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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2-09-13 19:47   来源:中国台湾网

  地球转动变慢后的第二周,不幸的事开始降临到禽鸟身上。

  鸽子耷拉着翅膀,羽毛拖地,在人行道上步履蹒跚地走着。麻雀纷纷落在草坪上。有人看见成群的鹅徒步到远方。海鸥的尸体被冲到海滩上。街上、屋顶上、网球场和足球场上随处可见死去的禽鸟。空中的飞鸟不断掉在地上,这种现象席卷全球。

  不管什么时候发现了死禽,我们都应该打电话给动物收容所,但爸爸没这么做。他说死禽太多了,我们只好把它们扔掉,像处理露台上发现的第一只蓝鸟那样。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些鸟以及其他事情:腐烂的羽毛、乌紫的眼睛以及把街道弄得脏兮兮的黏液。

  西尔维亚,我的钢琴老师饲养雀鸟,她把它们养在客厅角落的钟型金属笼里。小小的鸟儿长得胖乎乎的。每个星期三的下午,我都会花半个小时在她的客厅里学习弹钢琴,但通常都没能学会。继我之后是塞斯,他的上课时间总是紧接着我的上课时间,他的手指掠过我刚弹过的琴键,他的脚踩着我刚踩过的踏板。平时上课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那天,雀鸟让我走了神:我想从它们发出的每个响声判断它们是否生病了。

  “你没有练习,对吗?”西尔维亚问。当时我试图缓慢连贯地弹奏《致爱丽斯》。

  西尔维亚和我一起坐在光滑的黑长凳上,她那双细长的赤脚放在钢琴下面的铜踏板旁。她穿件白色亚麻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大木珠项链。我喜欢她的装扮。她不仅教钢琴,还在一家健康俱乐部教瑜伽。

  “我练了一下下。”我说。

  我的钢琴课一向以这种方式开始。如果知道以后只有几次机会坐在那张凳子,这是其中的一次,我会更加努力些。

  “你不练习如何能提高呢?”

  角落里传来一只雀鸟尖厉的叫声,像生锈的铰链突然吱吱作响。它们平时不是这样叫的。

  起先,政府官员不愿意把禽鸟的死亡与地球转动变慢联系起来,他们说没有证据表明这两种现象有任何关联。专家认为禽鸟死于某种疾病,类似于禽流感这种肆虐全球的流行病。不过,检测结果否定了禽鸟染上各种已知病毒的可能性。

  当然,我们不需要更多的证明,我们不相信虚假的联系,我们也不相信这是偶发事件。我们知道禽鸟大量死亡是因为地球转动变慢,然而,像地球转动变慢一样,无人能解释禽鸟死亡的个中原因。

  “你现在应该多加练习。”西尔维亚说,手掌轻轻地按在我后背下方好让我坐直,坐久了我的姿势就会变形,“在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时期,人们往往寄情于艺术。”

  学钢琴是妈妈的主意。我并不太喜欢弹钢琴,可是我喜欢西尔维亚,喜欢她家。她家房子的格局和我们家完全一样,但是走进房子里面,我一点也认不出来。她不用地毯,房间全部铺上硬木地板,长得枝繁叶茂的多叶室内植物点缀着房子每个角落。西尔维亚不喜欢化工产品,也不使用空调。她的家弥漫着茶香、鸟食和熏香的味道。

  “我把曲子从头到尾弹一遍。”西尔维亚说,“我弹琴时,你闭上眼睛记住曲子的旋律。”

  她把节拍器调到一个速度,节拍器发出一串悦耳的滴答声。我怎么也学不会跟着干脆稳定的节拍正确地弹出音符。

  她开始演奏。

  我尽量去听,可是我没法集中精力,我在担心那两只雀鸟。它们好像比平时安静多了,看上去也消瘦不少。西尔维亚用音乐术语给它们取名。那只叫强音的雀鸟在栖木上摇摇晃晃,淡橙色的小爪子似乎有些发软,站不稳。较小的那只鸟儿叫柔板,正在铺着报纸的笼子里闲荡。

  世界末日论者把禽鸟集体死亡事件看作末日到来的预兆。那天早上,我在一个访谈节目中看到一个体格魁梧的电视传道者在讨论此事。他认为,这次禽鸟死亡是上帝发出的警告,疾病蔓延到人类身上是迟早的事情。

  “你没闭上眼睛。”西尔维亚说。当我辜负了她期望时,她总是一副相当吃惊的神情。这是她的魅力之一。

  “对不起。”我说。

  她发现我盯着鸟笼看。

  “别担心。”她说,“染上瘟疫的都是野鸟,家养禽鸟不会受到影响。”

  在当时,这话说得没错。但是,全国从事禽鸟养殖的农民已被告知密切注意家禽是否出现奇怪的症状。

  关于禽鸟集体死亡的原因,专家们各持己见。有人把罪状怪到地球引力产生变化上。也许引力变化影响了平衡,妨碍了飞行和导航。也有可能是昼夜节奏的问题,禽鸟原有的日夜感被打乱了,导致新陈代谢混乱。它们完全不知道何时该睡觉,何时该吃东西。它们不是饿肚子就是缺少睡眠,变得糊里糊涂,警觉性降低。

  真正的鸟类学者却保持沉默: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太早。

  西尔维亚说:“放心,它们没事。”

  雀鸟很安静,只听到小爪子刺穿报纸时发出轻微的卜卜声。

  类似的事件以前曾发生在蜜蜂的身上——那是地球转动开始变慢之前的事。几年前,好几百万的蜜蜂莫名其妙地死去。蜂巢被无缘无故地遗弃,里面什么也没有。整群蜜蜂消失得无踪无影,没人能说明蜂群遭受灭顶之灾的原因。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西尔维亚问。

  西尔维亚有双乌黑的眼睛,眼神严肃。她从不化妆,晒成褐色的皮肤很光滑。她的四肢布满雀斑,雀斑颜色很深,看上去像沉在牛奶里的面包屑。

  “我认为,地球转动变慢是加在鸟儿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它们再也受不了了。多年来人类一直在污染这个星球以及其他生物,现在我们正为此付出代价。”

  我在电视上听过这种说法,即导致禽鸟死亡的原因是人类长期在多方面犯的错误:滥用杀虫剂,污染环境,改变气候,造成酸雨频降。此外,手机信号发射塔持续不断地产生辐射也是导致禽鸟死亡的原因之一。有人说,地球转动变慢刚好以错误的方式打破了生态平衡,使得禽鸟更容易受到人为的威胁。多年来它们一直和这类威胁进行抗争。

  “我相信地球失去平衡已经很长时间了,地球转动变慢是它自行修正的方式。”西尔维亚继续说。她在温室里种麦草,然后自己挤麦草汁。“我们能做的就是俯首称臣,我们必须让地球引领我们。”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缓缓转动的门把手引出另一件尴尬的事情——西尔维亚的下一个学生到了。我知道他是谁,自从日食后我还没有和塞斯说过话。

  门廊那头传来贝壳风铃的叮当声,接着是门轻轻弹回门框时的声音。我感到心快要跳出来了。通常我都会在这里遇见塞斯,然后我俩在过道擦身而过,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塞斯说。他的网球鞋走在木地板上吱吱直响。他不时把头向右扬,甩开遮住眼睛的浓密刘海。他刚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我是从之前的足球训练中碰巧知道这事的。“因为时钟全乱套了。”

  客厅里的一座胡桃木老钟在鸣报着毫无意义的时间——10点整——但是现在是下午3点钟左右。那时我养成了不看钟表的习惯。

  “所以我只好乱猜。”他说,把夹在腋下的音乐书换到另一边。

  “没事,塞斯。”西尔维亚说,“我们还有几分钟就结束了。”

  塞斯在鸟笼旁的一张旧皮沙发上坐下。一盆蕨类植物挂在有流苏花边的绳网上,从他头上方的天花板垂下来。我肯定想不起房里有哪些细小的物品了,但是直到今天,当我闭上眼睛时,整个房子以及它的摆设原封不动地浮现在脑海里,就像保留犯罪现场那样。

  西尔维亚清了清嗓子,我们继续上课。“《致爱丽斯》,”西尔维亚说,重新设好节拍器,“从头到尾再弹一次。”

  我刚弹了前面的几个音符,这时厨房的电话响了。西尔维亚没去接电话,可是它响个不停。铃声好像激怒了鸟儿,它们在笼子里尖叫起来。西尔维亚站起来正要接电话,电话机启动了自动应答功能,顿时一个男人刺耳的声音在整个房里回响。

  西尔维亚拿起电话,关上自动应答功能,她好像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我在上课,”她说,好像有点生气,“不记得了?”

  但是她的样子既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容光焕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西尔维亚那时快40岁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和什么男人在一起。我想象着一个留着马尾辫和胡子、常在野外工作、风尘仆仆的男人在小卡车或货车上用手机给她打电话。

  西尔维亚把电话搁在肩上,向塞斯和我示意她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把听筒夹在耳边朝楼上走去。当她走动时,白色的亚麻裙边轻抚着她的腿肚。

  客厅里只剩下塞斯和我,我们两人都没有动。他摆弄着放在膝上的音乐书,把一本书的书页插到另一本书里。我坐在琴凳上研究琴键。

  后来,塞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玩起游戏来。手机里传出低低的音乐声,像远处隐隐传来的狂欢节的声音。我猜,在医院当医生给他妈妈动手术或打点滴时,他就是这样打发时间的。

  我把头发上的橡皮筋取下来,重新梳理马尾辫,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我的呼吸加快,但是我尽力掩盖住。

  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孩子的叫喊声。有只红色小球在人行道上跳来跳去。穿过窗户,我看到某样黑乎乎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一只雀鸟突然尖叫一声。塞斯把脸转向笼子,仔细地观察了几秒钟,他手机上的游戏音乐还在响。

  终于,我问了一句:“它们还好吗?”

  塞斯耸耸肩,什么也没说。

  我从琴凳上溜下来,自己去看个究竟。

  一小碗切成细块的苹果在笼里原封不动地放着,原本新鲜的水果已经氧化,变成了棕色。两条黄粉虫在碗里扭来扭去。我从西尔维亚那里得知它们也是雀鸟爱吃的食物。

  “它们不吃东西。”我说。

  “说不定她刚喂过它们。”塞斯说。

  “也许它们染上怪病了。”

  塞斯离我近在咫尺,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洗涤剂的味道。他的T恤皱巴巴的——仿佛折叠衣服这门手艺在他家过时了,被废弃了,失传了。

  我听到西尔维亚在楼上来回走动。节拍器还在滴答作响,以古老的方式分割着时间。

  柔板像只迷你母鸡似的趴在铺着报纸的笼里。

  “那只看上去情况不太妙。”我说。

  塞斯用手指轻叩笼子上的铁栏。

  “嗨,小家伙,”他说,“到这里来,哈罗?”

  叩击声令稍健康的那只鸟很不安,它扭头朝发出声音的这边看了看。不过柔板没有任何反应。

  塞斯回头瞥了一眼,看看西尔维亚在不在,然后他拔下笼栓,把笼门打开,慢慢把手伸进笼里,轻轻抚摸着鸟儿的背部,鸟儿像只鸡蛋那样晃动。塞斯把手缩回来。

  “糟了,”他说,“它死了。”

  “真的?”

  “千真万确。”

  “是得那种病了。”

  “也许是,”他说,“也许不是。可能是得了一般的病然后死了。”

  我们听到楼上卧室门吧嗒一声打开。塞斯关上笼门。我们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在无声中突然达成一致意见。

  另一只鸟还站在笼子上方,徒劳无益地拍打着翅膀。我为那只鸟感到难过,它现在形单影只。

  我们听到西尔维亚走下楼梯的声音。她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把无线电话放在厨房台面的台座上。

  “怎么了?”她走进客厅时问我们,同时把发夹取下来,重新夹上。

  “没事。”塞斯说。

  他坐在旧皮椅上,长长的手臂垂在两边。

  “我们刚刚看了你的鸟。”我说。

  “别为它们担心。”她说,像赶走虫子似的摆摆手,“它们很好。”

  西尔维亚为缩短我的课道歉,她觉得最好还是开始给塞斯上课。

  我收拾东西时,我努力想吸引塞斯的注意,可是他把脸转到一边不看我。我收好书,离开西尔维亚的家,没想到以后上她家去的机会变得寥寥无几。

  慢慢地,我对无生命的东西习以为常。自从地球转动变慢后,我对禽鸟死后的变化有所了解:鸟儿死了几天后,身体会瘪下去,身上的水分会流失,身体变得越来越扁,到后来它们身上只剩下羽毛和脚。

  在外面,蔚蓝的天空飘着两朵薄云。上科学课时,我们开始学习大气层。我记得所有不同类型的云朵的名称。天上那两朵云是卷云,是位置最高、形状最美的那类云。

  在比卷云还要高的位置,我头顶320公里远的地方,有6个宇航员——4个美国人,2个俄罗斯人——被困在空间站。计划去接他们回来的航天飞船被无限期地延迟发射。由于涉及复杂的计算、巨大的宇宙弹弓效应,几十年来宇航员往返太空的活动现在被认为过于危险,不宜尝试。那段时间,每当我仰望太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的家人正在盼着他们回来。

  我穿过马路时,海风吹过桉树和松树沙沙作响,一只麻雀孤独地在空中掠过。我在院子里摘下一朵蒲公英,在空中轻轻晃动。托尼四脚朝天躺在门廊上睡大觉。人行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附近的某个地方,有只狗在汪汪叫着。我想起汉娜,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在犹他州做些什么。这个下午,自然时间与时钟时间基本同步,然而,这样的下午少之又少。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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