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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时间:2012-09-06 15:25   来源:中国台湾网

  文清韵知道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烦,这个赌任谁看来都毫无胜算。暗地里她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沉住气,年少气盛,口无遮拦,把自己逼到绝境不算,还连累了雪莲。若是一个月后她和雪莲真的被撵出去,该如何是好?

  沈孝儒黑着脸:“我长这么大,没见娘发过火,你刚嫁进来几天,就能把娘气成这样,可真有本事。你还要拿回矿场?你凭什么?那是我爹送给杜世伯的,跟你有什么相干?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动矿场的主意,我不会原谅你!”

  这就是顺得姑情失嫂意,左右不是人。文清韵抬起眼,冷冷地看了过来:“沈孝儒,我是你的妻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要是拿不回矿场,就得离开沈家,你就这么容不得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能不能为我想想?”

  “那是你的事,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沈孝儒有些底气不足,尽管是夫妻,他们却像是一对不该碰面的冤家,怪谁呢?“我们欠了人家一条命,你知不知道?为了一个丫鬟,你就要做这种背信弃义的勾当,到底有没有廉耻,要不要脸?”这是第二次从沈孝儒嘴里问出这个话了,文清韵觉得自己再忍耐下去,才是真的寡廉鲜耻。

  “沈孝儒,你给我听好,我是为了雪莲,为了这个在你们眼里可能什么都算不上的丫头!你家丫头多,我承认,可能个个能干,都比雪莲强。但是雪莲是我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来没有拿她当丫鬟看过。我不会让她离开我的,要是沈家容不下她,我还是那句话,我跟她一起走。还有,你听好了,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廉耻,可能比你知道得更多,我也要脸,所以我才说要帮家里拿回矿场。如果矿场真的姓了杜,那对沈家来说,才是最没脸的一件事。我话说完了,你爱怎么想随便你,现在我要出去,你别拦着。”

  文清韵走到门外,才看见雪莲一脸泪水地站在那儿。跟着进来的三弟孝方对文清韵有一百个愧疚,见两人越谈越崩,忙接上话:“大哥,这件事不能怪大嫂,是我不小心,让娘有机会借题发挥。大嫂,你放心,我去求爹,他不会不管的。”

  好不容易压住了两个人针锋相对的战火,沈孝方一路跑到花园里的书斋,沈云沛对前面发生的事有所听闻,他知道沈夫人是拿文清韵当了出气筒。不过他也想看看文清韵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拿回矿场。一直以来海州城有传闻,文家大小姐聪慧干练绝不输男儿。婚礼那天见她处事得当,临危不乱,倒有些样子。不过那只是一时之勇,算不了什么。这次歪打正着,却是个试验她有没有真本事的机会。这也是沈云沛的一番苦心了,当初执意娶她进门,便是图了这个才名。自家三个儿子都不成器,尤其是长子孝儒,从小懦弱,读书不成,也不是经商的材料。若文清韵真能做成此事,将来便可帮扶孝儒撑起沈家,也了却了他一块心病。所以沈孝方跑来求情,得到的只有两个听不出是赞成还是否定的字——“荒唐!”

  沈孝方急了,以为自己没有说出重点,沈云沛抬头看着儿子:“我还没说你呢,不是你乱跑乱撞,会搞成这样?还不回去给我好好反省!”

  沈孝方不敢多说什么,灰溜溜离开了书斋。如果再待上一会儿,沈云沛就会提起功课念书用功成才等等让他更加挠头的事情。他也没脸再回西院,奔了南院自己的屋子。

  沈孝端正在研究一副棋局,眉头微蹙,表情凝重。沈孝方看了更添气闷,走过去一把搅和了。

  “家里都乱了套,你还有心下棋?二哥,我求求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帮帮大嫂,不然娘真能给她撵出去。”

  沈孝端抬起头:“跟我什么相干?要帮也得是大哥去帮。”

  “他才不管呢,我看他恨不得把大嫂撵走。”

  “这就对了,他都不管,我为什么要管?”沈孝端把孝方的手拨到一边,摆起另一副残局,“我劝你也不要插手,这件事自有了局!”

  沈孝方听不懂沈孝端神经兮兮的话,急得原地乱转,他很想帮文清韵的忙,又不知该如何下手。转了不知多少圈后,终于鼓足勇气硬着头皮跑回西院,一头汗珠告诉文清韵,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只要需要他,自己一定会义不容辞。

  文清韵看着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在偌大的沈家,他是头一个对她表示出善意,当她是亲人的人。

  经过这一场,沈夫人心里的郁结之气稍有减退,可还是担心矿场。等下人们散去,她连冬梅也撵到门外,独留下杨靖安。杨靖安垂手站在一边,眼睛盯着脚尖。

  “表哥,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沈夫人刚开口,眼泪便掉了下来。

  杨靖安被这一声多年未听过的称呼惊到,慌得手足无措,笑容渐渐消失,这时候的他看起来竟有些单薄苍老:“夫人,您这是干什么?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就是!”

  沈夫人揉着胸口,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爹留下来的矿场。我现在谁也指望不上,只能靠你了,看在我爹也曾养你几年的分上,无论如何,你要帮我这个忙。”

  杨靖安点点头,想当年他才十几岁,老家发大水,淹死了父母兄妹,只他一个逃了出来,投奔这个听说过没见过的远房舅舅。舅舅收留了他,给他饭吃,他才活到今天。这份恩德,他忘不了,也不该忘。

  “夫人,靖安定当尽力而为,现在我就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杜文敬下一步的打算,有没有可能拿出一笔银子,把矿场赎回来。”

  “这样最好,不管花多少银子,只要能赎回矿场,我都舍得!”

  杨靖安沉吟了一下,问:“只是这样会不会影响到大少奶奶?您和她还打着赌呢。”

  “就凭她?我压根儿没想过她会有这个本事,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语罢了。这次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能撵她出门,也得让她长个记性,知道沈家谁当家!”

  杨靖安告辞了沈夫人,转了几个弯到了杜文敬家,这次他走进来得大大方方,有沈夫人的旨意在,谁还敢有半点怀疑。

  听完杨靖安的话,杜文敬笑出声来:“文清韵,那个小丫头,她要跟我斗?简直是疯了。连她老子也不是我的对手!不用一个回合,我就让她回家喊娘去!”

  杨靖安笑着说:“文敬兄,话虽如此,但也不可不防。如果她是我们沈大人的一枚棋子呢?沈大人不方便自己出面,让她出来搅局,成不成的也是个麻烦。”

  “沈云沛这个老狐狸,就爱玩阴的,你说得对,不能不防。”

  “老兄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上次说要到青口修建墓园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现在正在召集人手,等人齐了,马上就出发。”杜文敬啐了一口,“奶奶的,偌大的海州城,矿工都死到哪儿去了?我让杜满出去招人,这都几天了,居然就找来小猫两三只,你说说是不是有人捣鬼啊?”

  杨靖安笑着劝:“文敬兄,人哪里没有,何必在这边招,弄那么大阵仗,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你别有用心吗?你怕沈云沛抓不住你的小辫子是不是?再说,这满海州城,谁不知道青口矿场这笔账,谁愿意跟你去惹麻烦?要我说,你走得远一点,青口当地也可以,换上衣服,谁知道你是矿工还是挖墓的?”

  杜文敬一拍额头:“你说得对,是我糊涂。”

  杨靖安松了一口气,习惯了的笑容又挂在脸上。

  文清韵惆怅了一夜,辗转反侧熬到天亮,还是毫无头绪。一早便和沈夫人商量要回娘家。按照海州城的风俗,未出喜月,新娘子是不可以离开婆家的。她以为沈夫人定会刁难。可沈夫人听了,只是淡淡冷笑,居然没多说什么。原来沈云沛头天已经告诉沈夫人,既然打了赌,就要公平,让文清韵行动自由,是最起码的公平。

  因为时间尚早,宇竹和清株都在学堂尚未回来,文清韵有时间把事情从头到尾细细道来。文蕴堂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川字,化成嘴里一个长长的叹息。

  文蕴堂如今只是一个懦弱怕事的老人了,年轻时他走南闯北,四处经商,经验和见识都不凡,一度文家的产业不在五大家族之下,不过后来遇人不淑,被骗去了家产,一蹶不振,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现在文家只剩一家小盐场,勉强维持门面。可他了解海州商界的这些风云人物,和杜文敬也曾打过交道。杜文敬不是等闲之辈,家里的二姨太是青帮柳老帮主的掌上明珠,福兴行的货物江南海北走得开,就是仗了这股势力。他在官府也吃得开,陈宗雍手下一个最得意的师爷常年拿着他的好处。没有这些根底,没经过缜密的谋划,他怎么敢公然跟沈云沛叫板,夺了沈家的矿场。

  文蕴堂面色阴沉,用少有的严厉口吻说:“傻丫头,你怎么可以跟沈夫人打这种赌?我跟你说过,嫁了人不比在娘家,说什么做什么都要万分小心。”

  “照你所说,这件事不简单。你公公亲口同意把青口矿场送给杜文敬。可是凭你公公的势力,按说就是不给,杜文敬也不敢怎么样。说是要上京告官,官字两张口,你公公在京多年,哪个衙门口没有个同僚故友,杜文敬会讨了便宜吗?他不会想不到这一层,不过是说说罢了。他这个人,算盘打得响,吃亏的买卖是不会做的。一定是有其他缘故。”文蕴堂细心帮女儿分析,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

  “公公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你知道现在他正在筹备海赣垦牧公司,朝廷不少人眼热,想要抓他的把柄。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跟杜家纠缠。”

  “这就合理了。”文蕴堂点头苦笑,捋着胡须说,“你公公这个人,表面看起来不拘小节,实际上精于算计。青口矿场一年给沈家赚不少银子,他会甘心把这笔钱送给杜文敬?”

  文清韵答:“我问过公公的贴身小厮小多子,他说好像写了一个文书,那块地给了杜文敬,是做墓地用的。”

  “我说他不会不留后手。”文蕴堂不忍女儿愁苦,拍拍她的肩膀,“行了,先吃饭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已经叫卢头去买你最喜欢的活鲤鱼了。回头我找人出去打听打听。别看你爹现在不中用,可地面上好歹也交下几个朋友,打探个消息不难。”

  不过一顿中饭的时间,文蕴堂便得到消息。杜文敬一大早已经去了青口,和他同路的还有魏雨岑,难道他们两人已经联手?魏雨岑向来谨慎,怎么愿意搅这趟浑水?魏家与沈家这些年虽然暗地里一直在争夺海州第一家的位置,但表面上,两家相处还算融洽。魏雨岑这次明目张胆地得罪沈云沛,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

  “是不是魏世伯老糊涂了?”文清韵这个玩笑开得不知轻重,也只有在自己娘家她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胡说。魏雨岑是什么人?想当年要不是他父亲突然病故,他要回乡守制,耽误了时机,现在做翰林的还未必是你公公。他咽不下这口气,才要在生意上跟你公爹一争长短。你还小,这里头的事你怎么会晓得?”文蕴堂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对沈云沛居然默许夫人和文清韵打赌也觉得更加难以理解了,“你公爹就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按说他应该阻拦才对。”

  文清韵无奈地抿住嘴唇,她原以为沈云沛不会同意,毕竟是牵扯到沈家利益的大事,这样让她胡闹,实在有失体统。说起来她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女子,能懂得多少?不过是一时义气,揽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爹,你现在应该给女儿打气,不能给我泄气啊。连你都这样,让我怎么办?”

  文蕴堂笑了,他了解这个女儿,一贯争强好胜,最不服气有人说她什么做不到。让她先惆怅一会儿也好,磨磨性子。不过这会儿他心里有了数,大概猜到了沈云沛的用心,也就不用担心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回头再去打听一下,有什么消息我让宇竹去通知你。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嫁人了,要好好守住本分,伺候丈夫,孝敬公婆,千万不可任性,记住了吗?”

  文清韵刚从娘家回来,便被沈云沛叫到书房。

  沈云沛开门见山地问:“你爹怎么说?”

  文清韵知道当着这样的公公不能有半句隐瞒,耍心机会让自己显得愚蠢,索性直言,言简意赅,目光直直的,拉成一条线,看似直视沈云沛的眼睛,其实落点在那道沈家人特有的高耸鼻梁上——这是沈家的标志,三个儿子和他如出一辙。她的声音并不大,因字正腔圆吐字清晰,便给人一种侃侃而谈的错觉:“我爹说眼下魏家和杜家已经有了接触,要一起经营矿场生意,看来杜老爷惦记我们的矿场也有日子了,早有准备。”

  沈云沛微微点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欣赏。少有闺阁中人有她这份见识和胆识,自己那几个儿子,若是叫来说上这么两句,也早就怕得哆嗦了。看来稍假时日,这个文清韵倒能有一番作为,不过现在太年轻,还需历练。他继续问:“你觉得魏雨岑为什么这么做?”

  “魏家和我们相争多年,一直也没有太大的举动,证明魏世伯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现在有所作为,一定是有了十足把握。”文清韵一口气说完。

  “对,外面有消息,魏雨岑见过张謇。”沈云沛故意透出口风,这消息还是机密,只有少数几个当事人知道。

  文清韵当然听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多少人心中,张謇是大清朝最后的希望。他中过状元,做过随军幕僚,官居三品,后来在家乡南通兴办实业,创建大生纱厂和通海垦牧公司,成立大学堂,把个小小的南通变得天堂一般。张謇在朝在野举足轻重。魏雨岑居然能和他勾连在一起,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如此肆无忌惮。

  沈云沛不动声色地瞧着她,戏台已经搭好,配角一个个蟒袍玉带羽靠穿戴整齐,就等她粉墨登场。文清韵心里清楚,这出戏要想唱好,靠的是三分天赋七分本事。可惜她心里连点像样的打算都没有。脸上不经意挂出的胆怯和急躁,被沈云沛收在眼里。这件事到底是难为她了,那些老狐狸,单个拿出来,都够一场戏,加在一块儿,他亲自上场也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

  “我可以去跟你娘说,你们的赌约就此作罢。”沈云沛端起茶杯,使了最粗浅的激将法,“我们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过以后……”

  “不,不要。”文清韵脱口而出,她想象得出自己毁约认输后的处境,相比之下,眼前的这点难为算得了什么?人到绝处,脑海里会有灵光乍现,把看起来毫无缝隙的铁板,硬是照出一条缝隙来。她轻轻说,“有了张謇张大人,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件好事。”

  “哦?怎么讲?”

  “魏世伯和杜世伯一定心急,不为自己,是得拿出本事给张大人看,所以一定要开矿才行。可是开了矿,杜伯父就是毁约,我们就有机会拿回矿场。”

  沈云沛轻而易举推翻了她的推论:“第一,杜文敬就算开矿,也绝不会用自己的名义,不会给你留下任何把柄。第二,如果他们等到一个月之后再动手,你怎么办?”

  文清韵不知道怎么办,回到西院。沈孝儒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胡乱翻着,眼角余光跟着她的身影,看她心神恍惚地进门,看她坐在梳妆台前眉头紧皱,看她想梳头,拿起的却是脂粉盒,看她想喝茶,却把茶水漾出来,滴落在脚面上,打湿了好好的一双锦缎鞋。他舒坦了些,长长短短地叹气,好像吐出去的全是她的郁闷。

  文清韵听到了,假装听不到,魂魄倒因为这样回来了些,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孝儒索性坐起来,照直了看她:“没有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你以为叫声义父,人家真当你是女儿……”

  文清韵眼睛一亮:“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说完站起来,冲着沈孝儒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不管他一脸莫名其妙,转身跑了出去。

  沈孝儒的一句无心之语替她解开了谜团。矿场开采复杂危险,一般人无法胜任,非得有经验老道的师傅带着才行,所以有人说一家矿场最要紧的宝贝没在地底下,而是站在地面上。

  文清韵堵住正要回正房休息的沈云沛,开口便问:“爹,咱家矿场工头是不是还在青口?”等到沈云沛点了头,又问:“那人能不能信得过?”

  看来她确实聪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出事件的关键所在,沈云沛自然知道工头余天武的重要,一早已经安排好了。

  余天武三十出头,在沈家做了十几年,从小工开始一步步走到工头的位置,表面看起来憨厚沉默,其实心中有数。他家世代做矿工,探藏、开采无一不精。矿场转给杜文敬之后,沈云沛特意叫他回到海州,眼下正在城外一处庄园里。青口是有矿,可也不是随便挖两下就出花岗石,弄不好,就是白费力气。而整个青口地下的矿场蕴藏图,都在余天武的肚子里,什么地点有什么东西,他比土地爷都清楚。杜文敬想要开工,非得有这个人不成。

  这才是沈云沛留下的真正后手。文清韵捋顺了思路,心里有了一盘棋,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拿回矿场不是难事。

  几天后一个晌午,福兴行来了一位南方客商,头戴蓝缎便帽,拄着一根文明杖,带着一副海州城还不多见的圆眼镜,自称姓黄,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大咧咧地走进了店面。见来人这副派头,福兴行的掌柜程家顺不敢怠慢,忙请到内间,倒上一杯西湖龙井,才笑着问黄老板,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要进什么货,顺带把福兴行夸耀一番。

  黄老板喝了一口茶,缓缓说,多年前他曾经路经此地,那会儿还是个落魄秀才,身无长物,在三官庙借宿,许下一个愿,如果将来发达,定要重塑金身,重修三官庙。现在他在广州有十几家铺子,银钱多得子孙三辈享用不尽,可夜夜不得安眠,这才想起还欠下一个心愿。

  程掌柜心想,这可是笔大买卖,人工、用料、吃住,随便算算也要上万两。他喜笑颜开,接过黄老板递过来的清单,嘴上说:“黄老板,你需要用的东西,小号都有,不如都由小号给您预备,也省得您跑来跑去的麻烦。”

  “都有?青口的花岗石有吗?没有吧?那是人家沈家的。”黄老板挑起了一边眉毛,不屑地撇嘴,“其实我就想在你这里买些工具,本来工具我也打算到沈家的甡茂永去买,不过他们暂时没有货,我才到你这里来的。”

  程掌柜心里不舒服,脸上却笑容不减,得意地说:“黄老板,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青口的花岗石,现在不姓沈。”

  “哦?难不成是你家的?”

  程掌柜避开了话锋,说:“您稍等片刻,我去跟东家商量一下,马上就来。”

  “请便。”黄老板说完,身子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杜文敬已经从青口赶了回来,他这次出行并不顺利,那些乡巴佬矿工听说要去修墓园,个个头摇得像拨浪鼓。幸好魏雨岑答应从自家矿场调些人手过来暂时帮忙,才解了燃眉之急。程掌柜进来报喜,话没说完,被杜文敬打断:“我这边刚收来矿场,就有人上门要花岗石。太巧了些吧?我看十有八九是个骗子,沈家派来的骗子,不用理他,让他去沈家。”

  程掌柜点点头出去,又过了一会儿,苦笑着进来:“东家,买了。五十把铁锹,明天送到。现在人走了,到对面甡茂永去了。”

  程掌柜是个较真的,晚上派了伙计到城外打听,果然见三官庙大兴土木,出钱的确是南方来的黄老板。“魏家做了这宗生意,他们的石料虽然不如青口的好,但价钱着实不低,姓黄的没办法,活该让魏老板这次发了财!”

  杜文敬心里后悔,脸上不肯挂出来,打发了伙计和程掌柜,顺手摔碎了一个茶杯。看来魏雨岑不可全信,这不是摆明了挖墙脚吗?至少也要过来通个气,自己独吞,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白天还在福兴行喝茶的黄掌柜到了后半夜脱去那身张扬的行头,换了一身家常布衣,被文蕴堂亲自送到码头。

  “祁老弟,多谢你帮忙。”

  “举手之劳,文兄何必道谢。”祁连裕吐出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腔,“多年前,是您老仗义疏财,借我本钱,救了我一家老小的性命。我为您做这点事算什么?何况还没有帮上忙。真是惭愧。”说完跳上船,和文蕴堂再三告辞,才扬帆远去。

  魏雨岑从自家矿场调来一批人手,送到杜文敬府上。不料杜文敬连连道歉,说人手已经找到了,不劳费心。魏雨岑何等人物,当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误会。

  “杜老板,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杜文敬冷笑:“魏兄,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三官庙的买卖您赚得可是不少,有这么好的机会,下回您得算上我一个。”

  魏雨岑坦言说:“杜兄,三官庙的石料是由我们矿场供应的,可和你我二人的生意合作没关系啊。”

  “没关系?人家要的是青口出的花岗石,我这边没等答应,你就把生意抢过去,一定说了不少话吧?要说以前你跟沈家打擂台,这么做倒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合作要的就是诚心诚意,你说对不对?”

  魏雨岑见此,也不客气。他本就瞧不起杜文敬,合作是迫于无奈,何况手里还攥着张謇这层关系,犯不着听这些闲话:“杜兄,你可以出去问,这笔买卖我是光明正大,没做过任何手脚,信不信由你。告辞!”

  魏雨岑带着人气冲冲地走了,半个时辰后,杨靖安坐在了杜家的客厅里,依旧是那副百年不变的笑模笑样:“文敬兄,这么急把我叫来,有何吩咐?”

  “矿场必须要开工。现在的局面,只要开工就能赚钱,放一天,就要损失好几百两。”杜文敬早想好了,“你拿着二成股份,算是大股东,不能什么都不管……”

  “请吩咐。”

  “去把矿上的老人给我找回来。”

  杨靖安吸了一口气:“找回来倒容易,可你不怕他们吃里扒外?”

  “他们敢!”杜文敬拍着桌子,手掌震得嗡嗡作响,“到时候我找青帮做监工,谁敢吃里扒外,我要他的狗命!”

  杨靖安头次见到杜文敬口无遮拦地喝骂,心下一惊,和这样的人一起做事,总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谁知道哪天自己遭殃?忙笑着说:“那是那是,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还有,那个女人有什么消息?”杜文敬懒得把文清韵三个字说出口,“她不是要拿回矿场吗?我等着接招呢。”

  “现在还没见什么动作,不过着急拿回矿场的,不光有她,还有我家夫人。”

  “你回去告诉那个婆娘,就是给我一百万两,她也休想拿回矿场!”杜文敬说得理所当然。

  杨靖安笑了:“文敬兄,这话不用你嘱咐。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头去见沈夫人,杨靖安换上一脸苦笑:“夫人,我去了,好不容易才让我进门。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见我。人家说了,就是给出一百万两,人家也不还。”

  “什么?”沈夫人身子一僵,“这个杜文敬欺人太甚!”

  “其实就是不肯卖,所以狮子大开口,”杨靖安摇头叹气,“矿场在手里,就是一棵花不完的摇钱树,他怎么会放手?不过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夫人,这件事还要请咱们老爷出面。”

  沈夫人扭过头,要是能说服沈云沛,她何必兜这么个大圈子。杨靖安也知道自己的建议没有下文,踮着脚尖走出去。

  沈夫人想了半天,叫来冬梅,让她把大少奶奶找来。

  “已经过去十天了,你什么时候把矿场给我拿回来啊?”

  文清韵站在门口,低着头。

  沈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件事是你自己答应下来的,做不到,到时候你就要出沈家大门,神仙也救不了你!”

  杜文敬托付给矿场招工的事,杨靖安自然不会自己出面,而是交给了甡茂永的二掌柜乔福年。乔福年年纪和杨靖安仿佛,薄嘴唇,细长眼,能说会道,是他最信任的手下。虽然两人已有默契,杨靖安还是嘱咐了一句:“记着,这件事要尽量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乔福年第二天便来回话:“大管家,找到人了。我一个结拜兄弟,和之前在青口干活的余天武是邻居,我昨天晚上去吃满月酒,和他说起这事,听他说,余天武对咱们东家是一肚子怨气,好好地给撵了回来,一家老小都要揭不开锅了,恨不得马上找到活干。”

  杨靖安虽心有余悸,无奈杜文敬催得太急,只好一咬牙说:“好,那就去找他,告诉他,还当工头,工钱加三成。让他好好干。”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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