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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里弗斯先生

时间:2012-07-09 09:46   来源:中国台湾网

  在屋檐下一个小房间里,我很早就上床了。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是倾斜的,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我不能站立,于是我躺在了床上。换上自己的棉质睡衣裤,我终于敢换衣服睡觉,不再担心虱子了。我盯着粗糙的木头横梁看。这些木头的边缘到处有参差不齐的痕迹,一点儿都没经过打磨——为何要费神将女仆住的阁楼里的横梁弄光滑呢?不过房间倒是一尘不染,新近粉刷过了。真希望再有一个小壁炉,那可就是个温暖舒适的安乐窝了。我把家人的照片和维也

  纳的图片放在唯一的带抽屉橱柜的上面。贝尔维迪尔宫在这个简朴环境里显得相当不协调。没有暖气装置和电灯开关,我伸开四肢躺在蜡烛光下,除了感到冷、心里难受、连一个鼓掌的观众都没有之外,我感觉就像是安娜演的歌剧中某个女主人公。从极小的窗户,我瞥见随着日光消失在暮色之中,瓦灰色大海的银亮正在变成闪光的昏黑。有人敲了敲门,一个白信封从门底下滑了进来。

  我猛地起身,抓住被单把自己裹住,摇摇晃晃地朝房门走去。我打开门却没有人。我轻轻走到走廊里,朝周围张望,空无一人。我耸耸肩膀,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卧室,捡起那封信,关上了门。信封上盖着维也纳的邮戳,我认出是玛格的花体笔迹。我把信封撕开,读了起来。

  我想你可能喜欢一到就有一封信。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没离开。我能听见你在爸爸的书房里,跟他争论——下十五子棋,你又悔棋了。可我想念你,你还没走我就想念你了。我希望你喜欢这巧克力。我还没把巧克力放进你的行李,但我要放的。我知道等你念这封

  信的时候,已经把巧克力都吃完了。可能一发现就马上吃完,吃得都让你感到不适,接下去的一天你就挨饿了。

  我听说多西特的海螺壳能发出完美的中央C的音。我要你找一个——以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演奏了。我拉中提琴,你可以吹海螺壳。

  我哼了一声。玛格老是拼命要把我包含在她的音乐中——对她来说,我就像盲人,需要她告诉我该如何看东西。我不想再这么解释——我喜欢听音乐,但不想再演奏了。我会为她找海螺壳的,我会把它带到美国,到时候她就会认识到,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主意。一想到“美国”这个词,我胸口就感到一阵疼痛。这里离美国,甚至比维也纳更远,要跨越更辽阔的大海。

  照希尔德说的做吧,读毕顿夫人的书。安娜说,所有的英国女士都用这本书。豆豆,你必须试着有好的表现。试着不要被里弗斯先生家辞退。至少要待到我们为你弄到去美国的签证才行。那时你就可以在喝茶时间蹦跳着跑进客厅把蛋糕上的浆果都吃掉像在家里那样粗鲁无礼地对待每个人你就可以从你服务的家被赶出来了然后赶快来加利福尼亚我将会多么快乐地见到你啊我们要一起喝香槟。但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你必须好好表现。

  我拧了一下胳膊,不让自己再哭了。都是玛格不加逗号造成的——她说话就像以前她激动的时候那样没一点儿停顿,喘不过气来,喋喋不休。有时我恨她,但只有在跟前时我才觉得恨她在理。离得远了,我会忘记她曾多么令我心烦,而且我是那么想念她,这种想念变得无法忍受。我眯紧双眼,集中注意力去想我姐姐到底是如何烦扰我的:她把我的书偷偷拿走,在她喜欢的段落用紫墨水划道道;她穿着丝质内衣,在我卧室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以展示她的美胸;有几回我们打架时,她用手指拧我腰间那一堆堆婴儿肥的赘肉;她穿上我的衣服总比我穿它们显得更好看。不,其中没有什么能减少我对她的想念。鄙视我姐姐本身已属于往日生活的奢侈品。我渴望再有能恨她的时刻。我拿起女仆的白帽,慢慢走到固定在简朴的木头衣柜上的小镜子前,然后扣在我的头发上。戴上这帽子,就算是玛格也好看不了,即便她在浴室里花上一个钟头抹上桃红色的口红、香粉和来自巴黎的胭脂,也无济于事。我厌恶

  地将帽子扔在地上,用光着的脚趾去踢围裙。

  当我在厨房见埃尔斯太太时,阿特已将我的衣箱和行李包都拖上来了。我决定打开行李。以前我从未归置过自己的东西——我们总有女仆来做这些事情。即使在我们不得不把她们打发走之后,希尔德和犹太小时工依旧使我们的抽屉保持整洁,浆过的、折叠好的干净床单依旧每月送来。离开维也纳之后,我还是第一次打开衣箱的锁,把盖子完全掀开,不出所料,那一大本毕顿夫人写的《家政大全》放在了最上面,活像一只孵蛋的母鸡。我见到它时差不多

  有了愉快的感觉,就好像希尔德的一部分与我同在,但仍然没有认真读它的打算。我漫不经心地把内衣放进不同的抽屉,又取出短裙和连衣裙,小心地把它们展开在床上。在洗漱用具中有一小片刮胡刀片,我两腿交叉坐在毯子上,开始寻找藏匿的贵重物品,又得留神别割破手指,让干净的衣服染上血迹。在把每条裙子挂进衣柜之前,我都要沿着缝边摸一摸。我很快就找出自己藏在一只袜子里的金首饰,随手放到了一个抽屉的最里边。我最后一晚穿的柔软的粉色晚礼服被安娜用几层卫生纸来包裹。我不知她是何时偷偷放进去的。虽说我明白自己不会有机会穿这种衣服,但很高兴看到它挂在衣柜里。它是对美好时光的纪念。当我提起它时,注意到摺边皱皱巴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我用那刀片拆去额外一层缝线,小心地将一串白亮的珍珠拉了出来。是安娜的那串珍珠。

  天色黑下来时,我坐在床上,听着在海滩上滚动的碎浪。那串珍珠在蜡烛光下闪闪发亮,我的指尖在光滑的珠子间滑动,珠子白得就像一滴滴牛奶。偷着跟我过来的珍珠暴露了安娜的疑虑:我真的会去纽约见她吗?我一次次让珍珠从指间穿过,并不想把这串珠子系在脖子上,担心这些珠子会使我窒息。

  我睡睡醒醒,海浪声一直侵入我的梦。我被带上一艘船驶向遥远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不是美国。我知道朝那个方向行驶是见不到安娜、朱利安和玛格的。我对船长吼叫,要他掉转船头,可两个肌肉发达、长相像狼的船员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扔进了大海。我用力挣扎,想发出尖叫,可肺里充满了火辣辣的盐水。我大叫着醒来,发现自己浸泡在汗水里,床单都湿透了,就好像我向床上泼了一桶水。我的蜡烛烧完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深深地吸气,呼气,再吸气,呼气,直到心跳变得平稳,然后决定去洗一下脸。

  我光着脚轻轻地沿着走廊走,感觉自己这么做,像是在假扮盲人玩游戏。我从不惧怕黑暗或夜间的响动,希望此时此刻也不要害怕。我在自己这边的楼上没见到浴室,因此想上厕所时就直接往室外的厕所跑。走廊有几个出口,可我不想惊动梅或别的女仆,她们可能已经睡着了。我决定悄悄下到院子里,到外面让凉风拂面。后楼梯漆黑一团,我一只手抓着扶手,摸索着往下走,设法不让自己绊倒在楼梯上。我来到了厨房边的走廊,赶紧沿着走廊跑向了后门。后门没锁,我直接出了门,来到月光下的院子里。

  我的脚底踩着冰冷的卵石,露水使石头滑溜溜的。我脚下一滑,脚趾碰在一块碎石头上,才意识到还是去穿上鞋明智些,可此时再想什么明智的做法也已经太晚了。鲍宾先生褐色的带白花斑的头靠在马厩的门上,它闭着眼睛,轻轻打着鼾。我露出了微笑,因为我以前从未听到过马打鼾——只听到过朱利安的鼾声。他美餐一顿,喝多了餐厅酒瓶里的白兰地就会打鼾。

  夜晚的空气带有寒意,我裹在潮湿的睡衣裤里冷得发抖。可我喜欢这种寂静。除了我,周围没有别人,我涌起了一种满足感。因为此时我不必去顾忌行为是否得当,该怎么说呢,可以这么说:假如我愿意,我就可以绕着寂静的院子蹦跳着跑,不会有人斥责我行为不当的。我舒服地伸展身子,对着夜晚露出肚皮,打了一个有失淑女风度的大哈欠。头发因为有汗而黏糊糊的,贴在了脸上,不管外面有多冷,我也决意要洗一洗。院子的中央竖着一个带铁把手的老式水泵。早些时候我在马厩见过的男孩在擦洗鲍宾先生时使用水泵,于是我就模仿他的动作,上下推动把手,直到大股的水流冲到我的脚上,没过了地上的卵石。我跪下来,把头伸到出水口的下面,想一边压水泵,一边设法漂洗头发。冰凉的水喷了我一身。冷的感觉令我喘不过气,使我停止了内心的思想,只剩冰冷的水冲洗头发、漫过脸颊和涓涓流进脖子的感觉。这不无好处,水的冲击将我内心翻滚着的忧虑都挤出来了。水泵尖叫着,哀鸣着,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使我没马上察觉有人在对我说话。

  “哈罗?”

  我赶紧想站起来,结果头砰的一声撞在水泵上,眼睛上面一阵剧痛。我蹲下来揉额头,接着就看见一个男人跪在我旁边,用手指拨开我脸上的头发。

  “你在流血吗?或者是水吗?我看不清。到灯下来吧。”

  我乖乖地被带到院子一角,那里的一块上马石上面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那男人摸摸我的额头,刚才就是这儿撞在了水泵上。我不好意思正眼看他的脸,只是盯着自己光着的、有点脏的脚趾。

  “哦,你没事的。真对不起,我没想这么吓唬你的。”

  我抬起头,朦胧中看到一个约摸四十岁的黑头发男人,眼睛周围显露出几丝微笑。安娜会说他很英俊,可我觉得四十的男人已经老得不该再用这样的词去形容了。

  “克里斯多弗里弗斯。”他说。

  “爱丽丝兰道。”我说着,伸出了手。

  他看到我对他伸出的手,愣了一下,才热烈地用双手握紧了它。我脸红了,猛地想起自己如今是女仆,不该跟绅士握手了。我想到自己在他眼里一定非常古怪,穿着湿透的睡衣裤,深更半夜站在他的马厩院子中央。等他松开了我的手,我就把两条胳膊交叉着紧紧抱在胸前。

  “里弗斯先生,非常高兴跟你认识……阁下。”说了前一句我才想到要加这个称呼,因为我想起在英国,女仆是这样称呼绅士的。

  “跟你认识太好了,爱丽丝。” 里弗斯先生说。他在尽力抑制自己的微笑,这种微笑正从他的眼睛扩展到嘴边。

  我又低头去看地上的卵石。除了我爸爸,以前还没有男人直接称呼过我的名字。在维也纳,只有父亲、兄弟和恋人对一位女士使用这样亲密的称呼。我认识的几位男士都称呼我“兰道小姐”,更多是称呼“爱丽丝小姐”。当这位高大的男人只称呼我前面的名字时,听起来关系很亲密。

  “我冒昩地建议你回到房子里去。你身上都湿了,我可不愿你感冒。”

  “是……呃。里……呃。阁下。”

  “叫我里弗斯先生就可以。”

  我点点头,从长辫子里挤出水滴到院子的地上,然后转身往房子里走。

  就在我走到后门口时,他在后面叫我。

  “爱丽丝?”

  我迟疑了一下,我的手已抓住了门的把手。

  “我想我们最好都不要对埃尔斯太太提这次见面。早晨我们像陌生人那样见面。”

  “是,里弗斯先生。”

  我不能肯定那天月亮是圆的,即便不是圆的,也该当成是圆的。每当回想那个晚上,我都看见月亮这个白灯笼挂在马厩院子的上空,风儿令滨草颤抖。像是在梦里一样,我既是这个场景中的小女孩,又是看着这个小女孩的另一个自己。我看见里弗斯先生将女孩的头发往后拨,我感觉到自己额头上还有他手指的温暖。我眼见另一个爱丽丝穿过院子,溜进黑暗的房子。

  然后我躺在黑暗中,盯着自己那阁楼房间顶上黑糊糊的横梁,将湿了的长辫子在手臂上绕啊,绕啊,绕啊。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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