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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寻找大汗八骏

时间:2012-12-28 13:31   来源:中国台湾网

  骑士寻找大汗八骏

  在鄂尔多斯草原上巡游时,我梦想做一个骑士,那是血脉里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军人基因使然。

  那天上午,郝海荣副秘书长陪我去鄂尔多斯市所属的7个旗采访,车驰高原,我一直倚窗远眺,极目天地——草原,阔阔空空;地平线,辽辽远远。冥想中,一个骑着白色骏马的骑士,英姿飒爽地朝我奔驰而来。

  那个骑士也许就是我的幻影,我的前世英姿。

  可是在鄂尔多斯大地游牧了10多天,我一直未见到一个骑士,翻身上马,纵横天上草原的雄姿。《敕勒歌》描述的盛景犹在——天边羊群,簇簇,片片,如白云一样在草原上浮游;可是放牧人已不再是骑士,而是骑着摩托车的牧羊人。草原上原始古风不再,多少令人有点遗憾。

  遗憾归遗憾,但是在鄂尔多斯高原未见骑士,我一点也不失望,我觉得这并不意味蒙古人不再喜欢骏马,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们由喜欢草上飞的骏马,变为钟情车轮滚滚的铁骑。只要下了飞机,一脚踏进鄂尔多斯,便会发现一道奇异风景——候机楼前宽敞的机场大道上,悍马、路虎、霸道、奔驰、宝马,皆是名贵之车,应有尽有,真可谓香车宝马,熙来攘往,就像当年汗血宝马一样,驰骋在鄂尔多斯大地上。

  车上小憩,我渐渐沉入梦中,景色依然,幻境清晰可触。我梦见自己变成一位骑士,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奔腾在草原之上,肩上扛着一杆大汗军旗黑纛——苏勒德。

  一个激灵过后,我发现自己骑的白色骏马,竟然是一辆日本霸道吉普车,白色的流线,与大汗当年宝马相比,逊色多了。

  乘坐这辆白色“骏马”,我们往鄂前旗疾驰而去。

  那天中午,在鄂前旗的一户牧民家,旗委书记额尔敦仓陪我吃了一顿饭,一顿纯正的蒙餐。

  与我们一起吃饭的还有一个人——曹纳木,一个70多岁的民间奇人。他在炕上,给我讲当年到乡下当工作队的故事,笑得我们一次次捧腹。

  午餐后,我对额尔敦仓书记感叹:“这草原上不见牧马人,也看不到骑士了。”

  “有啊!”分管文教的副旗长孟克宝鲁德说,“一会儿,就带你去看一个骑士。”

  “好啊!”

  我们折返鄂托克前旗,驶进城里,接上一对蒙古族夫妇。他们上了孟克副旗长的车,然后驶离旗府所在地,朝毛乌素沙漠腹地风驰电掣般地驶去。

  太阳像一个大钟盘,时针已旋转到了12点钟刻度线,正挂中天之上。鄂托克前旗府在倒车镜中渐渐消失,消失成一棵草原上的花朵。

  “前方,有铜茶炊吗?还是有大汗的八骏马?”

  坐在我们车里一个蒙古汉子赛主任说:“既有铜茶炊,也有大汗的八匹骏马。”

  “是吗?”

  “当然喽!”

  公路两厢,绿色覆盖。不过仍有沙脊梁时浮时现。

  公路修得宽阔,车速很快,约莫行驶了40分钟,车子终于驶离等级公路,转进一片沙原深处。绿色覆盖之中,还有一道道长长的沙丘之岭,如一条巨脊之鲸,漫游在毛乌素沙漠之上,周遭却有一个个村落和刚收割过的庄稼地在视野里一点点地放大。在乡村道上疾驶一段后,孟克副旗长的引道车在一幢新建的房子前戛然停下。

  跳下车子,女主人掏出钥匙,将新建房子的门打开,一个宽敞的房间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个地方叫敖勒召其镇塔步陶勒亥,简称敖镇……”孟克宝鲁德副旗长与我一齐走进牧民家,一边给我介绍道。

  这户人家离村子甚远,单门独户,新楼刚建成,由3间正房组成:一间客厅,一间带炕的里屋,再就是一间厨房。穹顶上是一根根巨型横梁,芦苇席子铺成的吊顶清晰可见。

  我们坐到炕上,孟克宝鲁德副旗长对女主人说:“来一壶马奶酒!”

  “他们家有马奶酒?”我问。

  “自己酿的,他家的鲜马奶太多,喝不完,连我早晨喝的鲜马奶,都是从他家打来的。这东西太好,能增强免疫力,强身壮体。”孟克副旗长说,“剩下来的,被他家酿成了马奶酒。”

  一壶马奶酒端过来。女主人手执银壶,捧着一个个银碗,给大家斟满。

  孟克副旗长端起来一饮而尽。

  郝海荣副秘书长也如此。

  轮到我了,浅浅地品了一口,有点酸酸的膻味,倒也清冽。我憋了一口气,一饮而下。

  转身坐到了炕上,我对男主人说:“谈谈吧。”

  我打开采访录音笔,展开笔记本,问男主人:“你叫什么名字?”

  “格巴图。”

  “今年多大岁数?”

  “63岁。”

  “不像!看着只有40多岁。”

  “呵呵,作家真会说话。”格巴图笑了,说,“我是骑手出身,喜欢纵横马背之上,所以不老。”

  “现在还当骑手吗?”

  “当然,我一生之中,参加骑手比赛拿了八九十个奖。”格巴图指了指家里柜子里的一大摞红色证书,说,“那些都是赛马比赛挣来的。”

  “哦?”我既惊又愕,“现在还有骑士在比赛!”我连忙站起来身来,将70多个证书拿过一看,天!比赛几乎遍及整个蒙古高原。

  “你为什么喜欢当骑手?”

  “那得从我15岁当牧马人说起。”格巴图说,“那时,鄂前旗草原虽是沙地,但仍然有牧可放,没有像现在禁牧、轮牧,养马要圈一块草地,那时生产队养了一大群马,马儿可以随便跑。我从小就爱马,看到一匹马,就想这马如何,是劣马,还是好马,好在那里。我曾经放牧过这样一匹千里马,一口气跑100公里,仍然轻松自如,一点也不疲惫。看到这样的宝马,就好像看到大汗的八骏马在草上飞,心里爽快极了。”

  风从毛乌素沙原吹来,吹得芳草如同平湖,涟漪四起。我仿佛看到鄂前旗的草原上,秋风乍起,黑雕盘旋于天穹。1960年,15岁的格巴图穿着一件蒙古长袍,跃身上马。策马扬鞭,往山外那边驰骋而去,追着夕阳,往远处天边草原上悠然吃草的马群靠近。

  日出日落,年年如是,天天如此。格巴图的青春年代就在马背上度过。每天太阳刚跃出天边,他就赶着一群牧马,朝着太阳升起的地平线奔驰而去。暮霭沉沉,又挥鞭赶马,套住领头马,往苏木马圈里返回。

  马背上的日子随风而去,吹老了岁月,却吹不老一个牧马少年的雄心壮志。后来,格巴图长大了,成为一名蒙古大地上敢套烈马、善骑骏马的骑士,一次次在那达慕大会上飞奔,独占鳌头。

  格巴图以为自己会像祖辈们一样,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极目斜阳衰草,以一个牧马人终老。然而到了35岁那年,内地实行的生产承包责任制,落实到了他所在的苏木(乡),牧场和牲畜分给了各家各户。大集体散了,驱赶千百匹骏马在草原上奔驰的日子终结了,牧马人格巴图从此失业。

  不当牧人,就做骑手。1981年,格巴图给家里买了两匹骒马,期盼下一窝小马驹。放了几十年马,放不下牧鞭。随后,内蒙古大地赛马渐渐热了起来,每赛均有奖,奖金高低不一,少则几千,重则几万。格巴图骑着白骏马去参赛,每赛必有所获,经常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夺冠而归。打那以后的20年间,他捧回了八九十个赛马获奖证书,奖金累计起来,竟达到三四十万。

  虽然告别了牧马人生涯,可是马成了格巴图的生命,魂牵梦绕。一天不骑马,一天嗅不到马的汗味,格巴图就像丢了魂。

  骑马也好,走路也好,看见一匹马,格巴图都要凑到跟前看看,看它体形长得好不好,四碲的白色纯不纯,马头像不像是一条龙。

  有点钱,格巴图就想去买马,想将蒙古高原上的宝马一网打尽,尽收囊中。

  听说有一匹千里马能连续跑100公里,格巴图眼睛遽然一亮,问朋友:“此马在何处?”

  朋友说:“我也是听赛马骑手们说的,在蒙古高原上。”

  “蒙古高原大啦!”格巴图说,“漫漫几千公里,到哪里去寻啊?”

  朋友说:“格巴图,找去吧,此马若与你有缘,总会找到的。”

  格巴图点了点头,兜里揣上几万元就出门了。

  锡林郭勒盟、阿拉善盟、巴音淖尔盟、呼伦贝尔盟,凡有骑手的地方,他都去问,去寻找;终于在四子王旗,将这匹千里马寻访到了,花重金买下。

  格巴图得了骏马,如大汗之魂附身。

  骑在高高的千里马上,格巴图纵横蒙古高原,参加一场场赛马,总拿第一。在万众欢呼声中,骑士的荣誉达到顶峰。当他沾沾自喜时,80年代初的一天,一个查汗达玛的蒙古汉子从塔尔寺磕头回来,带来一幅唐卡,送给格巴图,挂在墙上。格巴图盯着唐卡上塔尔寺门前的八骏马,眼睛燃起了雄雄烈焰。

  格巴图被吸引住了,每天都在看八匹骏马。幻想之中,他仿佛看见天上神驹下凡,四蹄踏雪,仰首长啸,雪色鬓毛如白云飞舞。

  于是他来到朋友查汗达玛家,问这八骏马是谁的战马。

  “成吉思汗汗爷的御前坐骑啊!”

  “哦!汗爷当年有这么八匹宝马,我一定将它找齐,敬献在成陵香案前,敬献给全体蒙古人民。”

  寻找八骏马的夙愿从此在格巴图心里,一搁就是20年。

  2002年,赛马和放羊挣了40多万的格巴图决定去找成吉思汗的白色的八骏马。

  众里寻它千百度。格巴图画了一个线路图,第一站选在锡林郭勒,那是当年大清帝国的猎场,是世界上最美的草原。格巴图揣了几千元钱,坐车去了锡盟。

  第一匹白马很快就找到了,是一匹3岁白公马,仅花了4000元钱。格巴图欣喜若狂。

  又过了一些日子,一位骑手朋友找到格巴图,说蒙古高原上有一匹白马,黑眼睛,甚至连嘴唇也是黑的。

  格巴图找去了。可惜一看,眼睛是花的,不是纯种的大汗白色骏马。他悻悻然而归。

  格巴图走遍了阿拉善盟、呼伦贝尔盟、乌兰察盟、鄂尔多斯高原,仍一无所获。

  2004年,格巴图参加马文化协会组织的比赛,有一个旗手告诉他,位于中蒙边境的四子王旗,可能有一匹大汗的白骏马。

  “好啊!比赛一结束,我就去!”

  格巴图深知,有了第一匹白骏马,就会有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直至找全八匹白骏马。

  第二天,格巴图与一同参赛的骑士朋友一同去了四子王旗,策马走遍每一个牧场。晴空万里,不见白骏。正要怏怏而归,天边有一匹白骏马踏云奔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终于,在与蒙古国相邻的牧场上,他找到了第二匹白骏马。

  到了2006年初,格巴图已找到了七匹白马,只差最后一匹。屈指算来,家里为此支出了30多万。

  妻子望着自己家低矮的屋子说:“格巴图,这30多万,够我们盖一栋水泥的小洋楼,可是却被你将钱撒到大草原上。这七匹白马,差不多一匹值5万元,你算算值不值这么多钱啊!”

  “值啊!”格巴图点了点头,“大汗的白色八骏是宝马,价值连城啊。我只花了30多万就找全了,是汗爷在天之灵成全我啊!”

  “还要找最后一匹白骏马?”妻子问。

  “当然要找!找全了,我就将八匹宝马带到各种各样的蒙古赛马会上,去展览,去赛马。”格巴图说。

  妻子看他这样坚持,知道想挡也挡不住。

  当大雁掠过鄂托克前旗的天空时,春天已经悄然而来。一个喜讯也传到了格巴图的家里,说陕西榆林有一匹白骏马。

  “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朋友答道。

  “在什么地方?”格巴图已经急不可耐。

  “榆林黄河边白银山上。”

  “去白银山!”格巴图向妻子要了3万多元钱,直奔榆林而去。找了3天,终于来到白银山脚下。可是盘山的山道不通车,只能骑自行车。他借了一辆自行车,在又窄又坎坷不平的山道上,又走了3天,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村里,看到最后一匹白骏马。

  “好马!果然是大汗遗留在六盘山麓里的汗血宝马!”

  马是找到了,如何将其牵下山却是一个难题。牧马人格巴图此时已有强烈的市场意识,他与村里签订合同,一天付1000元,将这匹白骏马拉到山下去,如果擦破了皮,摔伤了,摔死了,责任不在自己,他一分不付;假如毫发未损,3万元的购马费一分不少。

  “好!格巴图大哥!”村长和书记说,“我们汉人有句成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格巴图笑了笑说:“成!我们鄂尔多斯人的优点就一个词——诚信,就像达尔扈特人守陵一样,承诺的事情,就是一诺千金。”

  合同签好了,格巴图径直下山,在白银山下等候。等了两天,那匹白骏马终于被牵下来。

  格巴图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将白骏马全身摸了一个遍,除了下石阶时,蹄子有点划伤,其他并无大碍。他将钱付给了人家。算来算去,只花了两万多元,却将最后一匹白骏马买到了,运到鄂托克旗时,总共也只花了3万多元。

  整整找了8年,终于将八骏马找全了。过去他一直不敢跟老婆实说,找这八匹马到底花了多少钱。

  最后一匹白马被牵进铁丝围起来的马圈,站在春天阳光下,八匹白骏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格巴图将查汗达玛那幅唐卡找了出来,与之对照,与当年大汗的八骏马几乎一模一样。

  兴奋之极,他大声对妻子喊道:“老婆,拿酒来!”

  妻子端来一壶马奶酒,斟满一大银碗,递给丈夫。格巴图第一碗敬天上的大汗,说:“我是蒙古之子,今天可以告慰大汗,我终于将您的八骏马找全了,九天之上,请看吧,像不像您的坐骑。”

  把酒临风,朝天而洒。

  第二碗敬地,哗哗洒下,芳草离离,广袤草原,是蒙古民族赖于游牧的大地。

  第三碗则敬妻子:“老婆啊,我花了家里的钱,你从未阻挡过,你是真正的蒙古女人。”

  妻子说:“格巴图,告诉我,买这八匹马到底花了多少钱?”

  “40多万。”

  “天!比买这几十匹黑骏马枣骝马还贵啊!”

  “不贵,只多花了这么一点钱,我就将蒙古骑士的魂儿找回来了!”

  妻子似懂非懂,说:“格巴图,你见的世面多,你说好就好。八匹白马都找到了,咱这老屋是不是该改造改造了?”

  “是该盖新房了,就在老屋旁边,我给你起一栋新楼。”格巴图说。

  我们坐在格巴图新盖的小楼里,我问:“这幢楼花了多少钱?”

  “十几万。”

  “只是八骏马的三分之一啊。”

  “对啊!可是八骏马让我找回了骑手的荣耀,在赛马会、那达慕大会上,它们一出现,就引起极大轰动。”

  “去看看你的八骏吧!”

  步出格巴图家的新屋,斜阳衰草,大地历历。在离他们家北边不远的马圈里,八匹白骏马与一群黑骏马圈在一起,晒着太阳,悠然漫步。当我们渐渐靠近时,白马一惊,蜷缩一隅。格巴图一声呼哨,八匹白骏马便奔腾起来。

  大汗的铁骑重又惊现于鄂尔多斯高原,八骏马招魂,蒙古骑士之魂重又活过来了。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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