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

第二章

时间:2012-09-06 15:28   来源:中国台湾网

  坐在烫金婚床上,文清韵的心还在半空中提着。名义上,她迈进了沈家的高门槛,成了人人艳羡的沈家大少奶奶;实际上,沈孝儒白天的一番表现足够说明,他没拿她当媳妇。在沈孝儒眼里,她是鸠占了雀巢,他喜欢的是杜姑娘,而她,空有一个名分罢了,还是逼死杜姑娘的帮凶,以后的日子怎会好过。

  沈孝儒坐在桌边,闹洞房的被孝端孝方两个挡在门外,都是沈孝儒的好友,也都是场面上的人物,自然识趣,哄笑一阵便走了。三弟孝方隔着门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要大哥好好把握。“把握?跟谁?眼前这个?”他苦笑了一下,心里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悲哀。愤怒是因为他成了全城人的笑柄。当他看到文清韵给杜文敬下跪磕头叫义父的时候,他的脸已经丢光了,那些嘲讽的目光和闲言碎语一起砸在他头上,以后自己还怎么见人?悲哀是因为好端端的三小姐,本该和他琴瑟和鸣执子之手的,白白丢了性命。这些全是拜眼前人所赐,他忍不住打从心里冷哼了一声。

  文清韵听见了,强自镇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来掀盖头的意思,只好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想没想过,我比你还难受!咱们已经是夫妻了,有些事让它过去,行吗?”

  “过去?”

  “对,当成没发生过。”文清韵说得无比笃定。

  “好,好,好……”沈孝儒走过来,一把抓起红盖头,扔在一边,今天做戏就做个全套,还要做什么?喝交杯酒?还是直接入洞房?他挑衅似的捏起她的脸,两人的目光硬碰在一处,擦出了些刀兵相见的火花。

  就算心里还扎着根刺,他也得承认她很美——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加上嫩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白皙皮肤和乌云般堆在头上的秀发,是个标准的美人。却又和一般的美人有些不同,眸子深处闪动的光芒,有种不管不顾的坚硬和锐利,平日收敛着,隐藏在柔美的脸庞里,偶尔射出来,便能轻易撕碎别人的虚假伪装,让人无所遁形。现在沈孝儒就有种被人扒光了的感觉,没来由地恼羞成怒了。

  “你可真有本事,我爹都束手无策的事,居然让你一句话就退了兵。现在,我代表我们沈家,谢谢你。”沈孝儒松开手,一躬到地,然后努力抬起头,姿势有些滑稽,嘴上说,“还有,恭喜你今天认了义父。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岳父大人。这种事也能当成没发生?你愿意,恐怕人家还不想吧?”

  这份刻薄让文清韵吃不消,她走到一边,把凤冠摘下,放在梳妆台上,背对着沈孝儒说:“你也不用这样,我今天有多迫不得已,你看见了。”

  沈孝儒站直了,他非得把自己的难受滋味全部还给她才行:“是,我全看见了,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嫁进我们家?是因为我们家有钱?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女人,你懂不懂什么叫羞耻?”

  这句话激怒了文清韵,她把手里刚刚摘下的耳环砸在镜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抗议,转过身说:“难不成我也要一根绳子吊死自己才算知羞知耻?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进门?我是逼不得已,我不能让我爹难过。今天我来了,以后我也会在这里。你愿不愿意这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明白吗?”

  文清韵的咄咄逼人让他觉得不可理喻。这一定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洞房花烛夜,除了夺门而出,他做不出第二个选择。

  沈孝儒刚跑出西院,沈夫人便知道了消息,这一天发生的事件件不顺遂,但也比不上洞房花烛夜新郎官逃跑更令人瞠目。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若不是文清韵太过分,他是不会如此不识大体,莽撞荒唐的。原本打算明天一早新媳妇过来奉茶时,再给她讲讲沈家规矩,现在看来,用不着等了,当下站起身,带着冬梅赶到西院。

  文清韵此时已经卸下了钗环玉佩,脱下了大红嫁衣,正准备休息。沈夫人推开门,开口便是冷笑:“你还真沉得住气,自己丈夫不见了,难为你还能睡得着?”

  不用人说,模样态度和话里表示出来的谴责,把来者的身份显露无疑。文清韵低眉敛目,站起行礼:“娘。”

  沈夫人在桌边坐定,上下打量了文清韵两眼,说:“既然你能开口叫我一声娘,说明你当自己是沈家的儿媳了,难道你不知道做媳妇最要紧的规矩是什么吗?”

  “娘,儿媳年轻,还请您教诲。”文清韵低眉顺眼,语气平淡,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倒让恶声恶气的沈夫人有些意外。

  “好,那我就教教你,为人妻子,最要紧的是伺候好丈夫,让丈夫满意。所谓既嫁从夫,丈夫就是你的天,绝不能逆天行事,知道吗?”

  “是。”

  “我怎么看不见孝儒?”沈夫人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像是才想起洞房里少了个人,看着文清韵问,“他人呢?难不成成亲第一天,他连新房都待不下去了?”

  话逼到这份儿上,文清韵知道自己再怎么逆来顺受也搪塞不过去,沈夫人的精明和经验都高过她一头,索性捅破窗户纸:“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刚才我们吵了两句,他就走了。”

  沈夫人连连冷笑:“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吵架,也不管谁对谁错,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跟我不挨着。但现在你得去把人给我找回来。有什么话,在你们自己房里说去。这是沈家,不是文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完带着冬梅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清韵愣了一会儿,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其实要找沈孝儒不难,沈家大宅虽然占了半条街,前后五座院子,可账房厨房不用想,老爷夫人那里也不用想,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兄弟的房里。只是去了她要说什么,刚刚她一时冲动,没有管住嘴巴,把话说到那个地步,几乎算是撕破脸,现在话已出口,怎么往回收呢?

  从文家陪嫁过来的丫头雪莲打月亮门里跑进来,她一直在厨房帮忙,这会儿才抽身,见文清韵在院子里发呆,忙问:“小姐,你怎么跑出来了?姑爷呢?”

  文清韵忽然有了主意,拉过雪莲:“你知道二少爷三少爷住在哪个院子?”

  “知道,他们都在南院,刚才秦妈带我去过了。小姐,这里好大啊,比咱们家大多了。秦妈说我刚来,怕我不认识路,到处乱走,全指给我看了,就这么着走了半天,我也才记住一小半,还有啊,这里光使唤人就有上百个,光厨房里的厨娘二三十,人名说了我也记不住……”雪莲唧唧喳喳,开口就收不住。她比文清韵小两岁,毫无城府,但绝对忠心。

  文清韵打断雪莲的话头,由着她,恐怕要说到天亮了:“好,你现在去南院,告诉姑爷,就说夫人在这儿,请他回来,有要紧的事找他。其余的一个字也别多说,明白吗?”

  沈孝儒果然中计,一路小跑着回到西院,却没有看见沈夫人的影子,只见文清韵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娘呢?”沈孝儒皱起眉,他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只是不敢确信。在沈家,还没有人敢拿沈夫人的名义哄骗欺瞒。

  “走了。”文清韵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跟前,“刚才确实来过,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娘说得没错,我嫁给你,你就是我的天,你走了,天就塌了。”

  “所以你骗我?”沈孝儒觉得文清韵说的每一个字都匪夷所思。

  “我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文清韵的目光跳动了一下,刺得沈孝儒一颤,“娘说得对,从今以后,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都该在这屋子里解决。把你气走,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吗?”

  沈孝儒听不出这份道歉里有多少诚意,却明白,只要她不愿意,他休想逃出这屋子。他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俘虏?虽然她没有从嘴里说出类似的话,可眼神身段都摆在那里,挡住所有去路。他赌气似的和衣躺下,背对着外面,身子占了大半张床,没给她留下空余。文清韵无奈地笑笑,到了这步田地,她没想今晚会花好月圆巫山云雨,只要他留下,够了。

  这一夜她没有睡,倚着椅子坐着,窗棂上透出半片月色,照着地上摔成两半的合欢盒。海州城每个新娘子在成亲那天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合欢盒,里面装着从一个女孩到女人的所有秘密,要进了洞房和新郎官一起打开。刚才她拿出来,一不小心把它摔在地上,盒子裂开,连同里面两个原本搂抱在一起的小人也裂开了,一个向东一个朝西地躺着,倒像眼下的她和他。

  他睡着了,鼻翼轻轻扇动,发出均匀的呼吸,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眉梢眼角透着一股疲倦和掩盖不住的孩子气。她忽然想起他小她一岁,心顷刻间软了下来,原谅了他。

  这是他们的命,命把他们两人拴在一起。她认命,也认他。3

  喜宴正热闹的时候,沈云沛带着杨靖安亲赴杜文敬家赔罪。这件事不解决,沈云沛心里静不下来。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海赣垦牧公司一开张,朝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人羡慕有人忌恨,巴不得出点差错,把沈家的风头打下去。所以无论如何,要把杜文敬稳住。他了解杜文敬,两人这些年打过不少交道,沈家的甡茂永和杜家的福兴行做一样的土产生意,是冤家对头。杜文敬外表看着粗豪,内里却要比一般人细致精明,行为处世,要占足好处,从来不肯吃一点亏。这也是他执意不肯与杜家联姻的原因之一。这次虽然闹出人命,但说到底是杜小姐自己想不开,沈家于理上有亏,但没犯什么国法。杜文敬豁出脸面闹这一场,应该只是想要些补偿罢了。

  到了杜家门前,杨靖安递上名帖,垂手站在沈云沛身后,略有不安地问:“老爷,如果他狮子大开口?”

  沈云沛不担心这个,花点银子能解决,最好不过了。但他万没想到,杜文敬要的是青口矿场——眼下来说沈家最赚钱的一个买卖。

  海州人都知道,赣榆青口是块挖土成金的宝地,盛产大理石花岗石,这几年闹完了义和拳,四处都在大兴土木,青口矿场为沈家带来的利润,相当于五个甡茂永。杜文敬果然胃口够大,不过他有自己的说辞:“沈大人,您知道,横死之人进不得祖坟,我是想给小女找一块风水宝地。”

  沈云沛想了一下,商量说:“杜老板,锦屏山脚下我还有处农庄,如果您不嫌弃……”

  杜文敬沉下脸:“看来我让沈大人为难了。杜某也不强求。我说过,大不了我去趟京城,看看天子脚下有没有适合安葬小女的地方!”

  这才是沈云沛的七寸,他马上换了一副模样,笑着拱手:“杜老板说的哪里话,不就是青口一块地皮吗,杜老板喜欢,我拱手相送。令爱也好早日入土为安。”

  杜文敬再逼一步:“沈大人,您听仔细了,我要的可是整个青口的地皮。”

  沈云沛坦然说:“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找人来交地契,保人这边还是杜兄安排吧,找一个你信得过的。”

  “魏雨岑魏老板,我约了他明早过府。”

  “看来杜老板早有准备了。”沈云沛似笑非笑,“杜老板,要是我今天不来呢?不答应呢?”

  “你还是来了,答应了。”杜文敬站起身,抱拳道,“我替小女多谢沈大人成全。”

  走出大门,杨靖安便忍不住说:“老爷,你就这么把矿场白白送给他了?这分明是讹诈,要打官司咱们陪着啊,他家女儿是自尽,走到哪儿,咱们也不会输。”

  沈云沛冷笑:“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多少人想抓把柄还抓不到,难道我要亲自送上去不成?一块青口地皮有什么要紧?等我垦牧公司上了轨道,十个青口也不在话下。明天上午你亲自过来,带着地契来,再准备一份交割文书,一定要写清楚,这块地皮是我们沈家送给杜家为安葬三小姐所用。明白吗?”

  “明白。”杨靖安在心里记下,却不是很清楚沈云沛的意思,“直接交接地契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写文书?”

  “还是写清楚点好,免得以后麻烦。”沈云沛随口说,其实他这番安排另有用意,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任何人。

  杨靖安又想起一件事:“老爷,这地契好像在夫人手里收着,当初青口是夫人带过来的陪嫁,夫人说过,将来要传给大少爷的,她会答应拿出来吗?”

  沈云沛叹口气,他刚才想到这一层,不过当着外人面,不好说出口:“好说好商量就是了。她还是会想通的。”

  沈夫人听了沈云沛的决定,觉得眼前金星闪耀天旋地转。“老爷,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沈夫人眼眶红了,一肚子的委屈苦水从嘴里倒出来,“当初我爹把矿场给我的时候就说过,不管到什么时候,这个矿场都不能卖,更别说拱手送人了。这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是我的一份念想。将来给了孝儒,一辈辈传下去,让他们记得老人的好。这些你都知道,也答应过的。你不是说做人要讲一个信字吗?现在,怎么能对我言而无信?”

  沈云沛虽然严厉,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夫人,只好好言劝慰,“夫人,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难道你要看着那姓杜的闹到京城去,毁了我的脸面?”

  “咱们给他钱,要多少给多少,我来出银子!”沈夫人搬出首饰盒,这些年积攒的宝贝,满满一匣金银玉翠,捧着推到沈云沛怀里,“老爷,把矿场给我保住,这些我都不要了。”

  沈云沛有些恼火,把首饰盒重重放在桌子上:“你这是干什么?人家现在要的不是银子,就要矿场。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交割,你把地契拿出来吧。”说完看着床边立着的梨花木衣柜,他知道沈夫人的紫檀箱就放在衣柜里,里面收着家里所有的房产地契。

  沈夫人心里一惊,忙挡在衣橱前:“老爷,我求你了。你就答应我一次,行不行?”

  沈云沛不再说话,走过去,伸出手。沈夫人还在哀求,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怀里掏出钥匙,要递没递的当口,做最后挣扎:“老爷,我求求您了。”

  地契还是被沈云沛拿走了,沈夫人脱力似的倒在床边,伤心痛哭。

  沈云沛是海州城里了不得的人物,他出身贫家,幼时苦读,十七岁上已中了举人,成为远近闻名的才子。海州在历史上是苏北、鲁南有名的粮油集散地,“转粟运输者”云集此处。到光绪初期,粮油贸易更加兴旺。家住西门外的沈云沛,从小身居闹市,耳闻目睹粮油代理行的丰厚利润,中举之后,萌发了经商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本钱,便有意集合十位秀才举人,集股开办了甡茂永土产行,主营粮油代理运输。

  举人开粮行引来了众多客商,甡茂永生意红火,影响越来越大,利润也越来越多,引起了同行的嫉妒和仇视,杜文敬就是其中最为不满的一个。没有甡茂永的时候,他的福兴行是海州头一份,现在被抢走了三分之一的客商。为了打击甡茂永,他不惜花重金买通当时的海州知府辛万里,以私运官盐的罪名,查封甡茂永。这件事的发生让沈云沛意识到要想保护自身利益和在海州四大家族中出人头地,就必须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他决定以举人身份去谋官。沈云沛有了甡茂永作后盾,很快谋得了一个县令之缺。

  县令虽然只有七品,但也是朝廷命官,沈云沛擅于经营周旋,出手阔绰,上任不久,便得到两江总督张之洞的赏识。时逢“甲午海战”爆发,在张之洞的安排下,沈云沛回到海州训练团防,张之洞便奏报朝廷为他加衔“赐进士出生,翰林院庶吉士”。

  做了翰林的沈云沛得到的第一份贺礼便是其余九家股东送上的甡茂永股份,自此,海州最大的土产行甡茂永归了沈云沛一人独有,沈家也跻身在海州五大家族杜、魏、易、严之列。此后沈家的生意可以说是蒸蒸日上:光绪二十一年沈云沛兴办了“海州种植实验场”和“果木实验场”,光绪二十四年设立“临洪榨油厂”“溥利树艺公司”,光绪二十九年开办了“海州织布厂”和“毛巾洋胰厂”。沈家的财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到了光绪三十一年,沈云沛成为翰林院编修,海赣垦牧公司的开张,让沈家成为海州无人可及的第一家。

  在其他几大家族看来,沈云沛有野心独吞整个海州,几大家族虽然时有争执,但在这一点上不约而同地保持了默契。杜文敬拿到青口地皮的消息传出来,着实让他们出了一口郁结已久的恶气。

  受到沈家生意影响最大的是魏家,魏家世代经营矿场,不光在渝北鲁东,连晋南也设有字号。沈云沛的青口矿场开业后,因为有功名在身,只要缴纳很少的税款,开采出来的大理石花岗石质量又好,抢走了不少本属于魏家的客商,魏家生意一落千丈。近几年更是把魏雨岑逼得快要走投无路,为了自家出路,他托朋友挖门路,找到了张謇,准备把单纯的矿石开采转为加工,这样可以提高价格,又可以开辟一条新路。张謇也正有意涉足此领域,两人初一谋面,一拍即合。不过张謇提出,魏家的矿场出品有问题,地理位置也不方便运输,如果能有像青口这样质量上乘的矿场……魏雨岑自然知道青口是块宝地,可惜是人家沈云沛的宝地,怎么会轻易拱手让人?得知杜文敬拿到青口矿场,他有些惊讶,转而想到婚礼上的那一幕,便明白个中关节了。

  魏雨岑做了交接保人,接着在海州城最大的酒家观海楼设下一桌酒宴,单请杜文敬,为他贺喜,顺便探询一下杜文敬拿到青口矿场后的打算,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杜文敬的丧女之痛荡然无存,满脸得意神色,联合经营的话刚一出口,他便笑着答应,好说,好说。

  酒过三巡,杜文敬脸有些微红,声音也粗大起来:“雨岑兄,实不相瞒,咱们做这个买卖还有一个股东。”

  “哦?”魏雨岑放下筷子,看着杜文敬。

  “我替你把他请来了,马上就到。”杜文敬煞有介事地卖着关子,听着楼梯上咚咚的脚步声,“到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杨靖安推开门,一脸和气生财的笑模样,看着目瞪口呆的魏雨岑,抱拳说:“魏老爷,小人杨靖安,给您请安了。”

  杜文敬朗声大笑:“雨岑兄,想不到吧,他沈云沛最贴身、最信任的大管家,是我杜文敬的拜把兄弟。别说一个青口矿场,就是他沈家的账房钥匙,对我来说,一样是囊中之物。”

  杨靖安笑道:“文敬兄,您可别这么说,我还打算多活两天呢。”

  杜文敬说:“你怕什么?现在魏老爷是自己人,以后咱们三个人合作,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魏雨岑确实没有想到杜文敬和杨靖安的这层关系,按说沈云沛也是个精明人物,怎么对身边的人如此疏忽?看来他也要做一番检讨,别像沈云沛似的,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杨靖安察言观色,自然知道魏雨岑的心思,“魏老爷,水往高处走,难得文敬兄看得起我,我总不能不识抬举吧?”

  魏雨岑忙道:“这是自然。自然。”

  杜文敬端起酒杯:“来,闲话少说,咱们喝一杯,以后大展拳脚。”

  杨靖安叹了口气,酒杯举起又放下:“咱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此话怎讲?”

  “文敬兄,我之前跟你说过,这青口矿场是沈夫人的陪嫁,被你拿走,你想想沈夫人会甘心吗?说不定会闹出什么是非,还是小心点好。”

  杜文敬冷笑:“已经签字画押,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明天就去青口一趟,魏老爷要是有时间,最好跟我一同前往,把事情落实,板上钉钉,他还有什么办法?”

  杨靖安低声说:“这可未必,您还记得那纸文书?我怀疑这就是沈云沛给您下的套,说好了是给三小姐安葬用的,如果您敢开张做买卖,他有了口实,到时候就有办法让您吐出来。”

  杜文敬眼皮跳了一下,眸子缩紧,盯着杨靖安问:“你的意思是?”

  “府上的千金自然要风光大葬吧,少不了要用些人手,修建墓园也得些时日。那些人修墓园挖出了东西,您自然想留就留,想卖就卖,是这个理吧?”

  “好,老弟,就照你的意思办,咱们事不宜迟!”

  沈夫人憋闷了几天,茶饭不思。冬梅见她脸色难看,忍不住替沈云沛开脱:“其实这件事不能怪老爷,老爷不见得比您好受!这些年,全海州城的人净看见沈家开店铺添买卖,哪见过沈家割肉给别人?闹出这种事,外面风言风语多了去了,不都得老爷一人顶着?照理说,真是好生奇怪,沈家这么多年一直顺顺当当,怎么忽然转了风向,净出些糟心的事?连向来懂事乖巧没让夫人多操一点心的大少爷也变了个人似的,成天发脾气,打小厮、骂厨子,刚才还险些和三少爷动起手,就是为了一盘棋!要不是二少爷拦着,说不定哥俩真的打起来了,真是撞了邪,应该找人来禳制禳制。”

  这句话提醒了沈夫人,自打娶回文清韵,沈家就没有一天顺心的日子。要不是因为她,青口矿场不会送给别人,孝儒也不会郁闷得总要找人来撒气,看来算命先生说得没错,这个文清韵就是克家克宅的灾星!

  文清韵哪知这些,正带着雪莲端着她亲自做的燕窝来讨好沈夫人。她心里清楚沈夫人不待见她,算是示好或求饶,总得把关系捋顺了,日子才好过。快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被斜下里冲出来的孝方撞倒,燕窝洒了一地,盛燕窝的金丝如意盅也摔得粉碎。孝方见闯了祸,吐了吐舌头跑到一边。沈夫人在屋里听见动静,要冬梅出去看看。

  “我的天爷!”冬梅瞪大眼睛惊呼,“大少奶奶,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夫人最喜欢的如意盅,这可怎么是好啊?”

  雪莲在一边插言:“冬梅姐,我家小姐不是故意的,刚才三少爷突然冲出来……”

  冬梅冷下脸:“按你这么说,这是三少爷的不是喽?”

  雪莲刚要点头,被文清韵扯到身后:“不,是我不小心,不关三弟的事。”

  沈夫人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现在一只脚已经迈到门外,脸上挂了一层冰花,冷得怕人:“不小心?我看你是心里有气吧,我们沈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要你这样来整治我们?”

  文清韵没想到沈夫人如此说话,怔住了。

  她的样子在沈夫人眼里成了不服气:“你冤着一张脸给谁看?我说错了吗?”

  文清韵小声说:“没有。”

  “那就是诚心的了。”沈夫人点点头,“看来青口矿场也是你和杜文敬一早串通好了,要弄到手的,对不对?”

  文清韵糊涂了,碎了一个如意盅,和矿场有什么相干?

  “少装出这副受气的样子,你有那么本事的义父,我怎么敢给你气受?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吃里扒外?我说怎么花轿和棺材那么巧地在门口撞上,都是你们设计好的戏码,演给我们看的!”

  “娘,我没有。”

  沈夫人越说越气,越说越大声:“你有心来做一个好媳妇,有心伺候好你的丈夫,还是有心当自己是沈家人?”

  沈夫人连珠炮似的发问,把文清韵逼到墙角,却回答不出一个字。

  “你进门还不到一个月,我沈家已经没了矿场。谁知道一年后还有没有现在的光景?我沈家到底作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个搅家精?”

  下人们听见声音,远远站着,他们从没见过沈夫人这副样子,不敢上前。机灵的跑到账房,把杨靖安拉了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杨靖安老远就摆出笑脸,嘴里嚷着,脚步挪得飞快,走到近前,假装惊诧,“哎呦,怎么还……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来人,赶紧收拾了,省得一会儿滑了夫人的脚。”

  “放下!”沈夫人厉声说,秦妈拿着扫帚浑身一震,沈夫人看了一眼文清韵,“把扫帚给她,让她收拾!”

  文清韵咬着嘴唇,脸色惨白。雪莲看不过去:“小姐,还是我来吧。”

  沈夫人瞪起眼睛:“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杨管家,这沈家还有没有规矩?”

  冬梅听完这话,不用杨靖安吩咐,便走过去,挥起巴掌打在雪莲脸上,留下五个红印:“没规矩的东西,秦妈,找两个人把她给关到柴房,饿她三天不许吃饭!”

  文清韵手指紧紧抠进扫帚里,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似的:“娘,要罚就请您罚我好了,跟雪莲没关系的。”

  沈孝方看不下去了,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娘,不关大嫂的事,是我刚才跑出来……”

  沈夫人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去分辩:“怎么?连你也想教训我?还是我没有这个本事,管不了家,罚不得一个丫头,以后沈家要换个当家人了?你们要还是认我这个主母,今天我就做一回主,把这个丫头给我轰出去,一辈子不许她进沈家的门!”

  文清韵慢慢把头抬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夫人,看着被无辜拖累的雪莲,嘴角牵起一丝惨笑。

  “娘,千错万错,都是媳妇的错,我给您赔不是了。求您放过她吧。”

  沈夫人头也不回,看着杨靖安:“杨管家,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还等什么?”

  沈孝儒和沈孝端也听到争执,赶了过来,见此情景,沈孝儒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被孝端拦住。

  “大哥,你去劝劝娘。”

  没等沈孝儒开口,沈夫人的目光已经逼过来,封住了他想要说的话。

  秦妈在杨靖安的示意下喊了两个仆妇,一左一右绑住了雪莲。

  “小姐,救我!”雪莲凄厉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文清韵走近一步:“娘,到底要怎样,您才肯放过她?”

  沈夫人怒极反笑:“我想怎样?我想的事情多了,可惜,你来了!我还有什么好想?现在我就想要青口的矿场,那是我的陪嫁,我娘家的祖产,你能给吗?”

  文清韵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撕碎了,洒在尘土里,上面踩踏了千万个脚印。她点点头,流着泪说:“娘,我给。您放过雪莲,我什么都给您。”

  “好,”沈夫人气得浑身哆嗦,“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只要你能把矿场拿回来,我就饶了这个丫头。冬梅、杨管家,你们听见了,大家伙都听见了吧?我可没逼她。咱们以一个月为限,一个月后,你要是办得成,把矿场还给我,自然没话说。你要是办不成,你和她就一起给我滚出沈家,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编辑:刘莹

相关新闻

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