

  “莫纳斯特里欧为什么对您这么好?”

  “我们是老朋友。”

  “他有很多老朋友,可是只有对您,他才送出双重大礼。”

  “这是什么意思?”

  “香槟和我。”

  “我懂了。既然我们坐在同一张床上,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瑞秋。”

  “听我说,瑞秋……”

  “当然,我真正的名字不是瑞秋。”

  “当然,听我说,瑞秋,你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我很确定任何一个可以跟你上床的男人都会很快乐。但是我呢,我只和一个女人睡,我就像个小处男,要把贞操留给她。”

  “真要命,你怎么这么难搞啊!”

  “这和你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这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你就是在跟我要做的时候这样的啊。我可是很专业的。我不会让你不舒服的,小朋友。”

  “我不是对你没信心,我是对自己没信心。”

  “你担心自己不行?”

  “我已经六十岁了。”

  “可是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维尔加拉葛雷啜了一口香槟,做了个手势要女孩也试试。

  “我讨厌香槟,我喝了会头痛。”

  “那你喜欢喝什么?”

  “薄荷冰沙。”

  男人放了一张一万比索的纸钞在她手上。

  “这给你,去买一瓶吧。”

  “我从来不拒绝大方的小费,但是我要跟莫纳斯特里欧怎么说呢?”

  “你告诉他,我谢谢他的好意,但是我不接受他的礼物。你告诉他,我在这个房间等我应该得到的五成。”

  “他会把我骂死。”

  “不会吧。”

  他喝光自己的那杯,用腕背抹了抹胡子。女孩用一只手轻拍他的背,然后站起身来。

  “先生,那位幸运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泰瑞莎卡普利亚提。”

  女孩从银色的冰桶拿出一颗冰块放进嘴里。她让冰块在两颊里滑来滑去,一脸若有所思,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参不透的字谜图。

  “你是一只稀有动物。”她下了结论。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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