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

第四章

时间:2012-08-19 20:21   来源:中国台湾网

  房间里的大象

  第二天清晨六点左右,我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听着这没完没了的叽叽喳喳,我不由得怀疑这幢房子是不是在半夜里被移到了鸟类的世界。它们肆意地吵嚷调笑,让我想起了以前在我家修游泳池的建筑工人。他们干活的时候又吵闹又无礼,好像当我们不存在一样。有个叫史蒂夫的家伙,一直想趁我在卧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偷看我。所以有天早上我给他看了点好东西。别想岔了:我拿了三绺假发别在我的比基尼泳衣上——你可以猜猜我别在哪儿了——然后我穿上浴袍,模仿楚巴卡的样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假装不知道他在偷看。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偷看过,不过每次我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总有几个人盯着我看,所以我想他一定告诉他们了,卑鄙无耻的家伙。这里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游戏,除非我想把窗外那只红松鼠吓得从树枝上掉下去。

  蓝白格纹的窗帘根本挡不住阳光。房间里通明透亮得仿佛是打烊时分的酒吧,所有的脏污、醉汉和骗子都跃然眼前。我躺在床上,完全清醒,看着眼前这个房间,现在这就是我的房间了。它看起来不像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渐渐能接受它是我的。房间陈设简单,却出乎意料的暖和。并不只是因为清晨的阳光照进来的关系,而是劳拉?阿什利样式的厚实布艺装饰,让人觉得惬意、暖和。虽然我一向讨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是它们用在这个房间里看起来还不错。同样的东西用在我朋友祖儿的卧室里就行不通,她妈妈把那儿装饰成了一个适合十岁小孩儿的房间。很显然她想借此说服自己,她女儿很甜美很天真。那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是她把女儿塞进去的一个腌泡菜坛子。这招儿注定不会管用。倒不是因为她一不留神盖子会被打开,而是祖儿有点儿太喜欢泡菜了。

  卧室都在房子的顶楼,窗户斜开在屋顶上。墙角里有一把破旧的白色木头椅子,上面搁着一只蓝白格纹的靠垫。墙是淡蓝色的,但并不让人觉得冷。一个立式的白色衣橱靠墙放着,小得只够装下我的内衣。我的床是金属床架,上面铺着白色床单和蓝底印花的被子,一条鸭蛋青色的羊绒毯搭在床尾。房门上挂着一枚十圣布里奇特的十字架。窗台上有一只花瓶,插着薰衣草、风铃草和其他我叫不出名字的鲜花。罗莎琳为了这个房间费了不少功夫。

  从楼下传来一阵响声。杯盘相碰,叮当作响,水龙头哗哗响着,烧水壶的哨音,随之是食物下锅后的咝咝声,然后食物的香气顺着楼梯飘上来,飘进屋里。我想起自己自从昨天中午在芭芭拉家吃了她家保姆露露做的极其美味的生鱼片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我甚至连厕所也没上过,所以我的膀胱和胃合伙闹腾着要我起床。正要起来,隔着纸一样薄的墙壁,我听到隔壁的门关上并上锁的声音。我听到马桶盖子被抬起来,然后是小便噼噼啪啪打在马桶里的声音。听起来是从一定的高度落下来的,所以应该是亚瑟,除非罗莎琳在踩着高跷尿尿。

  凭着浴室和厕所里传来的声音判断,我想老妈应该不在这两个地方。现在应该是我去看她的好时机。套上我的粉红雪地靴,把鸭蛋青色的毯子裹在肩上,我偷偷地沿着过道朝老妈的房间溜过去。

  尽管我放轻了脚步,每走一步,地板还是吱吱作响。听到浴室里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我快步穿过过道,门也不敲就进了老妈的房间。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但我以为会看到跟前两个礼拜的每个早上差不多的景象:一间阴暗的洞穴一样的房间和深深埋在被子里某处的老妈。不过这天早上我真是看到了一个惊喜。她的房间甚至比我的还要亮堂——像抹了层黄油一样鲜亮而干净。她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毛茛和蒲公英,用黄色丝带扎在一起。她的房间应该就在楼下客厅的正上方,因为墙边有一座壁炉,上面还挂着一幅教皇的照片。我不禁浑身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教皇——虽然我宁愿墙上挂的是扎克?埃夫隆——而是壁炉里的火让我不舒服。我从来不喜欢壁炉,也不喜欢火。壁炉的外面是白色,里面是黑色,看上去已经用过很多次了,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这本是一间空闲的卧室。他们一定招待过很多客人,虽然在我看来他们一点也不像是好交际的有趣类型。然后当我看见这里有自带的浴室,我才意识到罗莎琳和亚瑟是把自己的卧室给了老妈。

  老妈坐在一张白色的摇椅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她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的,身上穿着一件杏色的轻薄丝袍,嘴唇上还是涂着从老爸葬礼那天起她就一直用的粉色口红。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虽然很浅,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看起来像昨天认真学习了。我朝她走过去,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早上好,妈妈。”我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在她身旁早已铺好的床边坐下来,“你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谢谢你。”她高兴地说。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我也是。”这么说着我才意识到自己也睡了个好觉,“这里非常安静,是不是?”我决定不提罗莎琳昨晚来我房间的事情,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梦到的。在我找到更多证据以前,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实在是尴尬。

  “是的,非常安静。”老妈说。

  我们坐在一起看着后花园。一英亩大的花园里,有一棵橡树,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是等着人去爬。这是棵很漂亮的树,生机勃勃地向着天空生长,绿意盎然。它强壮、结实,我知道老妈为什么一直看着它。它给人安全和可靠的感觉,如果它在那儿已经站了几百年,你可以相信它会一直这么站下去。安定,在我们此刻晃动的生活中,多么难得。一只知更鸟在枝桠间跳来跳去,看来独自占据这一整棵树让它很兴奋,像一个孩子独自玩着抢座位游戏。这也是我以前从来不曾留意过的画面:一棵树和树上的一只鸟。即使我看到过,我也从不曾把它比作一个独自玩抢座位游戏的孩子。祖儿和劳拉一定会认为我有问题,我也开始觉得自己有问题了。想到她们,我又开始因想家而难过起来。

  “我不喜欢这儿,妈妈。”我终于说道,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哆嗦,几乎要哭了,“我们不能待在都柏林吗?跟朋友们一起?”

  老妈看着我,温暖地笑着。“噢,我们在这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我们的计划是什么?9月我要去哪儿上学?我还能上圣玛丽学院吗?”

  老妈转过脸去,笑容还在,但眼睛望着窗外。“我们在这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知道,妈妈。”我说,有些沮丧但还是放柔了声音,“你刚说过了,可是要待多久?”

  她不答话。

  “妈妈?”我的语调硬起来。

  “我们在这儿会好的,”她重复道,“一切都会好的。”

  我是个好人,不过只在我愿意的时候,所以我倾身凑到她的耳朵跟前。就在我准备说些可怕到我都不敢写下来的事情的时候,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很快,罗莎琳打开了门。

  “你们俩都在这呢。”她说,好像她在到处找我们。

  我飞快地把嘴从老妈耳朵旁边移开,坐回到床上。罗莎琳瞪着我,好像她能看透我的心思似的。随即她的神色温和起来,端着一个银色的餐盘走进来。她穿着一条崭新的茶裙,露出垂到膝盖的肉色衬裙。

  “珍妮弗,我希望你昨晚睡得不错。”

  “是的,很不错。”老妈看着她,微笑。我生起气来,她装模作样地糊弄了所有人,却没有骗过我。

  “那太好了。我给你做了点儿早餐,就吃几口,好让你有力气……”罗莎琳不停地唠叨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我的注视下,挪家具,拽椅子,拍枕头。

  几口,她这么说。可以喂饱好几百人的几口。餐盘上堆满了食物:切片水果、麦片、一盘吐司、两个煮鸡蛋、一小碟看起来像蜂蜜的东西、一碟草莓酱、一碟橘子酱。餐盘上还有一把茶壶、一罐牛奶、一碗糖、各种刀叉和餐巾纸。老妈通常早上只吃一根早餐棒喝一杯意大利浓缩咖啡,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能不吃才吃这些。对她来说,这个餐盘实在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很好。”老妈对着放在她面前小木桌上的餐盘说,看也不看罗莎琳,“谢谢你。”

  我不知道老妈到底知不知道摆在她面前的这些不是一件艺术品,而是她要吃掉的东西。

  “不用客气。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的房子,她的爱人……”我讥讽地说。我的话并不是针对罗莎琳的,我没想把她当成箭靶。我只是在发泄情绪。不过我想罗萨琳认为这是我在跟她过不去,她一副震惊的样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感到受伤、尴尬或是生气。她看了看老妈,想确定老妈没有被我的话伤到。

  “别担心,她听不见我。”我说,无聊地盯着自己分叉的深棕色发尾。我假装不在意,但实际上刚才的话让我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她当然能听见你,孩子。”罗莎琳一边责备我,一边继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搬挪,擦拭,收拾。

  “你这么想?”我抬起一边的眉毛,“你怎么想,妈妈?我们在这儿会好吗?”

  老妈抬起头看着我,微笑:“我们,当然会好的。”

  我在她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加入进去,模仿她让人印象深刻的活泼声音,于是我们同时说道:“一切都会好的。”我想这应该吓着了罗莎琳。连我自己听到的时候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罗莎琳停下掸灰的动作,看着我。

  “是啊,妈妈,一切都会好的。”我的声音颤抖着。我决定再进一步。“看看房间里的这头大象,它是不是很漂亮?”

  老妈盯着花园里的那棵树,粉色的唇边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是啊,很漂亮。”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我困难地吞咽了一下,忍着不哭,看向罗莎琳。我应该感到满意的,可我没有,反而感到更加失落。在这之前,老妈不对劲只是我的一个想法。现在我证明了这是真的,而我不喜欢这样。

  也许现在应该给老妈找一位治疗师或辅导师来治好她的病,这样我们才能继续按照原来的轨道继续生活。

  “你的早餐在桌上。”罗莎琳只说了这一句,转身背对我,离开了房间。

  这就是古德温家解决问题的一贯方式。只在表面上解决,却不去追究根本——总是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我想就是在那天早上,我意识到我们家有一头大象和我一起长大。它是我们家的宠物。

编辑:刘莹

相关新闻

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