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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时间:2012-09-06 15:22   来源:中国台湾网

  杨靖安知道官府一插手,杜文敬绝不会放过他,硬着头皮到杜家报信,被杜文敬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骂完还要想办法,官兵攻寨,必有伤亡,钟汉不可能善罢甘休。怕就怕把账算在青帮头上,等他们去要人的时候,也来个拒不交割,到时候让文清韵找个机会逃脱出来,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杨靖安说:“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让她活着回来吗?”

  杜文敬冷眼看他:“不然你老弟亲自出马,我家里倒还有杆快枪,可以借你一用。说实话,当初我就不同意这么办,是你非要报仇,现在好,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不出手收拾,难道还指望我给你擦屁股?”

  杨靖安噎了一口气,脸色也变了,可惜人在屋檐下,只能低下头。“文敬兄,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烦劳二姨太出面,让钟汉直接把人做了?”

  二姨太在里间早听了个仔细,见提到自己,便从帘幕后面走出来,拉长脸说:“杨管家说得真是轻巧,钟汉是什么人,肯听我随便说东是东说西就是西?绿林有绿林的道义,他帮我们绑人已经是天大的面子,现在我们闹了差错,人家凭什么替我们担着风险?真把沈老爷惹恼了,弄点厉害家伙,炸平他的钟家寨……”

  杜文敬眼睛一亮,炸平钟家寨,确实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这次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当下杜文敬做出安排,杨靖安去官府,说服陈宗雍动用红衣大炮,而二姨太则马上去青帮,找到联络人,让他们在钟家寨的内线盯紧文清韵。文清韵死在炮火里最好,若是命大,炮火炸不死,就挑拨钟汉,让他杀了她祭旗。如果钟汉不吃这套,最后的办法是让内线伺机动手,然后把账都记在钟汉头上。如此一来,文清韵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杨靖安出了杜家门,已经是一肚子后悔。没想到这趟浑水越搅越深。

  陈宗雍正在衙门里生气。官兵不成器在他的预料之内,可一个回合便被土匪杀得屁滚尿流,也实在太过丢人。

  主将荣翔连马都丢了,仓皇跑回城里。

  “没用的东西。”陈宗雍轻蔑地看着荣翔,也是说给杨靖安听,“土匪再凶残,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你是堂堂武举人,朝廷养你何用?”

  荣翔说不出话,倒是杨靖安替他辩白:“陈大人,我看这件事不能全怪荣将军,土匪手里有人质,所以才会被那伙匪人钻了空子。”

  荣翔找到救星,抬起头说:“是啊,两军对垒,最忌讳缩手缩脚,哪有不输的道理?若是依着我,先来一轮火炮,炸平他的土匪窝。”

  陈宗雍骂:“糊涂,要是伤了大少奶奶,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杨靖安抓住时机,上前一步道:“陈大人,小人斗胆说一句,这个办法可行!”

  陈宗雍愣住了,连荣翔也抬起头,他刚才不过是信口开河,为自己脱罪罢了,谁想会有人当真?

  杨靖安说:“花果山这股匪患为患多年,据我所知,这几年大人您的大考也因此受到牵连,迟迟不能高升。若是一鼓作气消灭了他们,不光大人前程无量,就是海州百姓也会感念大人的恩德。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陈宗雍脑筋转得快,知道必有些缘故,荣翔却迟钝,脱口而出:“伤了人怎么办?”

  杨靖安说:“我也想大少奶奶平安无恙,可到了这个时候,估计土匪早撕了票。现在只望大人能为我家大少奶奶报仇,让她不至于枉死。”见陈宗雍还在犹豫,他低声道:“这也是我家夫人的意思,您只管放手去做,不管出什么事,都不会牵连到大人身上。”

  夜里官兵摸上来的时候,干掉了外围第一层岗哨。放哨的兄弟临死前捡起一颗石子,打中树上的鸟窝,惊起一林子飞鸟。多年的落草生涯,早就把他们练出常人没有的警。听见树林传出来的响动,钟汉反应极快地召集起弟兄,又让秀姑把文清韵藏进一处隐蔽的洞口。饶是荣翔的骑兵动作迅猛,冲上十八盘,对着的也都是钟家寨磨得精光锃亮的刀锋了。

  文清韵从山洞豁开的缝隙里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场面,四处是火枪和大刀,翎箭和长矛,火光燃烧着,照亮了飞溅出来的模糊血肉。厮杀声和空气中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把人逼得窒息。她想要闭上眼睛躲开这一切,偏偏像被人施了定身咒,连眼皮都动弹不得。

  她看见绑她上来的精壮汉子和三个官兵纠缠,不远处有人拿着火枪正在瞄准。她看得清清楚楚,本可以出声提醒,或者那样他就不会受伤。可是她没有,发着呆,像没有生命的人偶。她看见子弹飞过去,打中了大腿,汉子应声倒地,她身边的秀姑疯了一样冲出去,抱着他失声叫喊。

  钟汉在人群里,拿着两把一尺长的短剑,左右挥舞。他身上沾满了血,火光和血色把他染成一个通红的人,像庙里的金刚罗刹。他的眸子在通天的红色映衬下,也变得血一样红,周围一圈白色上满是血丝,像话本里写的真杀红了眼。他的凶猛让所有企图靠近的人胆寒,不由自主地四散奔逃。这会儿文清韵才看出钟汉左右不定的脚步原来有着笔直的目标,骑在马上的荣翔。荣翔早已吓破胆,见钟汉逐渐靠近,他连马都骑不住,翻滚到地上,用吃奶的力气往外爬。有忠心的属下冲上来拦住钟汉,给他换来逃窜的时间。

  主将跑了,官兵逃散了,钟家寨一片死寂。文清韵竟被遗忘了,连她自己都想不到要从隐蔽的洞口走出来。最后还是钟汉想起她,目光扫视一圈,落到她身上,把她的七魂六魄唤回来。

  他看着钟家寨一片焦土说:“我的人情还完了,现在你欠我的!”

  文清韵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命保住了。这一战之后,他不欠青帮什么,他用自己和弟兄的血把欠债还清了。他现在要报仇,她成了他的筹码和武器。他要讨还公道用得到她,安慰伤者和亡灵也用得到她。

  钟汉阴着脸走进一个个山洞,一句话不说阴着脸出来。那些赤裸的伤口刺痛了他的眼睛,把他的血烧热了。

  秀姑和丰老九忙着料理受伤的喽啰,丰老九在落草之前学过跌打外伤,充当医师,秀姑在一边打下手。可惜寨子里成药不多,有些人伤了筋骨,也只能草草包扎,要等到天亮以后到山里采集草药。幸好还有些鸦片膏,可以给最重的伤者止痛。伤得最重的,是秀姑的未婚夫,也是绑文清韵上山的朱虎,右边大腿靠近里侧的地方中了火枪,血直往外冒,肉烂了,堆成一团红色。丰老九没让秀姑进来看,先用棉布把伤口包上,朱虎发出狼嚎一样的惨叫,又把鸦片膏烧好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掉过头去。他爹娘就是因为抽鸦片败了家,被债主逼死,他发誓一辈子不碰这玩意儿。丰老九也不多劝,起身出了山洞,抬头看见钟汉,摇头叹气。

  “没得救了,能捡一条命,也是废人。可怜秀姑,年纪轻轻的就要守活寡。”丰老九着实替朱虎觉得可惜,叹息够了,又问:“大当家的,接下来怎么办?再过个把时辰,青帮就要来接人了。”

  钟汉看着面前起伏的山峦,一缕初生的晨光给每座山峰加上了金边,格外壮美。每次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的时候,都会来看看山,千百年铸就的苍茫厚重里藏着他想找的答案。他冷冷开口:“他们接不走。官兵还会再来,到时候她在咱们手里,还能顶点用。老九,告诉弟兄们机灵着点,分成三班,轮流在各个路口看着,看见官兵马上来报。你现在带些人,把伤员从后头的索道送到紫竹庵慈宁师父那儿,她会帮忙照料。你也守在那儿,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回来。听见了吗?”

  丰老九那伙人离开没多大一会儿,巡山的兄弟来报,荣翔带着十几门红衣大炮到了九龙汇。那里和十八盘虽然隔着一道悬崖,但距离不过一里,两边的人平日站着可以互相喊话,正在火炮的射程之内。他皱起眉头,心里仍存了一丝侥幸,文清韵还在山上,料官兵只是虚张声势,不会轻举妄动。他下令命在外面巡山的弟兄不必回寨,各自在山间找好隐蔽场所,其他的人一起进忠义堂。忠义堂底下有条密道,当初修建时预留的活路,可以通往后山。就算荣翔真的轰炸钟家寨,把他们堵在山洞里,他一样可以带人绕出去,再杀个回马枪,让那些该死的官兵尝尝当饺子馅的滋味儿。 

  朱虎不想成为兄弟们的累赘,更不想连累秀姑。下山的时候,在索道边从担架上滚落悬崖。秀姑伸手抓,却只抓住一片衣襟。她决定返身回到钟家寨,她要给他报仇。她本来是要和官兵拼个你死我活,但却听旁边人说,那个女人是丧门星,好端端的钟家寨就要毁在她手里了。说话的人叫胡海,平素和朱虎交好。见秀姑看过来,又是一声叹息:“可怜我的大虎兄弟,为她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文清韵看见秀姑因过度悲伤而变得木然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等到秀姑拔出刀来,她只得闭上眼睛,可那刀却没有落下来。睁开眼看,原来刀柄已经被钟汉死死握住。

  秀姑疯了似的喊:“钟大哥,朱虎死了!你让我杀了她,给朱虎报仇!”

  钟汉把刀夺下,声音冷得像冰,“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命还有用。”

  秀姑放下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只手拽下头上的翠玉簪,扔在地上,踩得粉碎。文清韵除了苦笑,不知还能作何回应。

  钟汉柔声说:“别哭,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子。”

  秀姑押着文清韵躲进最深的洞穴,后背石壁上是暗道的入口。就算在这里,一样听得见外面闷雷一样不断炸响的炮声。秀姑远远地站着,手里紧握着一柄刀,是朱虎留下的刀,上面还残留着昨夜厮杀的血渍。现在,文清韵觉得恐惧了,眼前全是血肉横飞的景象。他们不会放她走了,要给死伤的同伙报仇,她是最好的祭品。恐惧让文清韵心里渐渐变凉,头脑一片空白,手脚颤抖,她在崩溃边缘。她不甘心,自己才十八岁,刚刚嫁人,还没享受过闺房之乐,有年迈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妹,他们需要她来照顾。她不能死。文清韵低下头,双臂环着身体,慢慢抵到墙上。

  秀姑冷冷地说:“看来想你死的不只我们。”

  恐惧让智慧逃遁,文清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甲用力抠进肉里,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恐惧把仇恨点燃了,她想要报仇,找杜家报仇,找出卖她的奸细报仇,绝不可以死掉。

  有时候生不由人,死更不由人。文清韵正在用尽心力思谋脱身之法的时候,胡海也在思谋着怎么才能完成柳帮主的指令,把这个女人做掉,自己好早日逃了这个吃糠咽菜的地方,到城里享福。胡海是青帮安插在钟家寨的内线,钟家寨如果有什么异动,青帮也可马上得知。

  第二轮炮声响起来的时候,胡海溜进了关押文清韵的山洞,借口钟汉找她,把秀姑支开了。文清韵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胡海赤裸裸的轻薄眼神,心下厌恶,转过头去。

  打从昨天文清韵被绑上山,胡海也没看清楚过她的模样,现在见了,难免胡思乱想。怪不得钟汉要拦着人杀她,这么俊俏的小娘子,换了他,恐怕也舍不得下手。可惜啊,胡海口中轻薄地叹气,不是哥哥不知道怜香惜玉,实在是有命难为,你千万别怪哥哥……

  文清韵听他口中念念有词,不自觉地转过头,看见他一步步靠近,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胡海嘿嘿笑着。炮声是最好的掩护,他不怕她呼救,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文清韵整个身子贴在石壁上,胡海逼得更近了。“小娘子,你可真漂亮。”胡海又一次叹息,手摸了上来,指尖在文清韵的脸颊上滑过,触手的柔嫩感觉,让他心尖一颤。“我的小娘子,哥哥先心疼心疼你。”胡海把嘴凑了过来。文清韵奋力挣扎,手在石壁上胡乱摸索,抓住了搁在石窝里的铜油灯,顾不上烫手,死死抓着,砸向那颗无良的后脑。

  胡海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倒在地上。文清韵怕他再起来,抓着油灯继续用力砸,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地上躺着的人抽搐了一下,像被扔到岸上的鱼,死前最后的挣扎。

  钟汉带着秀姑赶过来的时候,胡海已经死了,文清韵手里还攥着那盏油灯,呆若木鸡。秀姑大声尖叫:“她杀人了,她杀了胡海!”

  文清韵怔怔地抬起头:“是,我把他杀了,我杀人了……不,是他要杀我,他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有心要杀他!”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钟汉听得懂。他早就看出胡海不对,这些年没说破,因为自己心怀坦荡,也给青帮留面子。刚才秀姑跑去找他,说胡海到了山洞,他就知道情况不妙,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文清韵站都站不稳,筛糠似的抖成一团。他知道她现在的感觉,当年他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天地茫茫,人命如草芥,生和死紧挨着,让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生还是死。

  “走吧。”钟汉带走秀姑,免得她又起杀心,“这里守不住了,准备撤退。”

  “她呢?”

  “带着她一起走。”钟汉简短地说完,目光在文清韵身上停留了一刻,“这件事,不怪她。”

  这是文清韵一生中唯一一次杀人,也是她一生都不能淡忘的记忆。

  洞口被炸塌了,钟汉带着人撤进密道。沉默和仇恨化成一股强大力量,让土匪变成训练有素的军队,自动排成一队,一个跟着一个,沉默有序,在黑暗崎岖狭窄的山道里穿行。

  文清韵跟在钟汉身后,双手被绑起来,秀姑紧挨在她身后,不时推搡她一下,让她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钟汉看见洞口透出的光线,听见山林特有的鸟兽和鸣。这种熟悉的声音让他知道他们还是安全的,官兵并没有找到这里。略微松了一口气。再过一条悬崖边上的羊肠小道,他们就可以和散布在林间的弟兄会合了。

  洞口突然传来陌生人的喊叫和几声不连贯的脚步声:“这里好像有个山洞……”

  钟汉停下来,要所有人保持安静。这应该是奉命搜山的散兵,或者是一队立功心切脱离了大部队的人马,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洞口。他们会不会把这儿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山洞,像花果山上遍布的其他山洞那样,看几眼就离开?反正洞口曲折,长满枯草,寻常人很难看出它的贯穿和深度。

  他们果然被自己的眼睛骗了,“一个破洞,藏不了两个人,走啦走啦。”外面人吆喝着。

  钟汉一伙听见,放松了警惕,有人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气氛紧张起来。

  “这里有人!”走了的官兵又折返回来,他们不傻,知道能隐藏在山洞里的绝非良善之辈,凭他们几个怕是不能成事。有人建议去报告荣翔,调一门火炮过来,管它里面藏着的是老虎还是土匪,炸死了事。还有人说不如放火,拿烟熏,等里面的人受不了跑出来,他们在洞口对准了放枪,一枪一个。意见不合,居然吵了起来。

  钟汉明白,这会儿只能拼死一搏。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剑,计算这要几步能跳出洞外,如果他动作够快,也够幸运,兴许能避过火枪,杀死那几个散兵,带着大家逃出去。

  “不行。你这样出去就是送死。”文清韵看出他紧绷的身体透露的信息,也看出眼前的凶险境况下隐藏的一线生机,“不如让我去。”

  “你?”秀姑在她身后冷笑,“让你去带兵来杀我们?”

  文清韵不理会话里的讥讽,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会把他们引走。主将不在,兵们只道是来救人,如果我现身,说不定能骗过他们,这样你和你的手下就安全了。”

  钟汉转过身,盯着文清韵:“我为什么相信你?”

  文清韵看过去,坦然坦诚:“因为这是我欠你们的。”

  钟汉思索的时候,秀姑咬着牙说:“钟大哥,她杀了我们的人,留着她,给朱虎、胡海报仇!我去引开官兵,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文清韵看着秀姑,目光坦然:“现在还不到说同归于尽的时候,你也不想再有人死伤,不管是你们谁出去,结果都一样,他们一定会猜有同伙在这里。你信我一次,如果我骗你,让我不得好死!”

  钟汉继续盯着她,目光里开始有了挣扎。

  文清韵转过来说:“不然你拿我当盾牌?”

  钟汉没有说话,挥剑斩断了绑着文清韵的绳索:“我信你一次,最好别让我失望。不然我保证死的不会只有你一个。”

  文清韵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朗声道:“外面有人吗?我是沈家大少奶奶,我现在走出来了。你们别放火。”

  洞口的官兵愣了一下,个个竖着耳朵,端起火枪。

  “我是文清韵,你们是来救我的吗?”她绕过巨石,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挥着手,“你们总算来了……”

  官兵相信了文清韵所说的一切:她昨天半夜趁乱逃出钟家寨,在山里迷了路,又怕有野兽,躲进山洞里,又累又饿,迷迷糊糊睡着了,刚才被他们的争执声吵醒,才知道自己被救。

  “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求你们马上送我回家,等到了家,我一定重重酬谢各位。”文清韵说着动了情,眼泪涌出来,这情和泪都是真的,因为她活下来了。

  官兵们就算有怀疑,也不想再探究什么,对他们来说,剿匪哪有银子重要。文清韵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勾起了他们的恻隐之心,他们争先恐后地扶着她,往山下走去。

  文清韵一路没有回头,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听见混乱的厮杀声从密林里传来,看来钟汉已经脱险,和荣翔的人马交上手了。散兵们个个窃喜,幸亏听了大少奶奶的话,直接奔了山脚,没有去大营,躲过一场劫难。

  虽然沈夫人极力掩盖,沈家大少奶奶被土匪绑票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海州城的大街小巷。文宇竹正在学堂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大声诵念“大学之道在……”卢头推门便嚷:“少爷,赶紧回家吧,出大事了!”文宇竹连书包都来不及收拾,慌慌张张地跑回家,看见二姐清株趴在文蕴堂床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株已经吓傻了,刚才外面有人说大姐被土匪绑走,爹一急喷了口血昏了过去。她向来是个没主意的,只会着急流眼泪。

  文宇竹跺了一下脚,问:“请大夫了没?”

  清株点点头。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大夫说……”清株哽咽着,文宇竹的声音大了些,听起来像责怪,她更说不明白了。还好王妈熬好了药,走进来回答:“大夫说老爷是急火攻心,一时没顺过气。不过老爷这些年一直疾病缠身,得好好调养,不能再着急受累了。”

  文宇竹刚想松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上来,抓着老卢问:“大姐呢,大姐怎么样?”

  卢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闷声说:“官兵打了一天的炮,听说把钟家寨平了,可没说大小姐……”

  许是听见他们在说文清韵,文蕴堂慢慢动了动眼皮,睁开眼睛看着围着的一圈人,虚弱又急切地说:“你们都在这儿干嘛?去找韵儿啊。”

  文宇竹被爹赶出了门,顺着街边脚步急一阵缓一阵,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去哪儿打听消息。其实知道,是不愿意去。大姐成亲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一直忘不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看见半个海州城的嘲笑。他讨厌沈家,发誓一辈子不登沈家的门。可脚步不听话,走了一会儿,抬头就看见了沈家朱红色的大门和门上锃亮的铜环。

  舅少爷上门,沈夫人打起精神亲自接待,笑容再随和,架势再亲切,却还是回答不出文清韵现在如何。

  “回去告诉亲家公,头前已经把赎金送过去了,陈知府也派了兵,不会出事的。”

  文宇竹愤愤地说:“知府大人的兵炮轰钟家寨,我姐还有活命吗?你们到底是要救人还是想借刀杀人?”

  沈夫人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杨靖安:“什么炮轰钟家寨?这是怎么回事?”

  杨靖安低声说:“听说荣将军久攻不下,才用火炮攻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还不是为了大少奶奶。”

  文宇竹脸色煞白,咬牙切齿:“这就是你们救人的法子?沈夫人,我姐姐没事则罢,要是有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沈夫人冷下脸,还没开口杨靖安便说:“文少爷,您是念书人,该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真要报仇,你得去找土匪,找钟汉,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文宇竹少年心性,接口说:“我当然会去找他们,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就是小孩子信口雌黄了,沈夫人的恼怒消了一点,她多少也清楚,文清韵不大可能活着回来了。土匪要是想放人,收了银子就该把人放回来,何用陈宗雍两次派人攻山拔寨?也就在心里原谅了文宇竹。

  三个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直到外面佣人变了调门地大喊:“大少奶奶回来啦!大少奶奶回来啦!”

  文清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到门口,轰然倒下。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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