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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地方

时间:2013-10-30 08:51   来源:中国台湾网

  ——严歌苓

  走啊!就知道吃!”胖女孩不情不愿地跑了几步,跟上来,嘟哝道:“吃怎么了?奶奶连吃都不知道。”

  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走到长椅前坐下,弯下腰系鞋带。理查德转过脸,看着女人搁在椅子上的红玫瑰,再抬起头,看着女人的侧影。理查德(内心独白): “好看……这颜色叫……蓝色?不对,紫色?叫什么呢?”

  女人发现老头在注意红玫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老头盯着她的脸,欣赏她的容貌。他的记忆:如雾如云的脸庞,其中一张面孔渐渐清晰,那是他年轻的母亲。年轻母亲对面,跑来了四五岁的他,从他的口型我们知道他在呼唤“妈妈”……记忆画面和现实重叠起来。他指指她的红衣服,又指那束玫瑰。理查德:“这叫什么颜色?”女人和母亲的面孔重叠,有些嗔怪地微笑着。女人:“这您都不知道呀?这叫红色啊!”理查德:“好看。”女人:“您喜欢?”理查德(看着她的脸,点头):“好看。”女人的面孔和玫瑰重叠起来。理查德:“这好看的东西,叫什么?”女人嗔怪地一笑:“叫花啊。”理查德(内心独白):“你们看,我想起来了吧?好看的东西叫花。花!可别再忘了。啊!忘了可要打板子喽……”

  女人匆匆走去,在不远处回过头,轻轻挥手。女人:“再见,大爷!”理查德:“再见,花。”女人(扑哧一下笑出来):“您跟我逗乐子呢吧,大爷?”

  理查德童稚的目光看着女人远去,汇入匆忙焦虑的人群。理查德(内心独白):“大爷是谁?你们告诉我,什么是大爷?”他把两手伸到夹克的口袋里,在口袋里掏着,一个撕破了的旺旺饼干玻璃纸包被掏出来,随风飞去。

  一对男女手里拎着果篮从他面前走过,他咽了一口口水。他动作笨拙地拉开夹克的拉链,把手伸进衬衣口袋里,不屈不挠地掏着,最后掏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我叫理查德,今年七十四岁,家住西坝河路208号5号楼602室,假如发现我迷路,请把我送回家。非常感谢您,好心的朋友(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一阵较强烈的风吹过来,他手一松,纸片飞到风里……

  中年男人一行人走到跟理查德的位置相平行的地方。中年男人:“哎呀,坏了,我把包给落在医生诊室里了!”中年男人把轮椅推到理查德的长椅旁边。理查德打量着艾舒。理查德(内心独白):“她是哪个班级的同学?开学的时候你们见过她吗?”中年男人:“你和奶奶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找包!哪儿也别去,啊?少吃点儿零食!”

  胖女孩坐在长椅上,隔在祖母和理查德之间。为了能越过女孩的后脑勺看见艾舒,理查德使劲把头向后仰,却发现艾舒也正使劲向后仰头,越过女孩朝他看过来。胖女孩懒洋洋地向椅背上一靠,又挡住了两人的对视。理查德向前俯身,力图能从胖女孩身前看见艾舒。艾舒模仿他,也向前倾身,两人再次对上目光。老太太突然开口了。艾舒:“你几岁呀?”理查德:“我九岁。”胖女孩调整了坐姿,看看左边的老太太,又看看右边的老头子。两个老人只得再向后仰身,从女孩的背后相互顾盼和交谈。理查德:“怎么了?你不信?”艾舒:“我信。我在琢磨呢,你九岁,个儿可够大的。”

  胖女孩哈哈大笑起来。两个老人被她笑傻了,都愣愣地看着她。胖女孩站起来,一个劲地哈哈笑。

  小琴超过一个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每超过一人她就侧脸打量。

  “咚”的一声,门被推开,正在给一个老人治疗的护士吃惊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小琴。小琴:“他老师……他没回您这儿来吧?”女护士:“没有啊……”小琴:“我排队拿药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呢,一眨眼就没了!”女护士:“你怎么敢让老年痴呆症病人一个人站在那儿?”小琴:“我照顾他一年多了,他一直很听话的!”

  艾舒的两手在膝盖上弹动,似乎她的膝盖是钢琴键盘,一边弹奏,嘴里一边哼唱《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旋律。理查德俯身侧过脸注视着起舞的手指。他看得出神了。理查德(内心独白):“你们想起来没有,她是谁?你们好歹提醒我一句,我肯定能想起来……”他的记忆画面:一间教室里坐着十几岁的学生,十二三岁的他坐在第二排,紧紧盯着风琴前面的背影,那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背上拖了两根长辫子。风琴弹奏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理查德看着艾舒弹动的手指。艾舒向他转过脸。

  理查德:“教人读书唱歌的人叫什么来着?”

  胖女孩又笑起来。胖女孩:“这您都不知道?专门教人读书的人是老师!我奶奶过去就是老师!教音乐的老师!”

  艾舒的手指头仍然在弹动,嘴里仍然在哼唱。他的记忆画面:学生们都张嘴高唱着。理查德(内心独白):“对了,叫老师!大辫子老师!教我们唱歌!这回我忘不了了……你们以后别想难住我,我记住了,她叫老师!”

  艾舒侧过脸,对他鼓励地一笑。他的记忆画面:大辫子老师甩过两根大辫子,转过脸,向所有唱歌的学生一笑。他在心里跟着艾舒哼起《在那遥远的地方》。

  小琴东张西望地跑出大门,看见一张纸片被风吹得在地上扑腾。她追上纸片,捡起,呆呆地看着上面的字迹“我叫理查德……”表情符号渐渐由笑脸变成哭脸……

  中年男人急匆匆走来,走到轮椅后面,推起轮椅就要走。胖女孩仍然在大咀大嚼,零食碎屑渣子落在她的前襟上,也落在地上。理查德拉住女孩。理查德:“你叫什么?”胖女孩:“我叫李丹丹。”理查德看着他们一家走去。理查德(内心独白):“这种吃个没完的人就叫李丹丹。”

  坐在轮椅上的艾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目送她。理查德小声哼唱起《在那遥远的地方》……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近乎绝望的小琴听着手机里传出表示无人接听的不和谐音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中年男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以及跟在后面的胖女孩,从公共汽车中间的门上了车。中年男人对售票员道谢。车门就要关上了,理查德从后门上了车。他的眼睛始终看着艾舒一家。没人注意到他,只有艾舒不断地回头,和他对视。钢琴独奏的《在那遥远的地方》随着两个老人的对视不断变奏、丰富……

  理查德从门厅进来,正好看见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进了电梯。理查德慢慢走到电梯前面,看着紧闭的门,然后慢慢扭转脑袋,打量这个似乎千篇一律的住宅楼电梯间。理查德(内心独白):“这是哪儿啊?你们干吗让我来这儿?”几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来,吵吵嚷嚷,越过他按下电梯键钮。电梯门开了。年轻人们推搡着,他向左右闪身,试图给他们让道,但他动作迟钝而笨拙,让道成了挡道。年轻人嫌老人碍事,大声抱怨。年轻人甲:“您上还是不上啊?”年轻人乙:“就是!站那儿碍事儿!”

  他们从他身边挤入电梯,门再次关上。他转过身,慢慢向门口走去。迎面走来一对夫妇,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理查德(内心独白):“你们以为挡道的东西都碍事儿,那你们就错了。你们以为碍事的东西都没用,那就更错了……”

  小琴坐在一个民警对面,焦急的两眼失神。小琴:“……是退休教师,他儿子、媳妇都还在国外,自从他得了这种病,一直是我照顾的……这世界上,他老师就认识我一个人,连他自己的孩子他都不认识……平常他可爱打手机了,每次给他打手机,他都会接听,可今天他一直不接……”民警:“他老师手机号是多少?我来试试。”

  手机铃声在天空回荡。理查德(内心独白):“我在哪儿?我要干嘛?……我是谁?……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是什么?什么是我?”

  他记忆中的画面:两岁左右的理查德伸出双手,母亲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母亲笑着躲闪。孩提理查德:“要!吃!”母亲:“说我要!”孩提理查德:“我……我……”母亲:“我是谁呀?”孩提理查德瞪着眼睛。母亲用手握住他的小手,用他稚嫩的指尖指着他自己的鼻子。母亲:“我在这儿呢。”孩提理查德露出醒悟的神情。母亲微笑地看着他:“谁是我呀?”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画面叠印:理查德用手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尖。理查德:“这是我。我在这儿。”

  钢琴独奏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犹如呼唤般传来。他抬起头,寻找着音乐的来源。

  艾舒的手在钢琴键盘上弹奏,嘴里轻轻地哼唱,弹奏在第三个乐句间断。艾舒:“人们走过她的帐房……”她又回到第一个乐句,重复弹奏。

  理查德听着窗内传出的钢琴独奏,第三个乐句的中间,弹奏再次中断……再次回到开头,重复弹奏第一、第二个乐句。这次中断在第二个乐句上……他期待的脸上出现失望。理查德(内心独白):“你们知道我在哪儿?我是谁?谁是我?我在哪儿?”他小布袋里的手机再次响铃。理查德(内心独白):“我是谁?谁是我?我是什么?什么是我?”

  他的记忆画面:一片大雾中,母亲握着一只小手的指尖,向四周指去,四周有花、树木、房屋、风筝、天空……他的脚踩进一滩泥水,滑倒了,眼镜跌出去很远,落在泥水上……眼镜的特写:眼镜片分上下两部分,上部为近视,下部为远视,远视的两块镜片如同两只眼睛,看着泥水中一直挣扎的小昆虫……理查德(画外音):“我是什么?我在哪儿?”

  浑身泥水的理查德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充满追思和冥想。理查德:“我在哪儿?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到底在哪儿?”值班室一侧,小琴和民警在交谈。民警:“幸亏一个人路过,把他拉起来了。又用他的手机给我们这儿打了电话。得老年痴呆症的老人,我们所里一年至少要接触七八个……”小琴:“真是太谢谢您了!再见!”她走到理查德身边。小琴:“他老师,您今天可太淘了!把我吓坏了!走吧,我们回家。”她伸出手去搀扶他。他漠然地看着她,慢慢但坚决地把她的手撸下去。小琴(哭笑不得):“您不认识我了?咱们回家吧!”他仍然漠然地看着她。理查德(内心独白):“什么是回家?家是什么东西?”

  钢琴独奏不断地重复《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第一句和第二句的前半句,如同走投无路,来回碰撞。

  理查德坐在打开的窗前,看着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六七岁的小男孩抱着一只萎靡的花猫。男孩的红色上衣成了他视野中唯一的目标。对面二楼的阳台上,放着一盆红色的月季。男孩注意到他在观察他。男孩:“这是一只流浪猫。它生病了。”理查德(内心独白):“这颜色叫花……那好看叫什么呢?好看叫红颜色?”男孩:“你知道流浪猫吗?咱院子里有好多流浪猫。生病也没人管。你看,它病得好重。”理查德(内心独白):“长毛的东西就叫流浪猫。别以为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我就不知道它是什么。”男孩:“可能它活不了多久了……”男孩抬起头,眼睛充满哀怜,泪水一点点在这双孩童的大眼睛里积聚。

  他入神地看着男孩的眼睛。

  从他家楼上的窗口伸出一个女人的脸,朝男孩叫起来,是他的母亲:“该弹琴了!哎哟!让你别碰那只死猫!快把它扔了!”男孩仍然抱着猫。男孩母亲:“脏死了!身上都是病菌!”男孩犹豫着将病猫放在地上,猫一动不动地躺着。男孩一步一回头地走进楼道,最后他抬起头,求救一般看着理查德。他见男孩回身走时擦了一把眼睛。

  男孩的一双手被母亲捉着,使劲地被搓上肥皂。镜子里映出男孩母亲那种典型“虎妈”的面容和男孩逆来顺受的面容。男孩母亲拽下一块毛巾,使劲替男孩擦干两手……

  秋风扫落叶,细雨潇潇,院子显得颇荒凉。男孩从楼道的门口奔出来,愣住了:理查德抱着那只病猫,坐在自行车棚内的一个小凳子上。男孩走上去,从他怀抱里接过猫,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遥远的神色。男孩听见他在哼唱《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前两句,第三句在中间断裂了,他再回到第一句的开头,重复哼唱。理查德:“几岁了?”男孩:“八岁。”理查德:“九岁。”男孩懵懂地瞪着眼:“谁九岁?(指着自己的鼻尖)是我吗?”他也指着男孩的鼻尖。理查德:“这是我?”男孩(把他的手推开):“这不是你,这是我!(把他的手指尖转向他自己的鼻尖)这是你!”理查德如同小学生学新课一样郑重认真,把手指尖强调地按在自己的鼻尖上。理查德:“这、是、你。”男孩(急了):“不对!我在这儿呢!(指着他)那是你自己!”理查德愣愣地瞪着眼睛。理查德(学男孩的样子指着自己的鼻尖):“那是你自己!” 男孩简直要捶胸顿足了。

  男孩:“不对!(他指着猫,再指他,最后指他自己)这是猫,这是你,这是我!”理查德吃力地吸收着新知识,学男孩一一指着猫、男孩和他自己。理查德:“这是猫,这是你,这是我。” 男孩(笑了):“对了!”理查德眼里也出现了笑意。理查德:“这是我……我是什么?”男孩:“你是我家邻居啊。”理查德:“邻居是什么?”男孩:“邻居……就是住得很近的人呗。”

  他安静了,消化着这句深刻的话。男孩听老人又哼起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第一句和第二句。

  男孩母亲(画外音):“琴弹完了吗,你就跑出去?”男孩:“我妈不让我把猫带回家。可它病这么重,搁在雨地里,肯定会死的……”他看见男孩的眼里又聚起哀求和泪水……男孩母亲在楼上又叫起来,男孩母亲(画外音):“叫你呢!听见没有?”男孩扭头向楼道门口跑去。

  背着书包跑下楼梯的男孩来到他家门口,开始敲门。门开了,出现了小琴的脸。男孩:“他大爷在吗?”小琴:“什么事儿?”男孩使劲往门里挤。小琴:“你干什么!”

  理查德抬起头,看着冲进他卧室的男孩。小琴从后面追上来,揪住男孩,低声把他往外赶。小琴:“待会儿大爷该发脾气了……快走。”男孩被小琴拉到卧室门口,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他惊喜地转身。又一声猫叫传出来。小琴也惊奇地瞪着眼睛。理查德不关痛痒的眼神此刻显出几分神秘。

  男孩撩开被子,看见小花猫舒适地躺在被子下面。男孩感动得失语了。小琴却惊叫起来。小琴:“哎哟,这猫哪儿来的?”男孩抱起猫,把脸贴到猫毛茸茸的脑袋上。

  五年后更加孱弱的理查德坐在轮椅上,由小琴推着,进入剧场。已经长大了的男孩走到他面前。男孩:“他大爷,您能来听我的演奏真是太好了!”理查德那张脱尽凡俗的脸漠然地对着他。男孩:“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您过去的邻居啊!”小琴朝男孩使个眼色,微微摇摇头,男孩不甘而又伤感地看着老人。

  男孩的手按在钢琴键盘上,发出扣人心弦的声响。

  理查德无动于衷地坐在第一排,向台上仰着脸,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发呆。小琴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钢琴上掠过一串华美的过门,然后分娩出一个单纯的旋律。“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好姑娘……”

  男孩充满期望地看了第一排的理查德一眼,发现他仍然是一派无动于衷。男孩把曾经断裂在艾舒记忆里、也断裂在理查德记忆里的第三个乐句不断重复、不断变奏、不断丰富地奏出,像一缕被锁闭在华丽迷宫中的魂魄,怎样也冲不出去。

  他无动于衷的表情下出现了焦虑和期盼……终于,旋律冲出一条出路,脱离了华丽,再度回到单纯,娓娓道来地进入第三、第四个乐句……他似乎从窒息中释放,豁然开朗,尽管脸上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但两行眼泪从他的眼镜下慢慢滚下……

  男孩瞥了第一排的老人一眼,看见他脸上闪动的泪光……

  残缺了一半的花朵,字迹褪去的书本,容颜淡去的年轻母亲——也许是他自己的母亲,也许是他的妻子,全都和谐地混为一团。一束形状融化的红玫瑰从混沌中出水,幻化成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渐渐又变成穿红衣服的男孩,最后变成一个血淋淋的子宫,我们朦胧地看到里面包裹的一个快要降生的胎儿,子宫鲜红地收缩着、收缩着……《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旋律痛苦地重复、冲撞,找不到出路,一个旋律重叠到另一个旋律上……血淋淋的子宫渐渐变成一团鲜红。

  理查德(画外音):“这叫什么颜色?叫花?不对,叫美丽?别以为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我就没有感觉……”

编辑:杨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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