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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终点的结束

时间:2013-10-23 13:56   来源:中国台湾网

 

  在自己有关历史地理的阅读经历中,我常常会被某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带入历史的现场,就好像自己身处其间。无论是置身硝烟弥漫的战场,还是勇闯天涯的历险,抑或是悠游湖光山色的徒步,我总愿意作为一个不畏险阻的战士,在历史的烽火中,在废弃的瓦砾堆,在前人的脚印上,在大雾迷茫的时空里,来回地穿梭,不知疲倦地奔跑。

  这一次,更是如此。

  当我偶然间发现李鸿章与斯文赫定,曾经举行过一次历史性的会谈之后,自打他们握手告别之日起,我的阅读战略,便由他们两个人牵引着两端,毫无节制地无限扩展。一边是中国近代史,一边是西域地理探险。在这广袤的疆域,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人,一次次惊心动魄的事件,便在历史的长河中,时而波涛并行,时而涓涓汇流。历史的交叉,和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一样,其实,本身就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性。

  昨天,斯坦因才把马可?波罗和高仙芝拉扯在一起;今天,我便将李鸿章与斯文赫定拽在了一块;而明天,说不定又有谁,会将我这个贪婪的独行者与另外一位西天取经的玄奘,搞成一个时髦的混搭……这些事情,谁也说不准。但正是因为“这些说不准”的未知,人的梦想,抑或是欲望,包括人与人之间的这些无数交错的偶然性,才构成了生命真实的意义,甚或在弹指一挥间,即变成朦胧浑浊的历史要件。

  所以,我选择在帕米尔高原,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独行吟唱,并披一件雪白的蓑衣,拄一根冰化石拐杖,给古道加温,给山口灌酒,给崖壁文身,给屋脊盖楼,给葱岭架桥,给古人书信——

  第一封书信,写给玄奘。

  尊敬的三藏法师

  仁慈的陈袆老先生:

  您好!

  我是在读《大唐西域记》时,知道并认识了您。您坚忍不拔的精神和无所畏惧的勇气,深深地感染了我。尽管我并不拥有您那虔诚、慈悲的博大胸怀,但是您和蔼的笑容,一直激励着我,令我追寻着您的足迹,走过了西域南疆的千山万水。

  我今天已经来到了,您在公元644年春天,到过的葱岭朅盘陀国,如今葱岭被称作帕米尔高原,石头城已经废掉,人们也改信真主安拉,佛法早已不在,所幸的是,这里的人们依然“力亦骁勇”,一改过去“俗无礼仪”,变得非常热情好客了。他们的“文字语言,大同佉沙国”,但有很大的突厥化阿拉伯文字的变化,您家乡河南偃师的汉语,目前在这里通行,很多汉人的子孙后代也在这里定居生活。

  近段时间,有很多的学者,对您1300多年前究竟是从哪个达坂(山口)翻越葱岭雪山进入塔格敦巴什帕米尔,一直争论不休,但我个人认为,有一个叫斯坦因的英国爵士,说得比较靠谱。他比我年长,知识远比我渊博,也比我有钱,而且他们国家护照签证非常容易,他基本上是沿着您的足迹,由印度北部重走了一遍您的路线——穿过地属阿富汗的瓦罕走廊河谷,翻越明铁盖达坂,从科克吐鲁克,沿河谷向东,途经果儿斯坦乌托克的“公主堡”废墟,取道克吉克巴依和乌加克巴尔,进入塔格敦巴什帕米尔,向南到达布达尔草原牧场,最后到达塔什库尔干石头城。

  近几百年来,由于冰川的发育和侵袭,通过明铁盖达坂的人越来越少,人们大都改走西边不远的另一个更加宽阔、没有冰川之扰的克里克(基里克)达坂了。

  斯坦因这个人,相当了不起(当然,比起您来要逊色得多),但是,据说他在中原的名声却不怎么样,普遍认为他缺乏基本的道德,时至今日,都还有很多的国人骂他是个“盗墓贼”。

  如今,在您曾经载誉而归的明铁盖山谷的西行必经之路旁,已为您专门竖立了一块大理石石碑,上面刻有“玄奘之路”四个鎏金的大字,非常的醒目。此举,令我辈备感欣慰,也备受鼓舞。你的伟大壮举,如今已经成为中国文化思想界的一个时髦话题,“玄奘之路”也逐渐成为爱国和励志的代名词。但愿您泉下有知,阿弥陀佛!

  今天,我将把写好的这封信,包括我在明铁盖山谷收集的一小片砾石块放在一起,封进一个钢铁般意志的信封里,并虔诚地邮寄到西安大雁塔,您随时都可以查阅!

  此致

  敬礼!

  后生:陈达达古人

  公元2013-02-04

  附注:

  明铁盖达坂,柯尔克孜语,意指“千只公羊的山口”。中国与克什米尔间的山口,海拔4703米。明铁盖达坂与邻近的克里克(基里克)达坂(Kilik Pass,海拔4827米),是从北通往巴基斯坦上罕萨谷地(Upper Hunza Valley)的两个主要的山口。罕萨谷地是巴基斯坦北部靠近吉尔吉特的一个山谷。这两个达坂是从印度次大陆进入塔里木盆地最短最快的捷径。从塔什库尔干往南走70公里就能到达明铁盖河,沿明铁盖河谷西上80公里便可到达明铁盖达坂。

  第二封书信,写给奥里尔斯坦因。

  尊敬的奥里尔斯坦因爵士阁下,

  您好!

  这封信,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克里雅与和田绿洲时,我就曾几次提笔,但都只是开了个头,无法继续写下去。个中缘由,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面对尼雅遗迹的满目苍凉,抑或是面对浩瀚沙漠的迷茫吧。事实上,每当提起笔来,我就感到沉沉甸甸的,但又克制不住对您的思念。

  今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那就是您在《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一书中所谈到的:“中国在这一地区(新疆)的统治之所以能够维持如此长久,与其说是由于武力强大,还不如说是由于西汉王朝派驻那里的政治代表外交手腕运用得当,以及中国优秀文明的巨大影响力。”

  与其说这是为我自己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倒不如说成是我为您寻得了一个光鲜亮丽的砝码。

  如您所知,“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都有天生的历史兴趣”,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世界各列强国家对我大清朝虎视眈眈之际,您的考古挖掘、地理勘测、人种学考查,或多或少都被统统视为明目张胆的“侵略和盗窃”行径。事实上,我比您更了解我的国家,以及我的同族。“爱国主义”这个词语,有时候是可以拿来将许许多多的深层欲望正义化的。然而这是否就说明您是无辜和冤枉呢?我个人以为,未必尽然。您应该,至少是对您自己为了满足个人私欲而罔顾法规的行为负责,抑或是对于您建立在蒙骗偷巧、欺弱愚昧所获得的成功声誉面前而受到道德良心的责苛。难道不是吗?喀什噶尔的蒋师爷死至今日,还因为您而备受责难,敦煌“厚道”的王道士因为您小恩费的蒙蔽而千夫所指,世世代代抬不起头。

  然而,您在新疆卓越不凡的作业所获得的举世瞩目的巨大成就,及其体现出来的执着、坚韧和一丝不苟的专业态度,却是世所公认,无可争辩。正因为建立在您广博的学识基础上的古代中亚西域的探索研究,注定让您成为了一座关于塔里木盆地历史考古领域的学术高峰,令我们无数后来之人只能望其项背,无法逾越。

  当然,您的成就,也是我族的光荣。如您所言,如果没有“古代中国历朝编撰的正史的准确记载”,估计您在哈佛大学的演讲中,是不敢这样信誓旦旦地宣讲“我所讲述的所有历史事实可以保证准确无误”的。令人钦佩的是,您的中国通史的学养是如此的深厚,令我汗颜,不过您偶尔也有张冠李戴之处。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您在学术上的客观公正、科学严谨,尤其是您对唐朝高仙芝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的战役,所做出的一丝不苟、兢兢业业的实地考察、勘验和研究。我深知,这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学术兴趣,而是需要巨大的勇气和科学钻研精神的。据我所知,除您之外,目前还没有哪怕任何一个自称是学者或专家,按照当时的历史事件来进行地理上的实地考察和历史还原。而这个工作却被您做到了,中国正史“记载的正确性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

  尊敬的爵士阁下,今天我就暂时写到这里,请允许我给您透露一个好消息,我们正在寻找机会、想办法,为您在明铁盖达坂竖立一块纪念石碑。我们知道,您一直都对高仙芝当年未曾在达尔阔特山口为自己竖碑立传而无法释怀,那么,请您放心,我们这一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最后我想对您忠言一句,把您在塔里木盆地“借走”的所有考古资料,从大英博物馆馆藏中取回,尽早返还给中国。如此一来,我坚信,您会像我的朋友斯文赫定一样,因为帮助中国人修建新疆铁路而备受中国人的爱戴,到时,不仅是总统夫人宋美龄“老妈妈喊您回家吃饭”,估计蒋总统本人也将亲自与您一起,在帕米尔高原跳起“江南style”。

  此致

  敬礼!

  您的忠实的朋友:陈达达古人

  公元2013-02-05

  附注:

  公元747年,吐蕃人侵占了丝绸之路上位于穆尔加布河谷附近的小勃律国,丝绸之路被迫中断,唐朝将军,安西都护高仙芝奉唐玄宗之命,率领大军前去征战,同时也进入了当时被吐蕃人占领的亚辛和吉尔吉特两个地区。高仙芝及其一万多人的大军从疏勒(喀什)出发后,越过帕米尔高原,所走过的道路,后来被斯坦因按照历史记载,做了地理上的还原。

  最令斯坦因兴奋激动,对他而言,也最有价值的发现之旅,就是1906年他在第二次探险考察时所选择的路线。他说,这条路线,“在历史问题之外,是最富于地理学和人种学意义的道路”。

  斯坦因从巴基斯坦西北区白沙瓦(Peshwar),取道斯瓦特(Swat)与迪尔(Dir),进入基德拉尔(Chitral)的达尔德(Dard)一带。再从阿属帕米尔高原横越巴罗吉尔(Baroghil)山口和马拉坎德(Malakand)山口到达洛瓦雷(Lowarai)山口河谷,到达德罗什(Drosh),遥望蒂里奇米尔(Tirichmir),沿马斯图季(Mastuj)河谷,擦身巴罗吉尔和达尔阔特(Darkot)两个山口,进入瓦罕走廊,行进至波扎伊拱拜孜(Bozai gumbaz),最终穿过明铁盖达坂进入塔格敦巴什帕米尔,抵达塔什库尔干的石头城。

  “事实上,这也是唯一可行的通道。曾经发生过这样伟大历史事件的交通路线,当然有必要进行实地考察。对于任何军事行动而言,帕米尔高原与兴都库什山都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天然屏障,人员众多的军队如此有组织地越过此地,有史以来,高仙芝和他的军队应是首例。这里,高山耸峙,缺少给养,冰天雪地,其困难程度难以想象,唐朝军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要知道,即便是其中任何一个困难,都足以难倒现代军队的任何参谋本部。……只有当你站在积雪闪亮的山顶,顺着陡峭的山坡俯视海拔4000米以下的亚辛河谷,才会真正体会到高仙芝的大智大勇。大队人马越过这道天险,突然出现在亚辛占领军的面前,大大出乎敌方意料,使敌人狼狈不堪,丢盔弃甲,从而导致唐朝军队大胜。非常可惜的是,这位勇敢的将军竟然没有在这险峻山口要隘,竖一块石碑之类的东西来记录这一人类伟大的壮举。单单就高仙芝部队所遭遇的困难而言,横越达尔阔特山口和帕米尔高原其他险隘的困难程度,要远远超过欧洲历史上,从汉尼拨一直到拿破仑和苏沃洛夫等著名将领,率领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高仙芝率部跨越极地河谷的情形,我们在斯坦因的描述中可略知一二。

  “十几个世纪以前,我生平视为佛教护法圣人的伟大的中国旅行家——玄奘从印度求法归来,就曾经走过此路。”

  这条道路,对于今天的我而言,也具有巨大的诱惑力。我计划,下一个目标就是重走这条道路,去感受高仙芝及他的随从们彼时彼刻的心跳,以及他们身处极地河谷的恐惧、疲惫、寒冷、更要去感受他们坚韧不屈的意志。

编辑:杨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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