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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间:2012-09-06 15:21   来源:中国台湾网

  文清韵昏睡了一天一夜,做了无数噩梦。梦里充斥着鲜血残肢和死人青白的脸孔。她尖叫着似乎要醒来,手举得老高,又颓然放下,进入更深的梦魇。沈孝儒这才知道她这两天的经历,心里有些不安,觉得她是替他挡了灾。当沈夫人想把文清韵带到正房由她亲自看护的时候,沈孝儒出言制止了。

  “我会照顾她的。”沈孝儒说完,自己也有些不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那张仍有些陌生的脸。自己从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眉头总是锁着,用手指抚都抚不开。他收回手指,听见她轻轻地叹息,然后开始摇头,似乎在拒绝什么,忽然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前面,然后捂着脸失声痛哭。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沈孝儒让人去海州城最好的药铺买定惊茶。

  杨靖安怎么也没想到杜文敬安排如此缜密,文清韵还能逃出来。他借着送文少爷出门,跑到杜家。此时杜文敬也听说了此事,海州城全嚷嚷开了,说沈家大少奶奶福大命大,有老天庇佑,大难不死,将来一定大福大贵。

  “都是屁话,”二姨太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眼角上飘,一脸鄙夷,“不知道她给钟汉灌了什么迷魂汤,要说庇佑,我看是钟汉庇佑!”

  “够了!”杜文敬冷着脸说,“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你在安排,现在弄成这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二姨太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姓杜的,你的意思是我吃里扒外?”

  “是不是,你心里最清楚。”

  二姨太人粗糙些,心却细,到底是青帮大小姐,什么厉害角色没见过,什么样的尔虞我诈没经历过。杜文敬心里那点算盘逃不过她的眼睛。上次矿场信函的事,他没有抓到真凭实据,自然不好说话。这次他恐怕要借题发挥,打碎了鸡蛋挑骨头。

  “杜文敬,这件事是你和杨靖安两个人的主意,求到我头上,我才不得不帮忙。出了事,你可不能找我。”

  杨靖安堆了一脸苦笑:“我的二姨太,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想想办法吧。”

  “有,有办法,你回去弄两斤砒霜给她吃,一了百了,省了大家的麻烦!”二姨太眼风扫了一圈,语气带着不屑,针扎似的说,“亏你们还是男子汉大丈夫,一点事吓成这样,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能把我们怎么样啊?说我们绑架,证据呢?说我们买凶杀人,她不是活得好好的?”说完站起来往门外走。

  杜文敬皱着眉问:“你要去哪儿?”

  “我去哪儿还要请您的示下?什么时候杜家有了这个家规,我怎么不知道?”二姨太当着外人也不留情面,大大咧咧地说完,抬眼看着杜文敬,见他说不出什么,冷笑了一声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杜文敬沉声道:“这件事得有人出来担当。”

  杨靖安明白他口中的这个人指的是二姨太。当初让她出面,就是为今天的局面做准备。问题是二姨太肯吗?青帮答应吗?万一不成,把二姨太惹怒了,倒霉的还是他们俩,准确地说,按照杜文敬的个性,到时候倒霉的只有他一个。

  “这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打算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不过靖安老弟,你给我惹的这个麻烦可不小啊。”杜文敬一脸暧昧不明的笑容。

  杨靖安点点头:“文敬兄,我不会忘记的,等到沈大人的垦牧公司开张了,你还怕我没机会报答你?”

  沈孝儒这些日子对文清韵格外体贴,连雪莲也跟着沾了光,西院的重活调来了几个老妈子做,雪莲成了管事的,指挥下人就好。饭食吩咐厨房单做好送到房里来,顿顿不许重样,小两口躲在房里吃。文清韵成了真正的大少奶奶。晚上,沈孝儒亲自把被褥铺好,把红烛点上,脸红心跳地等着文清韵。

  洞房花烛夜姗姗来迟,但总算是来了。

  沈孝儒的殷勤落在冬梅眼里,成了一根扎在心口的刺。文清韵被掳走的一天一夜,冬梅守在沈孝儒身边,两人有说有笑地聊着小时候的事,她有把握假以时日,定能收服沈孝儒的心。谁知道文清韵回来,一切变了样。冬梅回到正房,虽然隔三差五能借着夫人的口去西院传话问安,但沈孝儒再也没多看她一眼。

  冬梅灰心了,自己是丫鬟命,改不了。痴心妄想到最后伤的还不是自己?可杨靖安不许她这么想。还没出手就认输,能成什么大器?谁是天生的富贵,连沈老爷有今天的风光也是摸爬滚打过来的,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这不是戏子的行话,是做人的道理。

  冬梅抓住最后一线希望,问:“舅舅,我该怎么办?”

  “这种事不能急。小火慢炖,才能出滋味。”杨靖安喝着参茶,慢悠悠开口。

  “他们天天黏在一处,我哪有机会?”

  “傻丫头,这是暂时的,大少爷你还不知道,最怕闷,最喜欢新鲜,捧着古书能看几时?你有什么好怕?”

  冬梅吃了定心丸,感激涕零:“舅舅,若我真的成了姨奶奶,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教诲。”

  本以为能借杜文敬的手铲除文清韵,谁知道杜文敬光有狠毒,缺了运气,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冬梅这步棋,这丫头有野心没心机,正好给他控制。等大少爷把文清韵打入冷宫,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处施展。他呢,就能把大少爷连同沈家的家业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过了几天,沈云沛从上海回来,他这一次收获颇丰,不光给海赣垦牧公司建立了总账房,更通过与张謇交好的许鼎霖重新修复和通海垦牧公司的关系,两家联合经营,海赣公司可以借助通海的经验和渠道,通海公司可以通过甡茂永的自家船队运送货物。加上许鼎霖极力撮合,两家共同开发海赣公司范畴内的滩涂。为表诚意,张謇派出得力助手张墨之到海州驻守,一来方便两家沟通合作,二来还可以指导刚刚起步的海赣公司进入正轨。沈云沛要找一个可以信赖又有头脑和眼光的沈家人来坐镇监管,待他期满回京的时候,也好放心。

  沈夫人见丈夫正在兴头上,原本准备好的话期期艾艾地说不出口。沈云沛见夫人有些异样,于是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夫人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番,还是把沈云沛的兴头全部转化成怒火,这不光是土匪横行,简直就是对朝廷法纪明目张胆的挑衅。他吩咐家人速请陈宗雍过府,沈夫人在一边劝:“还是算了吧,人已经平安回来了。陈大人也尽了力,你还要人家怎么样?”

  沈云沛板起脸:“匪患不除,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要他们这些父母官干什么?”

  “爹!”文清韵推开房门,她已经站在门外多时,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她将在山上听到的,钟汉如何受青帮的委托才动手绑架的事说了一遍。

  “照你这么说,这不是寻常土匪绑架,是背后有人指使。”沈云沛何等精明的人物,转念间已经想到二姨太和杜文敬。不过他还是想确定一下,便问,“你有什么证据?”

  文清韵跪了下来,抬起头满脸的泪:“这些都是我亲耳听到。爹,我这次死里逃生,靠娘鼎力相救,也靠老天保佑,钟汉并没有为难于我,他是受人所托,请爹不要再追究。是杜文敬,忌恨媳妇从他手里拿回矿场,才狠下心要媳妇的性命!”

  沈云沛听完,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媳妇知道深浅,没告诉任何人。”

  “做得对。你放心,我自会处理。”沈云沛回头看看夫人,“杜文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不需要给他留什么情面了!”

  文清韵继续跪着,她还有话说:“爹,我怀疑,家里有杜文敬的内线。”

  “什么?”沈云沛又是一惊。

  “孝儒身子不舒服,媳妇去青口,不是有人报信,杜文敬和土匪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只是怀疑,有一个人……”文清韵看着沈云沛,那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正要出口的时候,门外有人说话,“老爷、夫人,陈大人来访。”

  是杨靖安。他拿捏好了似的,故意让文清韵的话憋到肚子里。

  沈云沛走了,沈夫人却要问出个端倪:“你怀疑谁?沈家上下一百多口,吃咸淡的嘴,没有证据的话,最好不要乱讲。”

  文清韵咬着嘴唇,她清楚杨靖安是沈夫人的心腹,没有证据贸然开口,得罪沈夫人不说,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于是摇摇头:“娘,其实我也是猜的,就是觉得……”

  “胡乱猜测会害死人。”沈夫人冷哼一声,“我知道你委屈,算是替孝儒挡了灾,这份人情,沈家会还你的。”

  文清韵自然要说不敢,低着头退出正房。走到回廊时,看见杨靖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文清韵停下脚步,回视过去,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她会找到证据,证明他就是出卖沈家逼害自己的人!

  陈宗雍在沈家领教了沈云沛的震怒,即刻派人提杜文敬过堂。衙役赶到的时候,听见里面震天的哭声。杜文敬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泣不成声地叫着二姨太的名字。

  “婉如,你好糊涂啊,怎么就撇下我一个人去了,你让我可怎么活啊!”

  衙役们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没人上前。打头的有些胆识,走过来拱了拱手:“杜老爷,不好意思,陈大人请您到府衙说话。”

  杜文敬似乎伤心过度,也不懂得拒绝,跟着衙役就走。到了府衙,见到陈宗雍即刻跪下。

  “陈大人,小人罪该万死!”

  他招认得如此痛快,倒让陈宗雍措手不及,脸上甚至堆起了不合时宜的笑容:“杜老爷,您说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文敬涕泪满面地说:“家门不幸,是我的二姨太勾结匪人,绑架了沈家大少奶奶,做出如此荒唐行径,她怕大人追查,刚刚自尽了,家门不幸啊,我罪该万死啊。”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遗书,递给陈宗雍。

  遗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姨太前日被文清韵要挟,偷盗矿场信函,对不起杜家,所以怀恨在心,雇凶绑架。其实只是想教训一下小辈,谁想土匪起了贪念,索要赎金,又拒不放人,险些酿成大错。后来又恐事情败露,才畏罪自尽。最后四个字凌乱潦草,看来写的时候人已经快要崩溃了。

  陈宗雍半信半疑,这件事巧合太多,疑点重重,恐怕没这么简单。他捏着手里的信封,里面鼓囊囊的,似乎还有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叠银票,又默不做声地放回去。他略想了想,说:“真是糊涂,好在没有铸成大错。本官就不予追究了。不过沈家方面……”

  “改日小人定当登门谢罪。”

  对于这样的结果,沈云沛也是将信将疑,可陈宗雍口口声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大少奶奶平安回来了,二姨太也命归黄泉了,多少不是都可以一笔抹去。他凑到沈云沛耳边,小声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这里头还有青帮柳老帮主的面子在呢。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青帮势力树大根深,真的撕破脸,恐怕对谁都没好处。事已至此,沈云沛也想息事宁人,派人封了奠仪去杜家,希望在他赴京之前把两家的恩怨画上一个句点。

  三天之后,有人在海州城外的荒地里发现一具尸首,是个漂亮的男人,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记性好,认出是半年前戏班里的武生,至于他为什么没走,为什么死在这里,就没人管了。两个人,一个是横死,一个是没亲人的孤魂野鬼,一个进不了杜家祖坟,一个连祖坟在哪儿都没人知道,一并入了刚刚修建好的公祠。文清韵偷偷去拜祭,吩咐看祠人把他们葬在相邻的墓穴,记得逢年过节焚香烧纸。

  没人会想到这具尸首跟三天前死的杜家二姨太有什么瓜葛。除了文清韵。

  在经历了一连串的祸事之后,日子似乎回到正轨,柴米油盐一日三餐,喧闹背后衬着岁月如水滑过的平静。沈家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没人看到平静下面暗潮涌动,连向来多思多谋的沈云沛也不例外。

  沈云沛还在寻找合适的当家人,返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到底让谁来接管沈家,需要马上拿出一个主意来。他考虑过杨靖安,杨靖安是沈家老人,又是夫人的远房表哥,一直以来没出过大错,看起来也算本分。但沈云沛总觉得他肚量小,心思过于诡秘,让人琢磨不透。三个儿子倒是自己的骨血,可惜没一个能用。想到这儿,他长叹一声,更为以后的日子担忧。他想到文清韵,说起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压了回去,放到想无可想时再拿出来。虽然这些人选里文清韵是最有资质的一个,从她做的和经历的那些事能看出来,有头有尾,有勇有谋,唯一的缺点是胆大,不知畏惧,做事不管不顾,放在男人身上,可以说是果决,而对女人来说,则是致命。要是能让杨靖安和她两个联手,倒是不错,一个谨慎细微,一个胆大勇进,配合得当,一定会有发展。可是他们会尽弃前嫌吗?说来当初沈夫人悔婚再定,里头也有杨靖安的主意。这些日子他观察,发现两人保持着一种距离,彼此关注又彼此提防,好像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在里头。相处都难,何谈合作?

  沈云沛满面愁容回到卧室,沈夫人见了,不以为然道:“老爷,我看孝儒也大了,之前你让他监工,做得也有模有样,反正将来这份家业也要交到他手里,不如趁现在,就让他边学边做。”

  沈云沛心里有气,话也严厉:“你还有脸说,是谁装病,连青口矿场重新开张这么大的事都躲着不去?想要沈家早早垮台,就把事情交给他!”

  眼看行期已近,沈云沛把杨靖安、沈孝儒和文清韵一起叫到书房。决定让沈孝儒出面做甡茂永的大掌柜,垦牧公司的总理一职,由沈云沛亲自担任。杨靖安负责主持公司事务。文清韵不便出面,但两边的事情她都可以参与,遇见什么事,几个人一起商量解决。大的规划和谋略,沈云沛早已制定出来,只要他们精诚合作,便不会有失。沈云沛的这一番苦心在杨靖安看来不啻晴天惊雷,震得他一阵心寒胆寒。这么快,文清韵就爬到可以说话主事的位置。

  甡茂永土产行是沈云沛初涉商场时开创的第一家字号。店铺挨着蔷薇河码头,最初以经营粮油转运分销为主,后来逐渐发展扩大,经营的范围也相应扩充,包括丝绸、茶叶、土产、山货等。到了光绪三十三年,甡茂永已经是苏北鲁南最大的一家土产贸易商行,每日来往客商无数,店堂内人流拥挤,伙计们在客人中间一路小跑,有人到后院登记打包,有人在门口过秤验货,有人忙着端茶倒水,给远道慕名而来的客商联络客栈下脚,忙得不亦乐乎。

  二掌柜乔福年站在柜台里头,一手捏着杆毛笔,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账簿,眼睛盯着大门外。昨天晚上杨靖安派人通知他,东家大少爷今日会来,要他做好准备。看这时辰也快到了,乔福年叫几个伙计到库房里把去年年底收上来的皮子拿到后院晒晒,免得生虫。伙计答应着过去,沈家的马车也停在了门口。乔福年忙换成一副笑脸,两步走到门外,迎接东家。

  沈孝儒刚走进店堂,迎面扑来一股子汗臭几乎要顶人一个跟头,他遮住口鼻,眉头皱成个川字。文清韵捅了他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放下来,眉头拧得更厉害了。

  乔福年在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口中念念有词,“今年咱们甡茂永开年就不错,过了正月,关外就有人来,订了一千斤茶叶,放下三成定金,说好这个月交货,现在正在装箱,货仓伙计人手不够,店里过去了几个人帮忙,一人加两成工钱。二月中旬,云南穆家预订芦苇,也是这个月起运走内河,连同四川成都金宝号的桐油一并运输,这一项可以省下几百两银子。不过我们自家的船也需要更换修整,有些还要到上海去请师傅,大概要花上几十两。您也知道上海师傅手艺好架子也大,就这样还爱理不理的不愿意来。这笔银子看来省不得……”

  沈孝儒憋着一口气,只听见一股子嗡嗡声,至于说的什么,却没往心里去。穿过店堂,到了后院,他刚想好好喘口气,一张嘴又被弥漫在空气中的腥臊臭味冲到,两眼一黑,差点没坐到地上。乔福年忙伸手搀扶,好脾气地说:“这是山东邱县王老爷要的皮货,说好三天后发运,我怕天潮生虫,让伙计们拿出来晒晒。王老爷是我们甡茂永的老主顾了,信誉也好,我特意让伙计们多留点神,大少爷您也知道买卖不好做,现在咱们跟福兴行又成了冤家对头,不对主顾照顾些,怕有损失。”

  沈孝儒的耐心到了头,也不顾骚臭:“行了行了,就听你说个没完,该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以后不用告诉我。来了半天快要累死了,杨管家,你去看看有什么好茶给我沏一杯来。”

  杨靖安含笑着点头,乔福年看起来倒是诚惶诚恐的模样,眼睛里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文清韵走到院子中间,她对所有污浊的味道充鼻不闻,对堆得满天满地的臭皮子发生了兴趣,抓着伙计问,是不是送来就已经加工好,还是要我们自己来做,本钱是多少、卖出又是多少,加上运费保管这些杂七杂八的成本在里面,甡茂永会有多少赚头。伙计见大少奶奶如此平易近人,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一作答,心里头后悔当初没有跟师傅好好学本事,现在说不出更多来。

  沈孝儒一刻也待不住了,他不是不想接手家里的生意,如果非要他做,他想到上海,海赣公司总账房去坐镇,顺便可以游玩,享受海派风光。他早就听说那里灯红酒绿,是个销魂的好去处。也隐晦地和沈云沛提过,沈云沛断然拒绝,理由是在海州的事还没做好,妄想一步登天!可他现在的感觉是被活活逼到了地狱。那些难闻的味道、嘈杂的声浪、人来人往的拥挤和混乱,组成了他此生见过的最为污秽的画面,让他对这画面背后蕴涵的财富也顺带起了厌恶。看着文清韵兴趣盎然的样子,他没好气地说:“你玩够了没有,能走了吗?”

  刚出门口,文清韵在人流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惊讶地停住脚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钟汉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难道是来找她?文清韵想起秀姑那双冰冷的眸子和曾经说过的话,打了一个冷战。幸好这会儿沈孝儒被街对面新开张的天香阁吸引住了,拉着杨靖安要去尝尝鲜。杨靖安面有难色,沈夫人交代过,不许孝儒在外面乱吃东西,他自小胃寒,怕吃出毛病。沈孝儒发了大少爷脾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得?”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杨靖安只好从命。文清韵却在后面低声说:“不要去了,我不舒服,我们回家吧。”

  沈孝儒现在是说一不二的大少爷,连头都没有回,大步往天香阁走去。

  沈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大驾光临,天香阁掌柜亲自出来招呼,不住口地抱歉,不知道二位有此雅兴,二楼的包间全满了,只有靠窗的位置还算干净,请大少爷将就一下。沈孝儒这会儿倒不挑剔,举步上了二楼。文清韵心里暗暗叫苦,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巧,他们和钟汉只隔了几张桌子。

  从一进门,文清韵如芒在背坐立不安的样子已经被所有人看个清楚。也因为个人的心思不同,揣摩出来的意思也各不相同。沈孝儒以为她身体真的有恙,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扭动身体,想找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他有些歉疚,随便点了两个小菜,想要快点吃完回家。杨靖安却觉得文清韵此时的举动一定和刚刚在甡茂永发生的事情有关。乔福年是他的人,今天这场戏就是要沈孝儒知难而退。想必文清韵已经看出些马脚,所以要回去找夫人告状。而在一边的钟汉也早就看见文清韵一行人,上次在山洞匆匆一别,她果然没有食言,带走了官兵,也给他赢得了时间,能从容布置,杀荣翔一个措手不及。经过此役,他的名头愈发响亮,很多原先并不真心服气的草莽英雄,彻底顺服了。这里头有她的功劳,她却不知道,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以为他是来找她报仇,要她命?他淡淡一笑,对面坐着的青帮梅兰竹菊四堂之一菊堂的侯堂主不知所以,四下去看,才发现背后的沈孝儒,不用问,旁边坐着的一定是那个嫁到沈家一天消停日子没过过的文清韵了。

  侯堂主替钟汉着想:“怎么遇见他们了?大当家的,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她不会报官的。”钟汉语气平和,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们也是最平常的老友或熟人,“不然我今天恐怕没命坐在这里。”

  侯堂主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文清韵低眉敛目,摆明心中有事。他实在闹不清里面的曲折,索性夹起一块鱼,放在盘子里,轻声说:“就是因为她,我们老帮主的女儿死了,还有头前三小姐的事。老帮主放出话,这件事不能算,你等着看吧,要有大热闹了。”

  钟汉收起笑容,恢复一脸坚硬的线条,目光盯在盘子里发白的鱼肚子上,若无其事地说:“还是河里的鱼好吃,肉嫩。侯堂主,你说呢?”

  侯堂主不知钟汉的用意,支支吾吾地说:“啊,是,那是。”

  “为什么呢?因为河里的鱼不愁吃的,敌人也少。”钟汉放下筷子,“侯堂主,据我所知这些年青帮靠着给甡茂永押运货物可是赚了不少。跟甡茂永翻脸,自断财路,不说官府答不答应,就说银子上的损失,青帮恐怕也承受不了吧?”

  青帮是个穷帮,和运河沿岸的漕帮性质相同,都是帮着朝廷或商家押送货物维生,不过漕帮有朝廷的例银,青帮却要靠自己找饭吃。海州城虽是个富裕所在,但要说自家备有货船,一年不间断地运送往来的商家,也不过四五家而已,里头沈家的份额能占足一半。青帮找沈家的麻烦,简直是自寻死路。

  侯堂主说:“还是钟大当家英明,这些事帮里上下但凡长点脑子的谁能想不到?也有人去劝,被老帮主骂了回来,还说我们这些年好吃好喝的惯出一身懒骨头,没有胆子了。其实亲是亲财是财,跟沈家过不去,可以想别的主意,干嘛跟银子翻脸?你说,大家出来刀口上讨生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多赚点银子?现在有兄弟说,当年富堂主死得不明不白,杜文敬干系最大。老帮主也没去好好调查,自己女儿自尽了,他倒要大家跟着倒霉。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人心散啦。”

  看来青帮要出乱子,钟汉表示出一丝惋惜:“侯堂主,你是聪明人,最好早做打算。”

  “我想好了,实在没辙,我就拉弟兄上山,学你老弟落草。”侯堂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压低声音,探头过来说,“老弟,到时候还要你多关照啊。”

  钟汉朗声大笑,旁边的人纷纷侧目,连沈孝儒也回头看,转过去打嘴角撇出一句,“粗鲁匹夫”。文清韵也被这笑声吸引,忍不住看过来,与钟汉的目光撞个正着,无处逃避。他眸子深处的孤傲添了抹亮色,她竟一时呆住了,心里动了一下,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稳妥和欣慰。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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