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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巴黎和柏林:1898 年至 1899 年

时间:2013-10-14 13:39   来源:中国台湾网
 

 

 

  1898年5月6日,我通过第一次国家神学考试,接下来整个暑假都在斯特拉斯堡苦心研读哲学书籍。我住在“旧鱼市36号”,当年歌德 求学于斯特拉斯堡时就住在这里。

  文德尔班教授和齐格勒教授在各自的领域皆出神入化。文德尔班擅长古代哲学,举办的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 研究课程令我回味无穷、记忆犹新。齐格勒专修伦理学与宗教哲学,他毕业于杜宾根 的新教神学院,完美的神学训练对其宗教哲学研究贡献不菲。

  神学考试后,借由霍尔兹曼推荐,我获得由圣托马斯参事会和神学院共同设立的高尔奖学金,每年1200马克(约合600美元),为期6年。

  奖学金获得者必须在6年内取得斯特拉斯堡的神学文凭,否则就得将领到的奖学金悉数归还。

  听从齐格勒的劝说,我决定重点侧重于哲学博士论文的研究和写作。

  学期末的一天,我们撑着伞在校园台阶上交谈。他建议我以康德 的宗教哲学为题撰写论文,我听从了他的意见。1898年10月底,我前往巴黎的索邦大学攻读哲学,并继续师从维多尔学习管风琴演奏。

  在巴黎时,我常逃课,因为自入学伊始,校方的轻率与随意就让我失望。教学体制与教学方法陈腐保守,即使师资优异也于事无补。这里缺少在斯特拉斯堡习以为常的综合性课程,教师授课不是讲解考试提纲,就是进行专题演讲。

  有时我去新教神学院(地处阿拉哥大道),旁听萨巴蒂埃 开设的教义学,以及《新约全书》学者梅内格兹 讲授的其他课程。这两位教授令我敬佩有加。不过,就整体而言,在整个巴黎的冬季,我的精力主要放在音乐及博士论文方面。

  除了继续师从维多尔学习管风琴(他不再收我的学费),我还跟菲利普 学钢琴,后来他也成为音乐学院的老师。同时,我也师从吉尔-杜劳特曼,她来自阿尔萨斯,是李斯特 的得意门生。作为钢琴演奏家,吉尔曾经是一颗乐坛明星,不过现已退隐,致力于钢琴演奏生理机制研究。她和生理学家费雷合作进行实验,我就像实验中的白鼠一样在接受试验。对于这位卓尔不群的才女,我始终心存感激。

  根据吉尔-杜劳特曼的理论,演奏时,手指一定要感知它与琴键之间的关系。演奏者必须掌控从肩膀到指尖整个机体的宽松度,避免不自主和下意识的颤动。当手指预备实施某个动作时,永远都要竭力弹出意欲弹出的效果。轻快的触键可以产生良好的共鸣效果,但是指尖必须始终清楚如何按键、如何释键。在按键和释键过程中,手指必须意识到自己正灵巧地摆动,或向内(向拇指)或向外(向小指),当手指沿同一摆动方向接连按下若干琴键时,便可促使相应之音色与和弦的有机结合。

  若手指摆动方向各异,音调的本质会产生分解。借由手指与手掌训练有素的摆动变化,演奏者即可弹出不同的音色及明确的层次。演奏者意欲获得与琴键间心领神会、信手拈来的完美关系,需竭力培养手指的触觉。当手指动作达到运用自如、丝丝入扣时,演奏者便能正确诠释、完美呈现各种音色及情感了。

  吉尔将其理论推至登峰造极之境,宣称只要指尖功夫深,非音乐人也能磨成针,获得高超的音乐造诣。她从钢琴触键生理机制切入,力图研发有关艺术本质的一般性理论。也正因为如此,她对于艺术触感之本质研究原本应该是合理且有力的,却融入了某些深奥怪癖的想法,致其研究未获成功。

  在吉尔-杜劳特曼的指导,及个人努力下,我彻底优化了双手的运用,逐渐掌控了自己的手指,这对演奏管风琴大有裨益。

  尽管菲利普的钢琴指导模式比较传统,却也非常重要,使我得以规避吉尔褊狭模式之羁绊。由于两位恩师彼此互不相容,我必须隐瞒自己也是对方的学生这一事实。麻烦接踵而至,上午跟吉尔学琴时,我要运用吉尔的弹奏模式;下午跟菲利普学琴时,我得切换成菲利普式指法。

  吉尔-杜劳特曼于1925年辞世,至于菲利普,我跟他的关系如同与维多尔的关系一样,至今依然保持着深厚的友情。通过维多尔,我在巴黎结识了许多志趣相投的人墨客。他对我的物质生活也是关怀备至,好几次见我入不敷出而三餐难乎为继时,课后带我到卢森堡附近他熟悉的餐厅去大饱口福。

  父亲在巴黎的两位兄弟和他们的妻子待我都不错。年纪较小的查理士,一位知名的预言学家,在现代语言教学改革方面颇有建树。通过他,我认识了若干大学教育界名流。多亏这些好心人的帮助与陪伴,我对巴黎产生了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尽管参与了大量艺术和社交活动,我还是顺利推进博士论文的研究和写作工作,当时我身强力壮,不怕熬夜,甚至整夜不眠第二天还能出现在维多尔老师面前弹琴。

  巴黎国家图书馆借阅手续十分复杂,查阅康德宗教哲学文献几乎不可能。于是我决定不招惹二手资料的麻烦,专心攻读康德著作原文。

  在攻读原著的过程中,我发觉康德著作在词汇使用上存在某些变数:例如,他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关于宗教议题的段落里,用质朴的术语“先验的”(transcendental)取代了原来常用的术语“理智的”(intelligible)。我开始浏览康德所有宗教哲学著作,探究任何重要概念的表述方法,试图找出其词汇使用的来踪去迹,进而确定词汇含义的变化情况。由此,我发现“纯粹理性规约”中的一大段文字并非始于《纯粹理性批判》,而是出自康德早年作品《宗教哲学概述》。尽管前后著作之间存在某些相互矛盾的地方,他还是将其植入书中。

  此外,我还发现,康德并未拓展《纯粹理性批判》中先验辩证之宗教哲学框架。《实践理性批判》中讨论的宗教哲学,包括上帝、自由和不朽之三要素,都与《纯粹理性批判》所暗示的大不相同。在《判断力批判》及《纯粹理性界限内的宗教》中,他全然扬弃了包含此三要素之宗教哲学。康德晚期作品的思路演变再度将我们导入《宗教哲学概述》的思路当中。

  一般以为,康德之宗教哲学与上述三要素为等号关系,实则不然,他的宗教哲学是动态存在的。这种动态存在源于其批判观念论之假设与道德准则论之宗教哲学在诉求方面是水火不相容的。在康德著作中,他将批判的宗教哲学与伦理的宗教哲学并列推进,意欲将二者合二为一。他最初设想,可以轻松整合《纯粹理性批判》中的先验辩证法,然而,他所设计的路径走不通,因为他并未滞留于早期的道德律概念(一如《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辩证中所预设的那样),反而持续扩充原有的含义。这种深化的道德律概念触发了超越宗教观念论的若干宗教性问题。在康德的宗教哲学之道德律不断深化的过程中,批判观念论的一些重要概念变得似乎不再重要了。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当康德的宗教思想被其最深伦理所左右时,“不朽”这个要素便失去其存在的理由了。于是,康德选择走一条深化道德律的宗教哲学路线,不再坚持将其宗教哲学建立在批判观念论基础之上,两者就此分道扬镳。然而,注定的结局是,随着思考渐次深化,康德无法继续保障其思想体系的整体一致性。

  1899年3月中旬,回到斯特拉斯堡后,我将论文成稿递交齐格勒。阅后他对我称赞有加,安排7月末进行论文答辩。

  1899年夏天,我在柏林生活,主要是在研读哲学。我的目标是,全面研读古代与近代哲学经典,同时旁听哈纳克 、弗莱德雷尔、卡夫坦、保尔森及齐美尔 等人的课程。记得齐美尔的课程,起初只是偶尔旁听,后来才成为常客。

  在斯特拉斯堡时,我业已研读过哈纳克的《教义史》,可谓一往情深。后来经朋友介绍,我得以与著者结识,并曾拜访其府上。哈纳克学识之深厚,兴趣之宽广令我惊讶不已,以至于窘迫不安难以回应他的提问。之后,我陆续收到过他寄来的语言真挚、内容丰富的明信片——哈纳克乐于通过明信片与人交流。1930年,我在兰巴雷 还收到他的两张明信片,详谈我的新书《神秘使徒保罗之神秘主义》,那两张明信片也许是他与我的绝笔了。

  在柏林时,我与史坦普 交往颇多。他对听觉心理学的研究,激发了我的兴趣。我定期参与他和助手们做的实验,与在斯特拉斯堡时同吉尔-杜劳特曼合作的情形一样,我再次扮演了实验室中的白鼠。

  柏林的管风琴手普遍关注演奏技巧的精湛性,而不是维多尔强调的演奏风格的适宜性。这一点让我沮丧,不过艾基迪是个例外。此外,与巴黎圣许毕斯教堂 和圣母院中由卡瓦叶-科尔 制造的乐器相比,柏林这边的新式管风琴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味同嚼蜡。凭借维多尔的介绍信,我见到了威廉大帝 纪念教堂的管风琴手莱曼教授 。他约我定期去练琴,并在他休假时替他顶班。借此关系,我在柏林结识了更多的音乐家、画家和雕塑家。

  恩斯特库尔丘斯是一位颇有成就的古希腊文化专家,在其遗孀家中,我有幸结识了许多学术名流。因为我认识她的继子佛烈德利希(时任柯玛学区督导),库尔丘斯夫人对我很热情。在她家我经常遇见格林先生,他不遗余力劝我改弦易辙,因为当时我认为,福音四的内容与福音一、二、三的内容无法协调一致。今天回想起来,当年在柏林有缘结识这么多睿智哲人,真乃大快人心啊。

  比起巴黎,柏林的学术氛围对我影响更大、意义更深远。尽管巴黎国际化程度很高,但其学术氛围显得凌乱单薄。客居巴黎的新人必先适应其学术氛围,方可领略其学术价值。对比而言,柏林的学术氛围更为浓厚,其核心是组织有序、生机勃勃的大学。此外,柏林在当时尚未成为国际都市,感觉像个稳健进步的地方城市。整体而言,柏林散发出一缕健康且自信的光芒,对未来踌躇满志,这在当代巴黎是感受不到的——此刻的巴黎正在经受德雷福斯案 的折磨,几乎是奄奄一息。幸运的是,我在柏林的最美好的年华结识了它、爱上了它。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柏林的生活质朴天然,柏林的友人惬意融融。

  1894年,法国犹太族军官德雷福斯(Alfred Dreyfus)被控向德国兜售军事情报,被判处无期徒刑及公开摘除军阶略章处罚。摘除略章当日,观者无数,街头反犹情绪高涨。1898年1月13日,法国著名作家左拉给法国总统写了一封公开信《我控诉》(J'accuse),抨击陆军总部。后来,左拉获刑1年,罚款3000法郎,流亡英国。值此飞沙走石之际,鄙人史怀哲正客居巴黎。德雷弗斯最终被改判无罪,恢复军职。

编辑:杨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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