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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间:2012-09-06 15:29   来源:中国台湾网

  光绪三十一年,早春三月。

  海州城里刮起了和煦的春风,一夜之间吹开了街道两旁的桃树、梨树,粉的、白的花儿开了千朵万朵,在风里晃动飘散。花香里混着咸腥的海水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撩拨得人心里痒痒的。书上写着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好像说的就是眼下,冰窒了一冬的平静日子过烦了,非要找些新鲜热闹的事出来才好。活人就该喘气,活着就得有点什么事。

  大清朝这些年还算国泰民安,八国联军乱完了,皇上和太后继续坐着龙庭,表面上还是士农工商的老一套,心里却想着革新改良。老祖宗的那套落伍了,事实证明不改不行了,除非想让洋人一直看扁下去。他们不糊涂,知道这些年受着气只为了一个穷字,往上说是老祖宗重农抑商闹出来的,往下说是百姓愚钝、不思进取的过错,反正他们是没错的。想改变也有法子,革新派早有折子呈上来,鼓励民间资本积累,四个字概括——民富国强。看起来有点本末倒置的意思,是没办法的办法,就好像重病之人,什么偏方也要试一下。

  朝廷有了动静,旨意一路落下来,到了老百姓这里,便觉得风气开化了许多。老百姓总是直接的,特别是那些商户买卖家,开始盘算着如何借此东风,把自家的生意做强做大。无论什么时候,多赚点银子总没错。

  有着海州第一世家之称的沈家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当家老爷沈云沛这些日子在忙着筹建海赣垦牧公司。这是他在翰林编修任上最为关注的大事,折子递上去有大半年了,前些日子,朝廷终于出了上谕,蒙太后恩典,批复同意开垦临洪口的鸡心滩和灌河口的燕尾滩。其范围自海州北境入赣榆三十公里抵山东日照县,向南自州治东抵淮安、阜宁境内约一百五十公里,总面积达上万顷,比南通张謇的通海垦牧公司规模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只差一个总账房的选址,就可以开张大吉了。

  沈云沛天还没亮便已起身,在书房里一面给朝廷上书谢恩,一面等着吉时——今天是他的长子沈孝儒和盐商文家大小姐文清韵成亲的日子。里里外外已准备妥当,红灯绣盖,只等花轿进门。

  沈孝儒住的西院天刚放亮便人来人往,沈夫人带着孝儒的两个弟弟孝端和孝方做最后一遍检查,看看有没有遗漏疏忽的地方。沈夫人的贴身丫头冬梅指挥几个小丫头和老妈子们把新房里本就锃亮簇新的家什又擦了一遍,件件照得出人影来。

  沈府大管家杨靖安打西院小书房里走出来,也是一身新赶制的杭缎衣裳笔挺周正——大少爷成亲,下人们都做了新衣裳,这是老爷夫人的恩典,也是沈府的体面,马虎不得——脚上穿着一双黑绒靴,不大的眼睛笑成一道缝,赶早来给大少爷道喜:“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冬梅扑哧乐了:“杨管家,瞧你这身打扮,倒像新郎官!是不是心急了?什么时候给咱们领回来一个管家夫人,让大伙儿吃一回您老人家的喜酒!”

  杨靖安佯作生气,话音里头带着笑:“小丫头片子,看我撕烂你的嘴!我看是你想找婆家了吧?女大不中留啊,赶明儿我替你跟夫人回,给你找个小子许配出去。”

  冬梅臊红了脸,拧过身:“不跟你说了,老没羞的。”

  沈夫人笑着摇摇头,大喜的日子,他们这么闹,倒不算过分,也懒得管,只抓着杨靖安吩咐:“杨管家,昨天新娘子那边送来的嫁妆都搬到这院厢房里,以后他们过小日子,用着方便。”

  杨靖安点点头:“回夫人,办好了。昨晚上我就找人把东西都抬过来了。要说咱这位没过门的大少奶奶可是够有学问的,十几口楠木箱,满满的全是书,不比老爷书房里的少。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素有才名’呢!大少爷,你可是找了一个贤内助啊。以后陪着您念书识字,夫唱妇随,进京考状元!”

  沈孝儒头都不抬,半天才闷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有用吗?”

  杨靖安不软不硬地碰了一鼻子灰,却不以为意,依旧笑着说:“夫人,大少爷,这边没什么事,我就到前头招呼去了。今儿来人肯定不少,我怕前头那些小的偷懒,我得看着去。”

  沈夫人点点头,她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平展展的,不见一丝皱纹,额头宽阔,眉梢上扬,显出一股凌厉,所以平时下人们怕她比怕沈老爷还要多些。听完杨靖安的话,沈夫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心里琢磨的是这文家已经败落到了底,连点儿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

  沈夫人从心眼里不中意这门亲事,原因有三:第一,文家家道中落;第二,文清韵自幼丧母,没管没教,伶牙俐齿精于算计,根本没有个千金小姐的样子;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她命带孤星,克夫克宅!这三条加起来,哪家敢娶?要说还是同为海州五大家族之一的杜文敬家的三小姐更合她的心意,沈家的长房长媳就得是杜三小姐这样的,好模样好脾性,虽然亲娘死得早,在姨娘身边长大,但针织女工样样拿得起,最要紧的是八字好,有旺夫运。三个月前,她下了要聘回杜三小姐的决心,瞒着在京城的沈云沛亲自去杜家下了定。杜文敬也乐意,能和沈家做亲家,是他的光荣。两人当下商量得妥妥当当,就等吉日子一到办喜事。沈夫人用的是瞒天过海的计策,因为沈云沛早说过,京城事忙,可能要到婚礼前一天才能脱身回来。到时候他就算不乐意,也没有办法更改。可谁想到他居然提前一个月回到海州,事情败露了,很少对夫人发火的沈云沛,让沈夫人见识了什么是雷霆之威。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早订好的亲事不可失信于人,说沈家立家的根本就是一个“信”字,和文家的这门亲事早在十年前便订好,就算文家败落了,他也不会言而无信,让海州城的百姓戳脊梁骨。还说她越老越糊涂,把沈家置于不信不义之地,居心何其毒,逼着她到杜家拿回名帖,自打嘴巴去退亲。沈夫人无奈,只得去退亲,杜文敬当时就怒了,讥笑挖苦,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沈夫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一个字都不能还口,因为自己不对,没理!

  沈云沛逼着沈夫人去杜家退婚后,亲自到文家重纳聘重下定,把已经反悔的事又反悔了一遍。他以为文蕴堂会为难于他,这也应该,毕竟是沈家悔婚在先。没想到文蕴堂一句挖苦的话都没有。之前闹的事,成了海州城的笑柄,还没进门就被人退回来的姑娘,还有哪家会要?一辈子的名节受损,一辈子的姻缘也完了,这才是文蕴堂最忧心的问题,这些日子他吃不下,睡不着,愁的就是这个。见沈家又肯娶,高兴还来不及,哪儿能为难。

  两人谈到好时,文蕴堂掉了一滴老泪,文清韵是他最心疼的女儿,将来全要拜托沈大人了。沈云沛郑重点头,了却了文蕴堂最大一桩心事。

  这一番波波折折,带累了本该欣喜做新郎的沈孝儒。如果一直是文清韵,他也没什么,谁让半路出来一个杜姑娘,他喜欢杜姑娘,刚订婚时,跟着管家杨靖安偷偷见过一次就喜欢上了。少年情怀,情窦初开,最是入心。后来听说退了,一口郁气到现在还哽在心头。磨了沈夫人几次,要不是沈云沛黑了脸,连打带骂,他才委委屈屈地应下来,谁知道今儿个会是什么样?

  文家的花轿要起程了,文清韵把肚子里的不情愿叠起收好,绵绵实实地塞进一个角落,不让任何人看见。文蕴堂陪着女儿一路从闺房走出来,边走边叮嘱,嫁到沈家,最要紧的是孝敬公婆,遇事要忍耐,万不可任性妄为。文清韵刚表现出点犹疑,想问如果他们错了呢,她也不能说话,就看见爹脸上那份化不开的悲苦。自从娘过世,爹的买卖被人骗,一辈子的豪情壮志消失了,这份悲苦就在脸上生了根。每次她看见文蕴堂露出这种表情,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也都咽回肚子里。

  “爹,我记住了。知足常乐,能忍自安,女儿明白。”文清韵咬着嘴唇,打牙缝里逼出这几个字。

  文蕴堂点点头,还有一肚子想说的话,抬头却已经到了门口。他站住,眼巴巴地看着文清韵,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话:“孩子,委屈你了。”

  文清韵险些掉下眼泪,她不能哭,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爹,我没事。我好着呢。”她说的是真心话。嫁了好,嫁了就能帮着爹撑住摇摇欲坠的家,让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谁说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呢?

  半个海州城的百姓早早守在文家门口。海州城不算大,人和人之间都勾着连着,谁家的事也瞒不过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他们早知道这门亲事的波折,憋着要亲眼见见这份热闹,起得比本家还早,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个个直眉瞪眼,看着喜娘扶着文清韵坐上花轿。人群里发出阵阵惊叹,就这一眼,惊鸿一瞥,看得出新娘好身段!有几个光混汉皱了眉,不知自己何年何月能有这样的福气,真要能娶上这样窈窕的女子当媳妇,八字不好算个啥!

  花轿动,他们也动,人流越汇越多,势头越来越大。文清韵坐在轿里,怀里揣着三官镜,手里捧着三官经,听着轿外喧闹的锣鼓点和在鼓乐间隙里冒出来的闲言碎语——看看,这才叫福气,八辈子修来的,嫁进沈家,一辈子荣华富贵啊!她低下头,盖头缀着珍珠,老沉。这盖头是沈家送来的,说是京城荣宝斋的手艺,格格出嫁才戴得起。于是外头有人说,到底是寻常人家,又不是真的格格,这么大的富贵,也不知道受不受得起……她不动声色地坐着,眼前反复出现一个字,娘活着的时候常在嘴边念叨的字——命。

  她认命。那年娘死了,她才九岁,爹在外面忙着生意,顾不上家里,她拿了当家的钥匙,里里外外一把操持,就是认了自己的命。大家闺秀好做,笑不露齿、少言寡语、衣来伸手就行了。她要管着偌大的文宅,照顾更年幼的弟弟妹妹。跟账房学看账,跟厨房学熬汤,跟做衣裳的裁缝讲价钱,学着细水长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晚上闲下来,跑到爹的书房偷着看书。她喜欢看书,书里有大起大落大开大合,把琐碎的烦愁淹没了。她捧着游侠传入了迷,心里想,若不是生了女儿身,做个侠客也不错。

  她认命,这辈子自己当不了侠客,只能做个规规矩矩的女儿家,却不服命,命定的路再曲折,她也有本事咬住牙走成一马平川。她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那时候谁都看准她年纪小,文家无人,上门来打秋风借钱,骗东骗西的,都被她看穿了撵出去。爹年下回来,见到家里还是娘在时的样子,搂着他们姐弟几个狠哭了一场。她第一次看见爹掉眼泪,心里想的是以后长大了,绝不会让爹再掉泪。爹心疼她,想要续娶一房,帮着照顾一家人。她给爹跪下了,旁边跪着弟弟妹妹,不看娘,看他们两个小的,她让爹别把别的女人带进门,别让他们仨成了小白菜。爹眼眶红红地答应下来,这些年一个人过。凄苦凄惶她知道,不说她也知道。

  所以她嫁,他们悔婚退订是他们的事,她也怨也恨,刚刚被人退婚的那些天,她不敢见人,怕人多问一个字。被人退婚的女子,再难找到婆家,她甚至做好了做一辈子老姑娘的打算。她就是这么安慰爹的,大不了一辈子守着爹!可爹不想这样,爹比她更伤心,一股火上来,差点要了老命。所以沈家回头,为了爹,她也要笑呵呵地出嫁。她知道进了人家的家门,之前的事最好忘记,不然难过难堪的会是自己。所以这个花轿,这一路,她要沉住气,什么都不再想,只想一件事,怎么做好这个大少奶奶,做好沈家的媳妇!

  文家的花轿刚出门,城北柳园街杜文敬家的大门打开了,一口漆黑的棺材摆在院子中央,裹着棺材的除了几丈黑布,还有女人们不绝于耳的抽泣——可怜的三小姐,打小没了亲娘,还以为嫁了人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又被人退了婚,一时想不开,居然寻了短见!

  杜文敬站在一边,面上青青红红。尸首是三天前发现的,他先是大惊继而大怒,全然忘了这一个月他没给三小姐一个笑脸,指责斥骂,好像被悔婚、丢人现眼全是三小姐的不是。三天前的早上三小姐给他请安时,他还顺手砸了一个茶杯:“丧门星!别在我这儿哭丧脸,有本事找根绳子吊到沈家门前去!”

  他怎么也不愿去想女儿是被自己逼死的,或者说他有一部分责任在。现在他想的是不能让女儿白死,三天来秘不发丧,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沈家想办喜事,要看他杜文敬点不点头!想让他点头,沈云沛就得出点血本了……沈家压在其他几大家族头上这些年,是时候应该改换一下门庭了。

  二姨太叉着两只手在一边站着,眉毛一挑问:“您琢磨沈云沛会服软吗?”杜文敬黑眼仁一缩,把二姨太逼退一步。也是,嫁给杜文敬这么多年,没见他做过没有把握的事,这是操的哪门子闲心?

  刚才还在文家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挤着的一个小伙子飞跑进来,嘴里嚷着:“动了,动了,花轿动了!”

  杜文敬点点头,一挥手,院子里跑出十几个精壮汉子,把棺材抬起来,跟在他身后,脚步整齐沉重,直奔沈家正门而去。

  漆黑的棺材走在桃红柳绿的大街上,吸引了另外半城的目光,大人孩子紧跟着,不明白的问明白的——这是谁家出殡?这是要到哪儿去?不知道吗?是杜姑娘,就是先前许给沈云沛家大少爷沈孝儒的,后来被人退婚的那个!要去哪儿,还用问吗?杜文敬是什么人,堂堂福兴行的东家,年轻时候在帮,刀尖上走过,火海里蹚过,是个狠角色。头些年闹长毛,有钱人往乡下躲,他带着伙计守在店里,三天三夜没合眼,当着长毛兵的面切断了一根指头,硬是保住了福兴行。青帮柳帮主是他岳丈老泰山,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会善罢甘休吗?还不趁着这个时候搅上几棍子?走啊,都跟着去看啊。人们乱哄哄地说着、跟着,有人腿勤,一早跑到前面,去给沈家通风报信。

  杨靖安听了,哪敢怠慢,扔下手里迎亲的花炮杖转身往里跑去。这会儿沈云沛也到了西院,正看着装扮一新的长子,嘴里没说什么,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欣慰。

  “娶妻就是成人,以后要懂事,要准备好担起这个家,明白吗?”

  沈孝儒唇红齿白地站着,看不出喜怒的一张脸,细看眉目间确和沈云沛有几分相似,不过瘦弱些、白皙些。

  杨靖安在门口轻咳了一声,再急再乱,规矩不能错。

  沈云沛听见,转过头说:“是靖安啊,什么事?是不是花轿到了?”

  杨靖安低头回道:“回老爷,不是花轿,是杜文敬杜老爷抬着三小姐的棺材往咱们府里来呢。”

  一屋子惊诧——沈云沛愣住了,沈夫人瞪大了眼睛,沈孝儒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幸好倚着桌子,才把脚跟站稳。

  杨靖安仍低着头:“老爷,您看这事……”

  沈云沛缓过神来,沉声道:“把他们拦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有什么事,也得先把花轿迎进来再说!”说完起身往外走,杨靖安在后头小步紧跟着。

  沈孝儒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沈夫人,强撑的力气刚刚耗尽,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问:“这么说她死了,怎么会这样?”

  文家的花轿离沈家巷口还有半里地,骑在马上的送嫁舅子文宇竹已经看见前面乱哄哄地堵住了巷子。沈家家丁正和杜家人打得难解难分,一个要往里闯,一个不让进。沈家人多,但杜家来的都是从青帮里选出来的,十里挑一的厉害角色,又是有备而来,手上有家伙,一时分不出胜负。

  杜文敬站在后面压阵,第一个听见了喜乐锣鼓。他回头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站在旁边的管家杜满凑过头来,杜文敬低声吩咐:“告诉前头,再加把劲。必须抢在花轿头里,知道吗?”杜满点点头,往前蹿了几步,大声嚷:“都给我加把劲,给咱小姐申冤啦!”

  杜家人听了,个个鼓足力气,沈家的家丁们招架不住,纷纷退去。

  文宇竹目瞪口呆地看着,弯腰对着轿帘里头的文清韵说:“姐,杜家的棺材把路堵死了,咱们过不去了,怎么办啊?”

  文清韵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像是为了回应文宇竹,话音刚落,沈家大门开了,沈云沛大步走出来。看热闹的百姓终于见了真章,往前拥着挤着,把花轿远远隔在了后面。

  沈云沛深吸一口气,喝问:“杜文敬,你这是要干什么?”

  杜文敬走到前面,不慌不忙,一半身子面向沈家,一半对着海州百姓:“沈大人,我女儿冤死,今天来,就是给她讨一个公道!”他刚说完,带来的几个嚎丧婆子跌坐在地上哭天抹泪,老高的调门把喜乐撕开了一道口子,钻进花轿里。

  文清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盖头挡住了视线,听得更真了,喊冤的挡住了花轿的路,她的亲恐怕结不成。

  沈云沛面无表情,刚刚一番打斗可以掀过不提,但沈家的脸面得要,宾客马上要到了,不能让人看他沈家的笑话。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杜文敬身上,说:“杜老板,有什么事,咱们到书房里谈。请吧。”

  杜文敬知道沈云沛的想法,他截然相反,怕的是事情闹不大,冷笑道:“不必了,就在这儿说吧,难道沈大人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咱们为人要的是光明磊落,正好也让大伙做个见证。”人们开始乱了,张望疑惑窃窃私语,杜文敬得意了,冷眼看沈云沛:“沈大人,我想问一句,您平时口口声声地说,沈家以信字为本,这悔婚退订,信字何在?”

  沈云沛张口结舌,事发突然,他来不及反应。转眼贺喜贵宾的车马也到了沈家巷口,有京城来的老爷们,外地的生意伙伴和官场同僚,海州本地以魏雨岑为首的五大家族族长,个个都是见多识广,下了车抱拳拱手口中道贺,却被眼前的阵仗弄昏了头,不知该往前还是该后退,最后在人群外站稳,约好了似的一言不发,看着这出戏如何收场。

  沈云沛知道,眼下的局面,光靠他一个撑着死要脸面没用,反倒让杜文敬以为他害怕,不如更硬气些,兴许能挽回一成。

  “悔婚是我沈家无理,贱内已经去府上登门道歉。”

  杜文敬脸色阴沉:“那是之前。你们沈家门槛高,我攀不上,可以。受冤枉受窝囊气,也可以。我杜文敬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没关系。可现在我女儿死了,好端端的一个大姑娘吊死了。”他撩起长袍,走到人堆后面一直躲着不敢露头的海州知府陈宗雍面前,弯腰一躬,从怀里掏出一份诉状,双手递上:“陈大人,请您为小民申冤。”

  被逼到人前的陈宗雍左右为难,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接状纸,又不敢直说不接,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杜文敬,这么多达官贵人,偏偏把这得罪人的事扔到他头上。接了,跟沈家成了对头;不接,官官相护的名声就算坐实了,传扬出去,还想有什么前程。正无奈的时候,抬眼看见停在不远处的花轿,找出句话来:“杜老板,这件事您容我慢慢调查,眼下还是先让花轿进门,别误了吉时。”

  这句话把所有的目光都牵到了花轿那头,文宇竹慌了神,俯身到轿边,又问了一遍:“姐,怎么办?”

  文清韵虽然从小持家,见识不凡,可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没了主意。不过她知道,如果今儿喜事办不成,她被原样抬回娘家,会要了爹的命。

  “抬起来,往前走!”她冷着脸,听着不像自己的声音打嗓子眼儿里吐出来,一字一句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海州城的规矩,天大地大没有新娘的花轿大,鬼神都得给我让道,看谁敢拦着!”

  她说得没错,这是海州的风俗,花轿大过天,连巡抚老爷八抬大轿顶头遇见了,也得躲到一边,让新娘子走在前头。就是经过庙门河桥坟场,只要放一挂喜鞭,那些鬼神也只有回避的份儿。

  吹鼓手们醒过神来,花轿和着喜乐,打人缝里挤过去,停在棺材跟前。

  杜文敬挥了挥手,冲过来七八个黑衫黑裤的精壮汉子,把花轿围在里头。文宇竹一直跟在轿子旁边,他骑的白马天性胆小,没见过世面,被拥挤上来的人吓到,惊跳起来,把他从马背上抛到地上,幸好也跟着过来瞧热闹的沈家三少爷沈孝方眼明手快,一把把文宇竹拖到一边,才没被马蹄踩踏。

  人群乱了,惊诧尖叫声不绝于耳,更让白马不分方向乱转,飞起的马蹄不时落在哪个倒霉的身上,引来一阵哎呦声叫骂声。轿夫和吹鼓手四下散去,黑衣人们跑得老远,白马喷着粗重的鼻息,扬起后踢,直踢在花轿顶檐上。花轿散开了,里面穿着大红嫁衣顶着珍珠红盖头的新嫁娘跌落出来,扑倒在棺材前。白马见了红,更焦躁,抬高的前蹄眼看要落下,杨靖安胆战心惊,喝骂着下人:“还愣着干嘛?赶紧把马拦住!”胆子大些的伙计跑出来,有一个打头的,后面就有人跟着,七手八脚拦住惊马,才没惹出更大的麻烦。

  西院新房里,沈孝儒穿好的喜袍脱了下来,堆在地上,像一摊失去魂魄的古旧残画,没半点儿活气。他看着沈夫人,低声埋怨:“娘,您听听外头!哪家成亲会这样?您让我怎么有脸走出去?”

  沈夫人比他还要欲哭无泪,好好的喜日子闹出人命来。沈云沛有多要脸面她知道,如果再悔婚说不娶,后果会是如何,沈夫人连想都不敢想。

  沈孝儒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外走:“娘,反正我也不想娶那个女人,事已至此,咱们就来个痛快的。你不说,我自己跟爹说去!”

  “回来!你给我回来!”沈夫人苦苦哀求,“孝儒,你这样是要逼死娘吗?难道真要娘给你跪下?”

  沈孝儒站在门口,身子僵着,沉默不语。

  冬梅在一边见了不忍,陪下一滴眼泪:“大少爷,您别为难夫人了。她心里也不好受,老爷决定了的事,夫人有什么办法?”

  沈孝儒深吸一口气,脸颊上浮现一抹奇怪的笑容:“好,娘,我不为难你。我娶,成吗?不过你记着,这个女人是我替沈家娶的,是为了沈家的名声娶的!她是你们的儿媳妇,不是我的妻子!”

  看着沈孝儒走出门口,沈夫人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喜袍还在地上:“冬梅,快去,把大少爷追回来!不急这一时,看看外头情形如何了……我的老天爷,这是闹的什么事啊!”

  冬梅撵出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孝儒穿着一身白色便服快步冲到门外,棺材就在门口横着。他站定,呆呆地看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梦。他看着一边默不做声的杨靖安,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走到棺材跟前,人们早已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眼,没人伸手阻拦,只见他走到棺材跟前,直通通地跪了下去。

  “为什么?”沈孝儒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格外清楚,“你为什么要寻死?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文清韵刚从跌得七荤八素的懵懂中醒过神,从盖头底下看见一团白色,听见沈夫人撕心裂肺的声音:“我的儿,是娘对不住你……”才知道这个给棺材下跪的,居然是她的新郎。

  沈夫人话音未落便要冲过去扶儿子,被已经恢复了思考和理智的沈云沛一把拦住。在他看来,孝儒跪得好,跪得妙,这一跪足够堵住众人的是非嘴,对杜文敬也算是个交代。现在要看杜文敬如何收场了。他没想到文清韵不肯,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顺便拉起了一边的沈孝儒——沈孝儒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不由自主做了一次提线木偶。

  杜文敬心里的算盘确实被沈孝儒这一跪打乱了,要是他再顺口认错,甚至给个名分认个并头妻,那么往下的戏,他就没法演。不过现在好了,既然他们要站,就得听他的。

  文清韵没容他说话,盖头底下她的声音不慌不忙,清脆入耳,根本不像刚从马下逃生的人:“杜伯父,侄女儿给您行礼了。今儿是我的喜日子,请伯父成全。”

  杜文敬愣了一下,看着那团殷红,冷冷道:“侄女儿,别说当伯父的为难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杜家是按族里大排行,杜文敬确实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说来也是让人伤心的事。

  “您是为您的女儿,我是为我爹。您有一个女儿,我也只有一个爹。杜伯父,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我想您也不愿意看见再搭上几条人命吧?”

  杜文敬被文清韵的话惹出火了,也不管轻重,说:“我女儿死了,我不在乎多几个人陪葬!”

  这话惹了众怒,沈云沛涵养再好,此刻也按捺不住,怒声说:“杜老板,你不要欺人太甚!”

  看热闹的人里有胆子大,嘴不严的,也跟着嗡嗡:“关新娘子什么事?人家已经给足你面子,杀人不过头点地,做事别太绝。”

  “什么杀人?明明是自己看不开……”

  “就是,搞到人家门口,咄咄逼人,占了什么理?”

  戏折子换了,六月飞雪唱成了四面楚歌,杜文敬发现局面已经失控,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文清韵!

  他正对着她:“好,好侄女,别说伯父不通情理,今儿你要成亲,我不拦着,可你们得先把女儿赔给我。”

  “您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做您的女儿,替姐姐尽孝。”文清韵声音不大,细细柔柔的,可藏了根针在里面,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振聋发聩。

  杜文敬经见了一辈子大风大浪,此刻着实震撼了。

  “义父在上,请受小女一拜。”文清韵真的跪了,身子挺得笔直,好把剩下的话说完整,“请义父高抬贵手,成全女儿。”

  文宇竹被沈孝方拉着拦着,身子还在往前扑。“姐,你干嘛这样,大不了咱回家,你干嘛这样?”他冲不过去,回头盯着沈云沛,“沈大人,我姐姐是要嫁给你们家当大少奶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孝方早已气不过,这会儿也开口:“爹,您说话啊!”

  沈云沛头一次被两个少年质问得哑口无言。说话?现在让他说什么才好?

  文清韵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点头,她知道宇竹看得见,盖头上的珍珠叮叮当当地响着,一切已成定局。

  头磕下去,伯父成了义父,板上钉钉,再无挽回。杜文敬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到了半空,眼睁睁地看着喜娘跑前跑后,听着吹鼓手卖力吹打,冬梅和几个小丫鬟围了上来,手脚麻利地把喜袍套在沈孝儒身上,两朵大红云从他眼前被人推着拥着走到沈家大门里。

  宾客们也跟着往里走,留下或惋惜或讥讽的目光叹息,魏雨岑故意慢了脚步,留在后头,路过杜文敬身边时低声说:“杜老板,节哀顺变吧。”

  “魏老板……”杜文敬哽咽了,悲愤和世态炎凉的感慨混在一处,几尺高的汉子也忍不住掉下一滴泪。

  魏雨岑了解地点点头。身为海州五大家族之一的魏氏族长,几大家族的恩怨纠葛全在他心里放着,只是在这种场合不便多言,拍拍杜文敬的肩膀,以示安慰。在杜文敬看来,这唯一的安慰弥足珍贵,简直可以当做同盟了。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姓沈的,你得意不了多久!”杜文敬咬着牙,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魏雨岑听。他的咆哮声被突然拔高的喜乐锣鼓淹没,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见。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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