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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时间:2012-08-19 20:18   来源:中国台湾网

  秘密花园

  每次我离开家比较长的时间,比如说参加学校组织的国外旅行,或者跟朋友去伦敦购物,我总会带点让我想家的东西在身上——只是小东西。有一年圣诞节,我们全家去一间酒店吃自助餐,老爸偷了一只小小的放在布丁上面的塑料企鹅,把它放到我的甜点上。他想要跟我开个玩笑,可我那几天情绪低落,其实我大多数时候都这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最后那只企鹅不知怎么地被我收到了口袋里。几个月以后,我离家在外,伸手到口袋里摸到了这只小企鹅,不禁笑了起来。老爸的玩笑,尽管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尽管他不在身边,我终于还是觉得有趣了。那次旅行,它待在我的梳妆袋里,陪着我走了一路。

  你是不是有过这样的经验,有的东西你只要一看到就会立刻想起别的东西?我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我从不觉得自己牵挂着家里的什么东西或什么人。不像有的人,只要一看到某样东西,哪怕是一片绒毛,马上热泪盈眶,因为它使他们模糊地回想起从前某个时候某人在家里说过的某件事,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就像有魔鬼在他们耳边低语,告诉他们那时候他们有多快乐。不,带着某样东西上路对我而言只是一贴强心剂,提醒我自己并不是完全彻底的孤单,我有家里的一点点东西陪着我。这不是多愁善感,只是缺乏安全感而已。

  不管怎么说,我当然不会对那幢门楼有什么牵挂,我才在那儿住了几天。可去祖儿家的那天,我带上了从流动图书馆得到的那本书。我还是没法把它的锁打开,我当然也没打算在祖儿家读它,尤其不会在她们忙着跟我讲她们的新乐子的时候——她们的新乐子就是不穿内裤出门。说实话,我忍不住笑了。她们有一张辛迪?梦露的照片,这位体重六点五英石身高五英尺的美国真人秀明星,在因酒后驾驶被拘留四十八小时以后从监狱里出来的那天,被人拍到她去夜店时下车的照片,她没有穿内裤。祖儿和劳拉似乎认为这对于女人来说是一次伟大的新飞跃。我想,如果妇女解放运动让她们解下胸罩一把火烧掉,那并不是她们真正期望的。我把这想法告诉祖儿,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仿佛她是那位红心皇后,正思考着要不要大喝一声“拖出去斩了!”不过她一会儿就睁大了眼睛,说:“不,没关系,我的上衣是完全露背的,所以我也不会穿胸罩。”

  完全露背!死透了。又一个这样的词组。要么露背,要么不露。我对此毫无疑问。

  无论如何,当我被送到祖儿家的时候——注意,是“被送到”——我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罚去面壁思过一样。按理说,我应该有就要回家的感觉,就要重新找回完整的自我的感觉,可我完全没有。所以,我从新世界里带了一点东西陪我。我带上了那本书。我躺在祖儿家的推拉床上的时候,我知道它就在我的背包里。我们整夜没睡,天南地北地聊天,我知道它正听着我说话,这个从我厌恶的新生活带来的怪东西,正在洞悉我以前的生活。它在看着我。我想叫它回家去,把我以前的生活通通告诉给那里令我讨厌的一切。它就像是我瞒着劳拉和祖儿的小秘密,虽然它没什么意义,也很无聊,可照样是个秘密,就躺在我身旁的旅行背包里。

  所以当亚瑟的路虎驶进基萨尼领地的侧门,眼看我又要回到绝望的生不如死的新生活的时候,我决定带着那本书去散会儿步。我知道如果我晚上不回去,或者跟罗莎琳汇报最新的不穿内裤的潮流,这会让她大为头痛。可一直以来,折磨别人就是我的职责,所以我还是动身走了。我也知道,老妈还是在同样的地方,坐在那张摇椅里,不动不摇的,可我情愿想象她在干些别的,比如在花园里光着身子跳舞之类的。

  我之前从没在这片地方四处走动过。城堡是去过没错,可并没有在这片一百英亩的土地上转转。我早该去的,可那些时间都花在坐在厨房里一边喝茶,吃火腿三明治,一边听老妈跟舅舅舅妈唠叨一些我不关心的事情了。为了走出厨房到前院溜达溜达再顺便去后院看看,我做了很多事情——比如吃二十个没有味道的鸡蛋三明治、两片不知道是什么口味的蛋糕。现在我想去其他地方了。我并不是一个多爱探险的人,任何需要运动的事情都让我觉得无聊。从来没有什么事能激起我足够的兴趣,让我愿意更进一步探究。那天我也没有,不过我实在太心烦,丢下行李就走了。亚瑟一边呼哧着鼻子,一边把它拿进屋去。

  我沿着一条狭窄的路,渐渐远离了门楼,也远离了城堡。路两边都是三十米高的橡树、楝树和紫衫,浓荫密布,空气中飘着一股甜香。路面非常柔软,几千年的落叶和树皮都铺在地上,我每走一步都感到有一股弹力在推着我,没准我都可以在这里翻筋斗。天气很热,可在这些老树下走着,我觉得很凉快。鸟儿都极度亢奋,一边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一边像人猿泰山一样,从这棵树扑棱到那棵树。跟朋友们聊了一个通宵,我实在有些累了,一边走一边想着劳拉跟我说的她必须要吃事后避孕丸的事情,鸟叫声吵得我的头都要炸开了。可是我脑子里自己跟自己对话的声音更吵,而我也没法把它关掉。我想,在我的人生中,我还从来没有过思考这么多,说话这么少的时候。

  一路上,路边的绿色屏障偶有断开,我便看到了远处的城堡,城堡底下是大片的草地、星罗棋布的小湖,以及星星点点的伟岸大树。高大优雅的白杨孤独地挺立着,仿佛一片片羽毛朝着天空伸展;橡树像野蘑菇一样张开了沉重又宽大的冠盖。走着走着,城堡又不见了,好像在跟我玩躲猫猫。道路开始向左弯曲,我应该很快就能转弯,再次看到城堡。又走了二十分钟,我远远看见右前方出现了一道大门。我立刻放慢脚步。那是一道阴暗的哥特式大门,铁链深锁,就像是被抛在路边任其腐烂的战俘。长长的干枯杂草爬在门上,从生锈的栏杆间探出来,仿佛饥饿的人们伸着枯瘦的手臂朝过路的车子挥舞,乞求给点吃的或放他们出去。从这儿通往城堡曾经有一条大道,现在却毫不起眼、废弃失修了,野草蔓生,路面全被掩盖在下面,就像电影《重返奥兹国》里的那条黄砖路一样。我不禁全身发抖。尽管失去了昔日的荣光,它并不像城堡那样吸引我。它的伤疤有些古怪。城堡的伤疤让我想伸出手指去触碰感受,可这些伤疤丑得让我只想把头转开。

  我不想穿过那道恐怖的哥特式大门,决定另寻一条路,于是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树林子里。我觉得这样安全多了,被树木浓荫包围总好过走那条诺曼人的铁骑曾经践踏杀伐、把农民的头颅挑在剑尖上挥舞而过的老路。

  那些树干都有年头了,像象腿一样皱巴巴的,很有意思。它们彼此缠绕着,像恋人一样。有的弯成一道拱,仿佛承受着什么痛苦,枝桠伸展出去,向各个方向生长,再几经转折,摆成新的姿势。树根在地底下蜿蜒,有的部分冒出地面又再优雅地沉下去,仿佛水中滑溜的鳗鱼。我时不时被突起的树根绊到脚,每次都刚好有一棵树干在旁边帮我稳住身子。这些树绊倒我又接住我,用树叶和蜘蛛网挠我痒痒,还时不时用树枝打我的脸。有时我拉开树枝走过去,它们却像弹弓一样立刻弹回来,不要脸地打我的屁股。

  我在一片又一片树林里穿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香,蜜蜂绕着开花的树飞来飞去,贪心地在一丛丛花瓣上流连,朵朵都想要,不甘心只选一朵。我周围的地上有一些掉落的果子,看起来好几个季节以前就掉在那儿了,有的已经烂掉了,有的干瘪得像果脯。我停下来,捡起一个,想要辨认它到底是什么。我闻了闻,它们已经烂透了。我赶忙扔掉,擦了擦手,这才发现旁边的树干上布满了刻痕。这棵可怜的树一次一次地被割划,就像一只被掏空内里刻上尖牙的南瓜。很明显,那些痕迹不是同一天刻上去的,也不是同一年,甚至不是同一个世纪。七英尺以下的树皮上,刻满了各种各样的名字,有的圈着桃心,有的画着方框,不过所有的名字都宣誓着永远的友谊和爱情。

  我伸出手指拂过这些名字,“弗兰克和艾丽”,“菲奥娜和史蒂芬”,“塞欧翰和迈克尔”,“劳里和罗丝”,“米歇尔和汤米”,一一宣誓着永恒的爱。“在一起,永远”。我想知道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实现了这句诺言。其他树上都没有这样的刻痕。我退了几步,环顾四周,知道了原因。在这棵树的周围有一大片空地。想象一下,毯子铺开在果树下,野餐、派对、朋友相聚、恋人幽会。

  我离开那片果树,寻找下一片树林。突然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堵墙,我的树林之旅要结束了。

  我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试图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可是那些树出卖了我。树枝在我脚底下发出被折断的劈啪声和被踩碎的嘎吱声,树叶在我穿过的时候发出沙沙声,警示着我的到来。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建筑,但它肯定不是那座城堡,因为这儿已经离城堡很远了。除了另外三座大门附近的那些破旧的村舍,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什么建筑。那些村舍已经废弃很久了,好像突然有一天里面的人全都离开了似的。我面前的这堵石墙跟那座城堡的墙不一样,可是在我没有经验的眼里看来,它也没有差得太远。年代久远的石块已经布满了裂痕,墙顶坑洼不平,上面曾有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没有屋顶,只是一堵墙。从墙头到墙尾我看不到一扇门或一扇窗,但它没有像那座城堡一样倾颓,它仍然立着。我走到树林边缘,觉得自己像一只刚离开洞穴来到大路上的刺猬,在汽车前灯的照射下踌躇不定。我把那些高大的朋友留在身后,在它们的注视中,我沿着墙往前走。

  走到墙的尽头,我拐了个弯,发现它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延伸。这时我突然听到从墙里传来一个女人哼歌的声音。我浑身一震。除了亚瑟舅舅,我没想过会遇到其他人。我把那本书紧紧地抱在胸前,仔细听哼歌的声音。歌声轻柔、甜美、快乐,太放松所以不会是罗莎琳,太高兴所以也不会是我妈。如果不是我幻听的话,它就是那种打发时间的哼唱,声音心不在焉的,调子我不怎么熟悉。夏日的微风吹来,风里飘荡着一股甜香和她的歌声。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听着一墙之隔的歌声。

  我的头刚靠到墙上,她就停住了哼唱。我睁开眼睛,直起身子。

  我四下看了看,没看见什么女人,所以不可能是我被发现了。当我的心跳慢慢回复正常的节奏,她的哼唱又开始了。我沿着墙走,手指在灰暗的墙面划过,蜘蛛网和碎裂的、平整的、粗糙的石块在我的指尖下移动。没有那些大树当我的遮阳伞,太阳火辣辣地晒在我身上。墙突然到了尽头,我抬起头,看到一座石头拱门,是一个入口。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生怕被那位神秘的哼唱者发现。我看到了一座精心打理的围墙花园。从我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大片玫瑰花坛排列在另一个入口的人行道两边,背后是一大片盛开的藤蔓玫瑰。我壮着胆子往前移了一点点,想看看花园的其他部分。园中心有更多的花——天竺葵、菊花、康乃馨,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吊篮和巨大的石头花坛沿着花园中央的步道排成一行。我不太相信在这一片片树林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绿洲,仿佛某个人在这裂缝重重的围墙里喝汽水,摇一摇,打开盖子,所有这些颜色就这么喷涌而出,每一寸地方都不同深浅地溅上了各种颜色。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葡萄藤爬上墙头,缠绕着美丽的花朵。我闻到迷迭香、薰衣草和薄荷的味道从旁边的香草园传来。花园的角落里有一间温室,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木头盒子。这时我才发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花园,那阵哼唱声已经停了。

  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但肯定不是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在花园的另一头,哼唱声传来的地方,有个人正像看外星人一样打量着我。她穿着一身像是白色太空服的衣服,头裹在一层黑色的纱巾里,手上戴着一副橡胶手套,脚上是一双长及小腿的橡胶靴。她看起来就像是刚走出宇宙飞船来到核灾难现场的太空人。

  我紧张地笑着,挥了一下手,“嗨,我没有恶意。”

  她又看了我一小会儿,仍然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我觉得有一点紧张,有一点尴尬,所以我作出了这种情况下最惯常的反应。

  “你他妈看什么看?”

  因为她戴着黑武士的头盔,我也不知道她听了这话有什么反应。她继续看着我,我等着她跟我说,我是卢克而她是我的父亲。

  “好了,现在,”她语调轻快地说,好像刚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知道我有了一位小客人。”她把头巾摘下来,我才发现她比我以为的要老得多。她肯定有七十多了。

  她朝我走过来。我有点希望她像失重一样一弹一跳地过来。她满脸皱纹,皱巴巴的,皮肤松垮垮地往下垂,仿佛已经被时间融化了。她的蓝眼睛像爱琴海一样闪亮,让我想起那个时候我们坐在老爸的游艇上,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清澈的海水和水底下的白沙以及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鱼。不过她的眼底什么也没有,透明得把所有的光都反射回来了。她摘下手套,伸出了手。

  “我是伊格内修斯修女。”她微笑着,用两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没有摇动。虽然天气很热,而她一直戴着厚厚的手套,可她的手像大理石一样光滑冰凉。

  “你是个修女。”我脱口而出。

  “是的,”她笑着说,“我是个修女。我对这事一清二楚。”

  现在轮到我笑了。我大笑起来,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满橱柜的蜂蜜罐子,围墙花园周围的十几个盒子,还有这位老婆婆身上可笑的太空服。

  “你认识我舅妈。”

  “啊。”

  我太清楚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她并不是表示惊讶,但也不是对我的话有疑问。她仍然握着我的手。因为她是修女,所以我并不想把手抽开,可这样怪吓人的。于是我继续说话。

  “我舅妈是罗莎琳,我舅舅是亚瑟,他是这儿的园丁。他们住在那栋门楼里。我们会在他们家住……一小段时间。”

  “我们?”

  “我和我妈妈。”

  “噢。”她的眉毛抬得高高的,我几乎怀疑她的眉毛是要破茧而出马上飞走的毛毛虫了。

  “罗莎琳没有告诉你吗?”我有一点不高兴,虽然也很感谢罗莎琳这么尊重我们的隐私。至少在这个小得可怜的镇上,人们不会对我们这些新来的人品头论足。

  “没有。”她回答道。随即带着一副结束的口吻,她又重复道:“没有。”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她看起来有点恼怒,所以我赶忙替罗莎琳说好话,试图挽救她们的友谊,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不是朋友。“我知道她只是想保护我们的隐私,给我们一点时间来处理……事情……我们处理好之前她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处理……”

  “搬到这里的事情。”我慢慢地说。对修女撒谎是不是很坏?可我不算是真的撒谎……我有些发慌,感觉浑身发热出汗一下子变得湿冷。伊格内修斯修女正说着什么,她的嘴唇一开一闭的,可是我一个字也听不见。我不停地想着对她撒谎的事,想着十诫、地狱之类的惩罚,不仅如此,我还在想,要是对她大声说出那些话会有多好。她是个修女,我应该可以相信她。

  “我爸爸死了。”我飞快地冲口而出,不管她说的是多么美妙的事情,都被我打断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突然,就像跟科布斯特在一起时那样,眼泪突如其来地涌了出来。

  “噢,孩子。”她说,立即张开双臂抱住了我。那本书挡在我们中间,因为我还紧紧抱着它。虽然她完全是个陌生人,但她是个修女。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吸着鼻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而她轻轻地摇着我,抚着我的背。正当我丢脸地哭叫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只蜜蜂直冲着我的脸飞过来,从我的嘴唇上弹开。我尖叫起来,离开了她的怀抱。

  “蜜蜂!”我尖叫,跳来跳去地躲闪着,那只蜜蜂还在围着我转。“我的老天,把它给我弄开!”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天啊,修女,拜托,帮我把它弄走。嘘,嘘!”我挥着手臂,“它们一定会听你的。它们该死的是你的蜜蜂。”

  伊格内修斯修女用手一指,声音低沉地喝道:“塞巴斯蒂安,停!”

  我停住了,看着她,我的眼泪已经没了。“你不是认真的。你不会给你的蜜蜂起名字的。”

  “啊,那边玫瑰花上的是杰米玛,天竺葵上的是本杰明。”她得意洋洋地说,眼睛放光。

  “不可能。”我说,抹了一把脸,刚才的崩溃让我觉得很丢脸,“我以为有精神问题的是我。”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她笑了起来,笑声清爽孩子气,让我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我想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很喜欢伊格内修斯修女。

  “我叫塔玛拉。”

  “好。”她说,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她早就知道了。

  我又笑了,她的脸就是会让我情不自禁地笑。

  “你可以说话吗?你不应该保持静默吗?”我环顾四周,“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很多修女是像你说的那样,”她轻轻地笑了,“不过我可以说话。我没有宣誓保持沉默。”

  “噢。别的修女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你吗?”

  她又笑了,笑声温和、清澈,声调平缓。

  “所以你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外人了?这是不是违反规定?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不过现在的美国总统是奥巴马。”我开玩笑地说,她还没回答,我就收住了笑。“该死,你是不是不该知道这样的事情?‘外面的世界’的事情?当修女简直有点像参加‘老大哥’节目。”

  她回过神来,开始大笑。她的脸笑起来充满孩子气,就像本杰明?巴顿一样——年迈的外表,孩子的心。

  “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她带着笑说,所以我忍着要自己别为这话生气。

  “你拿着的是什么?”她看着我手里的书问。

  “哦,这个。”我终于没再用力地抓着它,“这是我昨天在……哦……其实,我欠你一本书。”

  “别傻了。”

  “没错,是真的。马卡斯,我是说,那个流动图书馆前天来过这儿找你,当时我不知道你是谁。”

  “所以你欠我一本书。”她说道,眼睛闪闪发光,“让我看看,这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作者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书。它不是《圣经》什么的,你也许不会喜欢。”我说道,不太愿意把它递给她,“里面可能有色情描写、脏话、同性恋、离了婚者之类的。”

  她看着我,抿了抿嘴,尽力忍着没笑。

  “我打不开它。”我终于说道,把书递给她,“它被锁上了。”

  “嗯,我来看看怎么办。跟我来。”

  她拿着书,从围墙花园的另一个出口走出去。

  “你去哪儿?”我在她身后喊道。

  “是我们去哪儿。”她纠正我,“来见见我的姐妹们吧,她们见到你会很高兴的。你跟她们见面的时候我会把这本书打开的。”

  “啊,不用了,没关系。”我跑着追上她,把书拿了回来。

  “我们只有四个人。我们不咬人,尤其是在吃玛丽修女的苹果派的时候。不过你可别告诉她是我说的。”她低声说道,然后又咯咯地笑起来。

  “可是,修女,我不太擅长跟圣徒打交道。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又咯咯地笑,穿着那身好笑的衣服蹒跚地朝着果园走去。

  “那棵刻满了字的树是怎么回事?”我问道,一边快步地跟在她旁边。

  “啊,你已经见过我们的苹果园了?你知道,有人说苹果树是爱之树。”她说,眼睛睁得老大,脸上笑出了两朵酒窝,“很多附近的年轻人都在那棵树上刻下爱的誓言。”讲完爱的故事,她继续快步往前走。“另外,这对蜜蜂很有好处,蜜蜂对树也很有好处。噢,看我这话绕得,”她轻笑,“亚瑟把这儿照顾得很好。我们种出了最香甜的‘史密斯奶奶’苹果。”

  “噢,这就是为什么罗莎琳一天要做三千个苹果馅饼。我吃进去那么多苹果,它们最后从我的……”

  她看着我。

  “……耳朵里出来了。”

  她笑起来,声音像唱歌一样。

  “那么,”我喘了口气,努力跟上她的大步子,“这儿怎么只有你们四位修女呢?”

  “现在没什么人愿意当修女了。这件事,用你的话来说,不怎么酷?”

  “嗯,不只是因为它不酷,当然它的确完全跟这个字不沾边,我不是要冒犯上帝,不过这也许只是跟‘性趣’有关。如果当修女可以跟人上床,我敢说会有成堆的女孩想当修女。不过,照我这样子发展下去,我以后可以加入你们。”我翻了个白眼。

  伊格内修斯修女笑了笑。“别急,我的孩子,别急,你才十七岁。快十八岁了吧,我说。”

  “我十六岁。”

  她停下脚步,打量着我,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十七岁。”

  “十七岁差几个礼拜。”我屏住了呼吸。

  “十八岁差几个礼拜吧?”她皱起眉头。

  “我巴不得呢,可我真的是十六岁,不过别人总以为我比实际年纪大。”

  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好一会儿不说话,我几乎都能听到她绞尽脑汁的声音。然后她又迈开步子往前走。五分钟以后,我气喘吁吁,可伊格内修斯修女几乎一滴汗也没有流。我们又经过了几所房子,看起来很像是外屋和旧马厩。第一次,我在这儿看到了一座教堂。

  “那是我们的礼拜堂,”伊格内修斯修女解释说,“它是基萨尼家族在18世纪末的时候建起来的。”

  我的学期报告里面还提到了它。我无法把目光从那上面移开,无法相信我从网上抄来的文章原来不仅仅是家庭作业,它真的存在。这是一间小小的教堂,灰色的石块砌成,前面立着两根柱子,已经裂得像是沙漠里的土块,好几十年没有见着水了。教堂顶上有一座钟楼。旁边有一片古老的墓地,围着一道生锈的铁栏杆。不知道它是拦着里面的人出来还是拦着外面的人进去,可一看到它,我就禁不住浑身发抖。我发现自己已经停下脚步,正盯着它看——而伊格内修斯修女正盯着我看。

  “好极了,我站在一片墓地上。非常好。”

  “基萨尼家族世世代代都葬在这里,”她轻柔地说,“或者说,尽量都葬在这里。如果找不到尸体,他们会在这里立一块墓碑。”

  “那是什么意思,‘找不到尸体’?”我惊恐地问。

  “无穷无尽的战争,塔玛拉。基萨尼家族中有的人被驱逐到都柏林城堡囚禁起来,有的逃走了或者参加了革命。”

  我没有说话,看向那片年代久远的墓碑,有的爬满了青苔,有的黑乎乎的,倒向一边,上面的碑文已经退色,字迹难以辨认。

  “这太恐怖了。你住在这旁边?”

  “我还在这里祷告。”

  “祷告什么?祷告那些墙不要塌下来砸到你的头吗?看起来它随时都会散架。”

  她笑了,“它仍然是一座神圣的教堂。”

  “怎么可能。这里每周都会有很多人来吗?”

  “不,”她又笑,“它最后一次是在……”她闭上眼睛,嘴唇开开合合,好像念经一样。然后她猛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知道吗,塔玛拉,你应该去查查记录那到底是哪天。每个人的名字都留着。我们把它们保存起来了。进去看看吧,怎么样?”

  “呃,不了。谢谢。”

  “我想当你准备好的时候,你会来的。”她说着继续往前走。我跑着跟上去。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我问,跟着她进了一间外屋,看来这里被用作了工具库。

  “三十年。”

  “在这儿三十年?一定很寂寞吧。”

  “噢,不,想当年我刚来的时候这儿可热闹了,信不信由你。三位姐妹那时比现在的活动要多得多。我是年纪最小的,还是个娃娃。”她说道,又像小女孩一样笑起来,“城堡,门楼……那时真是热闹啊。不过我也喜欢现在的安静、和平、自然、简单,时间都是静止的。”

  “可我以为那座城堡在20年代的时候烧毁了。”

  “噢,在它的历史上它被烧毁过很多次。不过那次只烧掉了一部分。基萨尼家花了很大工夫来修复它,而且修复得不错。它真的很漂亮。”

  “你进去过?”

  “噢,当然。”我的问题让她很惊讶,“很多次。”

  “那它发生了什么事?”

  “一场大火。”她说,转过头去,从乱糟糟的工作台上找到她的工具箱打开来。五只抽屉滑开来,每只都装满着螺钉和螺帽。她简直是个小小的DIY癖好者。

  “又一场大火?”我翻了个白眼,“老实说,这太荒唐了。我家的烟雾报警器直接连着消防局。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我在自己房间里抽烟,没有开窗,因为外头实在太冷了。而且每次我把门打开,它们就会立刻砰的一声关上,真是烦死人。所以我把音乐开到很大声,可下一分钟我的房门就被一个火辣性感的消防队员砸开了——你别介意我这么说,他以为我的房间着火了。”

  一片沉默。伊格内修斯修女在工具箱里翻找着,一句话也没说。

  “顺便说一下,他也以为我十七岁了。”我笑着说,“后来他打电话到我家找我,我爸接到了那个电话,警告他说要告他去坐牢。跟演戏一样。”

  沉默。

  “不管怎样,所有的人都没事吧?”

  “不,”她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这时我才发现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很可惜不是这样。”她重重地眨了眨眼,泪水掉下来。她还在抽屉里不停找着,发出很大的声音,布满皱纹的手翻过一堆钉子和螺丝刀。她的右手戴着一枚金戒指,看起来像是婚戒,紧紧地箍在她的手指上,陷进肉里。我怀疑是不是就算她想摘也摘不下来了。本来想问她更多关于城堡的问题,可我不想让她更伤心。而且她为了找到合适的螺丝刀,在工具箱里捣腾出这么大动静,也听不清我的问题。

  她拿起好几把螺丝刀一一试用,我在一边越来越觉得无聊,于是懒懒地拖着步子在屋里东看西看。一架一架乱七八糟的东西靠墙摆着,一张横跨房间的长桌上也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和小装置,不知道它们都是做什么用的。对于DIY癖好者来说,这里简直是阿拉丁的藏宝洞。

  我左看看右看看,可一大堆关于城堡的问题在脑子里跳来跳去。照这么看,它在上个世纪20年代的大火以后还有人住。伊格内修斯修女说她在这儿住了三十年,在城堡修复以后进去过很多次。那也就是说,直到70年代末那里都有人。可在我的印象里,那座城堡荒废的时间比那要长得多。

  “人都哪儿去了?”

  “在里面。现在是休闲时间,正在播《她笔下的谋杀案》。她们都爱看。”

  “不,我是说,基萨尼家族的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她叹了一口气,“他们搬去巴斯的亲戚家住了,他们没法眼睁睁地看着毁掉的城堡。他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钱,来重建它。”

  “他们回来过吗?”

  她悲伤地看着我,“他们过世了,塔玛拉,我很抱歉。”

  我耸了耸肩,“没关系。我没什么。”我的声音过于活泼,听起来有些防备的意味。为什么?我真的没什么。我从来就不认识他们——我为什么要介意?不过我的确介意。也许是因为我爸爸死了,所以每每听到悲伤的故事我都会把它当成是自己的故事,我不知道。阿梅,就是我的奶妈,以前很喜欢看真实破案节目。每次老爸老妈出门的时候,她就霸占客厅的电视机看《联邦调查局档案》。那个节目非常吓人,不是那些血腥的细节——我见过更惨的——而是她对如何掩盖罪行太着迷了。我一度怀疑她想趁我们睡着的时候把我们全杀了。可是她煮得一手好咖啡,所以我也没怎么调查她,万一她被惹恼了,不再给我煮拿铁,那可就糟了。我从某一期节目里学到,“线索”(clue)这个词实际上来源于“线团”(clew),因为在一个希腊谜语里,一个希腊人靠一团纱线找到了米诺陶洛斯迷宫的出路。线索就是帮助你找到终点——也可能是起点——的东西。就像是芭芭拉的卫星导航仪和我从门楼一路撒到基萨尼的面包屑:有时候我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们需要哪怕是一点点的线索来告诉自己该从哪里开始。

  终于,捣腾了半天之后,她打开了那把锁。

  “伊格内修斯修女,你真是一匹黑马。”我揶揄她。

  她哈哈大笑。看着她揭开厚重的封面,我的心怦怦直跳,耳边仿佛听到了祖儿和劳拉在嘲笑我为这么点事就激动不已。有那么一会儿,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丢脸,不过走进新生活的塔玛拉很快就手持大棒把她们打跑了。可是,当伊格内修斯修女把书翻开,那种丢脸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更加强烈,还夹带着一股怒火。书页上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嗯……你看,”伊格内修斯修女边说边翻动着厚厚的浅黄色毛边书页,它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时代的东西,“空白的页面等着人来涂写。”她继续用她好听的声音说着。

  “多好玩啊。”我翻了个白眼。

  “比一本有字的书要好玩得多,那样你就不能用它写东西了。”

  “我可以读,所以它才叫做‘书’。”我抢白道,再一次觉得这地方让我郁闷。

  “你想要一场一切都已白纸黑字写好的人生吗,塔玛拉?那样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看着它,还是你更想自己去经历?”她问,眼睛里带着笑意。

  “嗯,你留着它吧。”我说,转身要走,对这个之前一直抱着的东西不再感兴趣。它实在让我郁闷。

  “不,亲爱的,它是你的。你可以往上面写点东西。”

  “我不写,我讨厌写字。它会让我的手指长茧子,还让我头疼。我宁愿打电子邮件。而且,我也不能在上面写字,这是流动图书馆的书,马卡斯的。我得跟他见面,把书还给他。”我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温和了许多,我很不成熟地挤出一个微笑。

  伊格内修斯修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微笑着抬起眉毛。“嗯,你还可以跟马卡斯一起讨论这本书。”她揶揄道,“他会理解的,一定是有人错把日记本当作是书捐给了图书馆。”

  “如果我拿着它,是不是破了什么诫?”

  伊格内修斯修女像我之前那样翻了个白眼。虽然我心情很糟,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可我没有东西可写啊。”我说道,声音又柔和了一些。

  “总有东西可写的。可以把你的一些想法写下来,我相信你有很多很多的想法。”

  我伸手把书拿回来,一边还念叨着我对它有多不感兴趣,写日记是呆子才干的事情。话虽这么说,再次抱着它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好像它就应该待在我怀里。

  “写写那儿发生的事,”伊格内修斯修女指着她的教堂,“写写这里面的东西,“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就像一位大人物曾经说的,这是一座‘秘密花园’。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座秘密花园。”

  “耶稣?”

  “不,布鲁斯?斯普林斯汀。”

  “今天我看到你的了,”我笑了,“你的花园不再是秘密了,修女。”

  “啊,你看吧。分享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她指着我手里的书,“不管是跟某个人还是跟某样东西。”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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