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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发的末班车

时间:2013-08-28 10:24   来源:中国台湾网

 

钟文音

 

  那年小小西螺镇从两万人一日暴增八万多人。

  那年义孝杀人。没有母亲的她在钟家愈发没有地位了,后 头厝出这种见笑事,每个人见到虎妹都以奇异的眼光杀向她。

  虎妹割稻时,常把眼泪流向稻田,她背对天,望向地,她想只能以这样的姿态过活吗?难怪多桑三贵当时告诉她,嫁给同村 邻人你最好心里有准备,因为娘家的大小事都会传到婆家的。 婆婆花叶对她一向没好感,这下子望她的眼神就好像她也是杀人共犯似的。

  到处都在流传义孝杀人这件事。虎妹常见到一群人窸窸窣 窣地聚在一块儿说着话,见到她走来,声音就没了,见她走远 了,声音又如收音机响起。

  而后,她回到娘家,像一个刑事似的混在群众里,她仔细 地看着枪杀现场。之前大哥在她的协助下,已经脱掉了血衣, 现在不知逃亡到哪儿了,忽然在观看的人之中有人低声说着警察已经抓到义孝了。她忍住悲伤,静肃地看着,挤在丢下锄头的农民之中,眼睛望着那摊血迹,还有打断的扁担,被踹过的门,摇摇欲坠的门锁,追打的痕迹,有些是义孝受伤的血迹, 虎妹认得出来,因为刚刚接应大哥时,她看见他的头和脚都渗 着血,暗红色的那种,和被枪杀瞬间流出的大片腥红血渍颜色 不太相同。虎妹突然对义孝产生了一种哀悯的感觉,她看见哥 哥被人一路追杀的狼狈样,也见到他不得不反击的那种愤恨。 只是这一击,他也把自己击毙了。

  而后,没有人记得义孝曾经是秀异的读书人,也没人记 得他为了争取水源而站了出来,大家只记得他是个杀人犯。而虎妹是杀人犯的妹妹,虎妹像是共犯,她日日等待着离乡日子的到来。催促着北上的若隐,赶紧偕他们上台北。即使饿死 台北,她也要离开这个完成她前半生的出生地、结婚地、生 产地……

在还没离开小村前,又发生了一件让虎妹悲恸欲绝的事。 入夜,妹妹阿霞忽来敲门,虎妹探出头来,都还没认出是阿霞 时,阿霞劈头就是阿清出车祸,死去了。同父异母里对她最没 有分别心的小弟躺在舒家前院,那样俊美的脸孔被车轮轧过, 哭死了舒家女眷。虎妹第一次看见继母廖氏的脸扭曲,她也知 道这人间是有悲伤事的。但这无助于她们的和解,继母厌恶虎 妹出现,她想这女人是来笑话她的吗?她不知道虎妹的悲伤不 亚于她。

  这几件事都让虎妹知道是该离开这伤心小村了。

  虎妹自此觉得和她相亲相爱的人上天都会提早征召他们。 母亲廖超、小弟、大哥、西娘……所以她暗自决定此后绝不善 待自己的孩子,要凶要狠地对待他们,要把爱隐藏起来,这是 她心中的想法,即使她被孩子误会也依然要行使不误,为了防 止上帝夺其爱,她以打骂教养孩子,那种打骂也只有虎妹做得 出来,她宁可让孩子气她气得牙齿紧咬且心很痛。她的孩子不 解她的苦心,她怕所爱的人会被命运带开,只有所欠所憎的人才会留下。

  孩子不解,她的教育让心灵敏感的女儿尤其受创。对小孩而言,那年喜欢一棵树和喜欢一个男生也许也是混 淆不清的,何况童年她的心理状态还掺着许多来自原生的匮乏 情愫。女儿小娜成天喜欢待在外面玩耍,因为那感觉于她有说 不出的热闹和安全,不像她的家只有母亲和老是躲进黑暗的老 父。小娜进门总得把书包大力地往床上一掼,发出很大的声音 好吓走躲在空气中的精灵。一开灯就是惨白,她外婆的往生肖 像一直挂在化妆台上方,化妆台就在客厅,空间十分窄仄。小 娜凝视外婆的肖像,一张定格在年轻的脸,她妈妈总是在肖像 下日日对她说着一样的话、一样的故事,说的尽是外婆25岁就 往生,当时来台湾的美军每天都痴想美艳的外婆,可惜她很早 就过世,“那时妈妈还不到4岁,就已经知道生离死别了。我为 了早点有个家,就嫁给你这个爱饮酒的老爸,你那老爸也是膨 肚夭寿人,惜酒如命。”

  小娜故事都听腻了,她妈妈每天还是像祷告似的每晚必 说一回,并领着她在外婆的肖像下的白墙,以刻度来量身高。 虎妹对着肖像说,阿依,你可别让你这查某孙长得没三块豆腐 高喔。小娜总是盯着肖像看,每一天都发觉肖像里的外婆越来 越年轻,长得越来越像是伊自己,直到有一天见到外婆的肖像 上停着许多黄色的小蝴蝶,小蝶扇着粉翅,像在对伊抛媚眼眨眼睛,小娜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爱是蝴蝶变的。当时虎妹在缝衣服,听了女儿胡言乱语,只淡淡说你永远别去想有钱人家的男人。小娜取出纸张,画下有着两扇炫目艳色银光翅膀的 蝴蝶。

  蝴蝶总是到处飞舞,你也一样。虎妹说。 那你是什么?小娜反问母亲。 虎妹手脚停顿半晌,摇摇头说我是你妈啊。

  小娜听了噗嗤一笑,原本在心里想的是母亲是一粒回不了 海水的贝壳,无法回到海洋,在岸上总有一天会被晒干。死掉 的贝壳空有美丽的外表,没有灵魂。小娜在心里胡思乱想。

  童年小娜喜欢南方小村,虎妹笑她没见过世面。

  虎妹不断地告诉她台北有好多东西,傻瓜才要住在小小 的尖厝仑永定厝。等了多年,终于轮到她自己可以做主的人生 了。那天只要路上见到虎妹的人都曾目睹过她周身散发出来的 慑人光芒,她再次被这种奇异的光晕笼罩住。

  虎妹骑着孔明车到了西螺,她突然觉得西螺这个镇很小, 延平街原来不过是一条极为平凡的小街罢了,她现在看这个地 方的每条大街小巷都觉得好小,一点儿都不值得她留恋。她直 直地往一家极为热闹的货运公司行去,她见到许多和她一样的 移动者,他们在南北两端移动,赚进许多财富,老板的货车排 满了空地,让虎妹在货车的车阵里走走停停,四处摸着,这让她很激动,她怀想着若隐开着车子的神气模样,那是她该有的生活,只是这人生被延迟罢了,她一直都这么相信着自己的梦想,她认为只想而不去行动的人都是落伍的人,她的梦想从来 都是可以实现的。她欣赏完车子完美的机械线条后,她很满意 地走到老板的办公室,老板的电话接不完,她却不急,这一点 儿都不像急性子的她,因为她正陶醉在“电话生意”接不完的 梦想里,她想这才是生活啊,自己绝对不要在小村里没有尊严 地仰息着,何况西娘阿太走了,那个原乡老宅院早已没有她留 恋的人事物了,那里只剩无尽的伤心与苦痛,除此空荡荡的。 等老板终于放下电话后,她仔细地告诉老板她要预订一辆货 车,且货车的车龄要在三年内的,要安全的,她说话的口气像 是大客户似的。

  蓝色发财车来到小村时,许多妇人都在自家的门口看着即 将北上的虎妹一家人,他们露出很欣羡又很不屑的神色。有的 孩子倚着货车不走,还被妇人叫骂回家。有妇人蹲在门槛喂食 孩子,汤匙常停在半空中,她们想,这虎妹好厉害啊。

  虎妹搬了几样属于她自己这一家子的一些坏铜旧锡后, 她再次定定地望着这钟家老宅,她确信,直到这座钟家老宅倾 颓,她也都不愿再入住。当货车驶离钟家稻埕后,转了右弯,经过乌山头水库流下的水源支流,虎妹环视着这水,这夺去生命的水,这剥去哥哥义孝自由的水,她听见水流呜咽,她瞥见女儿小娜的猫脸挂在货车的车杆上不知在眯眼看着何方,那瞳 孔和睫毛很迷人,她第一次觉得女儿漂亮,她幻想着女儿将来在 台北可以去学钢琴、学跳舞。接着当货车拐近舒家前的竹篱笆 时,她并没有要货车停下好和继妹们道别,她觉得眼前没有这种 煽情的必要,衣锦荣归才要紧。她看着生活近30年的小村被车子 抛离,落魄的舒家和落败的钟家飞离了视线,生命虽是依然飞沙 走石,但被抛离的原乡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虎妹站在钟家稻埕望着自己从少女变成少妇之地,忙碌的 子宫,孕育着恐惧。从子宫吐出的孩子有四个活下来,有多个 无缘者。(很多年后,她才告诉女儿来到台北时,为了打拼生 活,拿掉很多可怜的无缘胚胎。她很懊悔,懊悔的是她老是天 真地想,要是当时没有拿掉,也许这些孩子会比这个死查某鬼 小娜孝顺呢,仿佛该拿掉的孩子是小娜……)无缘的胚胎或者 半成品婴孩都被那时候的女人悄悄埋掉,来不及悲伤,子宫又 入住了另一个想要霸占皮肉宫殿的房客了。她们常流泪却不懂 什么叫悲伤。她们常大笑却不知什么叫快乐。她们常移动却不 知什么叫旅行。

  离乡这一天终于来了,这也是虎妹阿太西娘六周年祭日了,虎妹唯一梦见西娘的一回,她看见西娘的背后是高楼大厦,那样的城市景观是虎妹一生从未见过的那种高度。那些楼 房的高度,简直是妈祖起驾,让她心生艳羡。西娘依然穿着斜 襟蓝染,那双小脚对应着背后的浮尘大厦,让虎妹目不转睛。 西娘说虎妹啊,你要离开这座沾满血迹的小村,去大城市了, 那是你的天地,但这天地的得来必须付出感情的代价。

  虎妹醒转,脑子里充斥的是那些吸引她纵身一跃的由高楼 所切出的各种华丽峡谷,峡谷下有车,有时髦男女,那是她向 往之境。而西娘所说的感情是她最嗤之以鼻的东西,自从“看 错照片”嫁错人后,感情就不再是她生命里所属之物了。她觉 得当女人成天装扮的结果不就是等着让男人睡,这有什么好 的,除非装扮是为了让自己快乐,那她就觉得值得,她的人生 除了孩子就是自己,她当时以为感情是最轻最芜的事物。(然 而当几年后她发现若隐在大城市有了别的女人且又成日喝酒买 醉的事实后,她愿意去承认感情是影响生命最巨大的风暴时, 她已经没有能耐去装扮年华了。)

  梦见西娘那年女儿小娜也已然6岁,成天爬芒果树像野猫, 或者在廊下发呆如空癫囡,要不就是成天跟着养蜂人趴趴走。 这让虎妹感到害怕,她总觉得这小村潜藏着一种消磨人意志的不可见的沉沦力量,三个儿子芳显、赫德和小龙(只有这个名字是虎妹自己取的,这么多孩子里她最喜欢的名字,龙年生的龙子,她常幻想他以后很成才,但“龙”这个字虎妹永远也不 会写。)已经陆续读过永定小学和高中了,加上芳显考上台北 明星高中,小村欢欣鼓舞,催促虎妹上台北好培养孩子。孩子 的父亲来信已经安顿在淡水河边,于是她就带着四个孩子北 上了。

  确定离开钟家老宅前的三个星期,虎妹又陷入了奇异的 如梦时光,就像当年她以为要嫁给钟若水前的一种奇异幻觉萌 生,她的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要是当时钟家的呷菜阿嬷还在的 话,一定会说菩萨和护法神环绕在虎妹旁,那种环绕周身之 光,是只有对生活产生巨大能量者与慈爱者才能获致之境,就 像钟家案上的手持的观音像,画身总是布满光。或者离小村最 近的一座小教堂里环绕圣母和圣子周身的光,具有一种让人目 光不移的光环。那时见到虎妹的人都不免多看她几眼,或者总 是想尽办法停下来和她说话,好像她是传道者似的,每个人都 要上去和她说几句话好沾些光。虎妹不知当时自己具有一种让 人趋近的光,她庸俗(她一直有这个部分,她一个人时想着这 些俗事或事物坏的一面时,光就消失了。)地想着大家靠近她 是“看得起”她了,二三十年了她一直觉得村人隐隐地看不起她,没有母亲是这么一回事,赤贫是这么一回事,被婆婆花叶屏弃又加深了这一回事,哥哥义孝枪杀了人则注定这一回事,现在他们要上台北了,大家都看得起她了,她觉得村人无情, 趋富驱穷。但实情并非如此,虎妹的喜悦是具有感染力的,她在终其 一生里都忽略了这件事,这使她偶尔出现的如梦灵光常刹那升 起又瞬间消失。

  能目睹她身上散发这股奇异的热光者也愈来愈少了,因为 虎妹的人生喜悦时光说来并不多,最后一次目睹虎妹身上散发 光热的人是小娜。她在某个雷雨的午后和母亲坐在公寓阳台, 那是80年代初,台湾极易赚钱,小娜看着母亲在数着从股票和 大家乐赚来的钱时那种大笑的神采,小娜心想母后这笑容能否 定格?定格吧,让我目睹神迹的存在。小娜遥想着孩提时的某 一年,母亲也曾经绽放过如此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的背后也和 钱有关,母亲数着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着,好像数不完似的, 还要她帮忙将钞票折平,每一张钞票每一个铜板在阳光下都闪 闪发亮。那种开心,那种对生活的无忧,都让人有了光。而这 光强烈折射在阴暗的虎妹身上时特别显得明亮,这光强烈地融 合在巨大的虎妹身上时也特别显得强韧。

  钱可以买得尊敬,钱可以免除其在日常生活所受的苦,钱可以买她的开心。

  离开南方,犹如丢了被钉在原地的十字架。穿行一夜的南方小村,被她丢在脑后。前方是新世界,新的大城,新的人 种。流言的小村不值得她回首,流血的老宅不值得她回顾,流 泪的床枕不值得她回眸。往后只要有人提起这座小村,或者提 起她的阿叔或继母,她都会出现制式的表情,惯性的嘴角上 扬,冷淡的眼色,鼻孔更是仿佛要喷出仇恨的怒火。这时除非 有人提起钟家阿太西娘,才能足以浇熄她体内的厌蔑之气。

  于是当她随着货车被运到台北,见到台北城时,虎妹整 个人受到震荡。原来世界还有另外这一端,这么多楼房,她竟 然乡巴佬地完全不知道,她想一定要在这座城市拥有自己的 房子。

  很幸运地她离开了让她勾起痛苦的水稻田——男人的水稻 田,命运的水稻田,劳动的水稻田,无眠无休的水稻田……让 她在这里遇见媒人婆的这场婚姻,让她在这里狠狠抽打因拉尿 屎在裤底且发烧还舔吃着棒冰的3岁女儿,让她晚年膝盖十分酸 疼的水稻田……她痛恨水稻田。她渴望离开……渴望离开生活 大半辈子的云林不过才三十几岁,彼时虎妹大儿子已先来台北 读书,是建中高二学生,她听闻别人说起时露出的神采,因此 一定也让她感到极其荣耀,虽然建中是啥她也不知道。彼时货车载着她们离开尖厝仑,小女儿小娜还一脸猫脸地靠在米袋旁睡着了。她摸摸小女儿的脸颊,略微烧着,但她不担心,反哼起歌来,她想到了进步的台北就什么都有,还惊怕什么,只怕 没钱哩。随着货车后退的木麻黄小路,月光忽隐忽现,夜里静静吹 起的沙尘像风中独舞,后车灯投射出飞扬的线条。以前觉得讨厌的东西,都因为离开而变得可爱了。

  月光下,她看着车子逐渐靠近的红色西螺大桥,浊水溪 河床浊沙滚滚,连续几个像半弯月形的猩红色桥端立荒莽的两 岸。她生日过后不久的某一天,她离开家门,好奇地随着村人 一起往大路走。这天不是圣诞节,也不是公知的什么纪念日, 这天是云林人才记得的西螺大桥落成纪念日,一场像是作醮的 通车大典。虎妹以送别之心目视着即将远去的桥,她忽然回忆 起少女时的某日一早番薯没煮好,被继母用锅子敲了一记,抚 着头感到痛恨与耻辱,但继母比自己高大且强势,自己还只是 个大孩子,于是只能跑开,只能在继母的谩骂中跑开。

  车经西螺大桥,她回忆起童年第一次走上这座桥的往事, 仿佛才昨日而已,但人事全非。最疼爱自己的阿太西娘已辞 世,她想起阿太时会感到一阵心疼,无来由地想掉泪。她知道 西娘从1953年起,每个夜晚总是独自伤心流泪,西娘的三个男孩在西螺大桥一周年庆时,她未来的叔公钟声被枪决,她未来的公公钟鼓和未来的屘叔公钟流双双被送绿岛。她想自己还是比阿太幸福啊,至少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块伤心之地了,这块 沾满血腥之地,她不想再想起。(她到晚年才知道这岛屿哪里 不伤心呢,哪里不流血呢,但她已逃无可逃。她将自己的逃亡 权给了女儿。)后唯一相依为命的大哥义孝也入狱了,自此这故乡再也没 有值得她一丝一毫勾起留恋之处。做囡仔时很憨傻,没老爸或 没老母的囡仔世事生疏,她看着月色中远去的桥,心想这里神 庙如此多,但却贫瘠异常,当年村庄遭连坐罪者众,男的非死 即坐牢,留下的非小即老,这里真正成了伤心女人村,有人以 泪洗面,有人以苦度日。但虎妹不愿意如此,她得离开,她想 飞,她要让自己的孩子有未来。

  货车在省道里继续走着,货车司机为了赚点外快还去了大 盘果菜市场载了几篮货后,才继续往北开。直到畜兽尿臊味远 离鼻息时,虎妹知道故乡这一刻是真的远离了,货车刻意载着 她们母女驶上当时尚未全线通车的高速公路,一条新颖公路, 让她闻到新鲜的刺鼻柏油气味,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刺鼻气 味将原来不幸的命运被隔离阻绝了,那一刻她看到外表的青春 时间已然结束,而内在的青春时间却才要展开,拜一座城市之赐。啊,台北!虎妹在心里喊着。

  整个番薯岛那时非常需要他们,他们往南或往北流动。但当年他们十分无知,不知道什么是高速公路、铁路电气化、石 油化工厂、核能厂……他们只认得钞票,有的人连钞票上是谁 都不知道。虎妹离开赴北,是整个尖厝仑的女人移动始祖,虽 然她最远也只抵达台北城。当时家乡到处流言四窜,有人传说 去高雄造船厂的年轻黑手们都成了造船大王,到台中港、苏澳 港的辉仔柳仔开舶来品店,去修高速公路的矮仔发仔开奔驰。(事实是,他们只是和那些闪亮店家和风光物资合影拍照,寄 回家乡而已。)离开者的心头却十分笃定,他们确定自此一 去,世界将转,风光顿变。就像虎妹早从义孝大哥那里听到他 说未来的车子会在天空飞来飞去,未来世界不只有人脑,还有 计算机和机器人,未来的人种头壳都会很大。

  在点油火的无灯乡村成长,她在货车中见到点点灯火的台 北城时,赶紧摇醒了小女儿,指着前方的台北桥说快看,真水 真水的桥啊!那口气就好像摇醒孩子看西螺大桥的复制口吻。

  小娜揉揉眼睛,小女孩说出了也不知在哪学的石破天惊之 语:“我要在这里长大,长很大,要有名。”这口吻让虎妹想 起4岁时随着义孝大哥见到钟家的归国才子钟声在屋顶放送古典 乐的身影时,吐出的惊人之语:“我要和伊结婚。”那一刻她跟着女儿笑了,虎妹说有名要做什么,憨囡仔,要在这里有钱啊。

故乡自此成了异乡,虎妹喜欢这样的结果,她就是不喜 欢小村。小女儿在台北万家灯火里见到母亲的神色如发烫的钢 铁,那神色让她提早长大,她也被母亲那果决的热情烫到了。

  这小村于虎妹是失母失兄失子之地,是血印之地,是饥饿 之土,是悲惨世界,是她一切的悲伤源头,她头也不回,如有 人此刻要她掉头回去,除非枪毙了她。

编辑:杨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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