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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时间:2012-09-06 15:21   来源:中国台湾网

  乔福年和往常一样,太阳刚露了半张脸,就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拎着扫帚,边扫院子边大声咳嗽,脚步也重,从东到西走一遍,伙计听见了赶忙起身,穿上衣服往外跑,在他张嘴要说没说前,把扫帚接过来。乔福年满意地点点头,这头一个跑到院子来的伙计,中午吃饭时可以多得一枚鸡蛋。然后他照例要声如洪钟地讲上一番,多数是从“想当年”开始。

  “想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院子里铺子里,桌上窗台上没有一点灰,地上没有一根草棍。为了给东家揽主道,多难缠的客人咱也是笑脸相迎,让咱干啥咱干啥,这才有了今天,让你们眼热的好日子。想跟我一样,且得干呐!”

  米福扭过头,一脸不屑:“跟你一样给人舔屁股?爷们没这份瘾!”

  乔福年听到米福的话音,具体怎么说的没大听清,但意思已经了然。狠狠瞪了一眼,心上记了一笔。

  二人早有心结,那会儿还是杨靖安做大掌柜,俩人在账房门口吵了起来。乔福年说米福藏奸耍滑,米福说他是卑鄙小人。

  米福不能滚蛋,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婆等着自己养活呢。为了多赚点,他自告奋勇去运货。虽然甡茂永的货物向来是由青帮负责押运,但搬搬抬抬,来往上下的事还得用自己的伙计。这活儿辛苦又多多少少有些风险,所以肯去的按路途长远、在外的天数另给一份工钱,这是明里的,一般到了地头,买家那边还能再出一份红包,或多或少是个心意,这是暗里的。暗里的总比明里的多,顺手的话,走上两三趟就顶半年的工钱。米福看中了这个,回家把媳妇托付给邻居,自个儿跟了车队出发。这天下午,他又要动身,把两车皮货送到山东济南府。

  两车皮货不值什么钱,这年头走私烟土、贩卖私盐、投运军火都不是怪事,跟这些比起来,这两车皮货更不算什么。青帮派了个二十出头绰号云里青的小伙子负责押送,甡茂永这边就是米福打头了。云里青年岁不大,脾气不小,一路上呼呼喝喝。到了沂州府地界,突然跑出一队响马,为首的带着乡下戏班子用的花脸面具,骑着一匹枣红马,大刀一抬,云里青转身要跑,米福急了,顶在后头,嘴里骂:“你他妈的不是有能耐吗?上啊。”

  花脸和云里青过了三招,用刀柄正敲在云里青的脑袋上,云里青晕了,躺在地上不动弹。米福见势不好,冲到枣红马前苦苦哀求:“好汉,求求您高抬贵手,不是值钱的东西,您拿回去吃也不能吃,用也不够用,您可怜可怜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花脸压根儿没理米福,下巴颏一抬,手下人就把两车货套到自己那边去了。米福眼泪都快下来了,一咬牙一跺脚,“我跟你们拼了!”甡茂永几个伙计也跟着帮忙,他们仗的是一股义气和兄弟情分,却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花脸们带着两车货大摇大摆地走了,剩下米福和几个伙计各自揉着身上的伤,唉声叹气满口咒骂。

  云里青在响马们走之后也醒了,被他们的人拖上马,一溜烟跑了。伙计们商量着原道返回,还好身上都还有些散碎银钱,够他们平安回家。大家互相帮扶着站起来,米福却还怔怔地坐在地上,眼里噙着泪:“你们回去吧,我不回了。你们谁去看看我媳妇,告诉她,当我死了。”

  伙计们傻了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知道原委,问:“你是不是担心回去要赔银子啊?”

  甡茂永的规矩,凡是运送的货物路途中间出了问题,青帮负责包赔一半,押送的伙计包赔另一半。用乔福年的话说,不能光让你们得好处,吃亏就是东家的事?都担着点,割到肉知道疼了,大家才会上心!

  老伙计一点破,米福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我这次出门,借了一升面,让她擀面条吃,还等我回去还债呢,现在倒好,货丢了,还要赔钱,我拿什么赔?”

  老伙计劝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难不成这点事你就寻死去?你死了,你媳妇不是更没有活路?不如跟我们回去,咱们大家伙一起跟掌柜的求求情,让他看看咱一身的伤,兴许还能放咱们一马呢?”

  文清韵奉了沈夫人的旨意亲自炖了一锅补汤送到甡茂永给沈孝儒喝。可是沈孝儒不在,乔福年说,大少爷来了,见柜上没事,就走了。去哪儿了?没敢问。文清韵有些无奈,也在预料之中。她上了二楼账房,告诉乔掌柜各自去忙不用招呼她,她坐一会儿就回去。文清韵听见楼下吵吵嚷嚷,推开窗子往下看,看见米福几个跪着,衣服破烂鼻青脸肿。乔福年正厉声训斥:“保护货物是你们的本分,拿着东家的工钱,你们的命就是东家的,这没什么好说的。不赔银子就别开工,你们来的时候可都有保人,所以甭想跑,跑了给你们自己家里添麻烦。”老伙计拉着乔福年的裤腿,嘴里还在念叨:“掌柜的,您就开开恩吧,咱们没法子了,一家大小好几张嘴就等着咱们填呢,您要扣我们的工钱,他们就得喝西北风……”乔福年使劲往外抽裤腿,用力猛了一些,老伙计吃不住劲,身子一歪,倒了。他自己却顺着这股劲转了个身,正好迎上文清韵冰冷的目光,像箭似的射过来。米福压着的火上了头,抓住时机,一击而中,把乔福年撞得七荤八素,额头撞上角落堆着的镐头木棍,血忽地涌出来,流了一脸。

  乔福年头上的伤包好了。米福梗着脖子站在那儿,老伙计使劲拽他的后衣襟,也没能让他低下头来。“大少奶奶,我没脸在这儿干了,你让我走吧,我回家种地去,怎么都是吃饭,我也不能受这份气!”乔福年说着,掉下眼泪。越想越委屈,最后竟泣不成声了。

  文清韵从桌子后头走出来,脸上带着安慰的笑容,声音放柔了,慢条斯理地说:“乔掌柜,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不能再说要走的话。您走了,这甡茂永交给谁?您忍心看着好好的买卖没人管?我爹常在家里夸您,说您懂规矩识大体,您忍心让他老人家失望?”说完,眼睛瞅向米福,声音严厉了些:“还不给乔掌柜赔个不是?要不是乔掌柜心善手软,你这会儿都在衙门里上刑了!”

  米福不肯开口,老伙计讨好地笑着说:“乔掌柜,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全是我们的错,害您受连累。”

  乔福年脸冲着伙计,话却是说给文清韵听的:“我这是为了什么?要说我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虽不富裕,可也能混饱肚子,我图什么?”

  “是啊,”文清韵点点头,“不然我爹说沈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帮老伙计呢!乔掌柜,我文清韵给您行礼了,谢谢您。”

  乔福年愣了,手伸出来慢了半拍,文清韵已经躬下身,这个礼他不受也受了。“大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

  文清韵直起身,目光平视,说:“乔掌柜,我爹去北京前交代过,让我跟大少爷看着甡茂永。今天这事我既然赶上了,说不得也要说两句。之前的规矩不能要!铺子里的损失柜上担,不能让伙计们跟着吃瓜落。他们能有几个钱?卖死力气赚得三瓜两枣要养家糊口的。从今儿个开始,这规矩就废了。以后也不许再提。”

  “这可是沈老爷定的。”

  “甭管是谁,规矩有人定就有人改。爹那边我自会交代。您放心吧。”文清韵看了看站在后面露出些感激的米福,“不过你我不能饶。你是伙计,咱开的是买卖,天大的事也不能在买卖店铺里动手,这不合规矩。货不用你们包赔,可我要罚你半年的工钱,就当给乔掌柜的药钱,你服不服?”

  米福脖子还梗着,可人已经软了下来。他想说服,可摸摸衣兜,一个子儿都没有,半年不领工钱,他和媳妇都得饿死!死人就服了。老伙计在旁边杀鸡抹脖子地使着眼色,生怕米福的犟脾气上来,惹翻了大少奶奶,把前面的话也推翻不算了。米福打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乔福年送走了文清韵,越想越觉得窝火,表面上她说的每句话都向着他,实际上他一点便宜没占着,还白白挨了打!等到天黑,杨靖安忙完了垦牧公司的事,转到甡茂永来,他便又把事情经过加上自己的委屈说了一遍。杨靖安捏着茶壶,扑哧乐了:“我的老伙计,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刚开始你就受不了了,等她以后出招的时候,你可怎么办?”乔福年还是那句话,大不了不伺候了,惹不起躲得起!杨靖安正色说:“不许再说这种话,有你在这儿,甡茂永她还不能一手遮天,你走了,她就更无法无天了。”为了给他打气,杨靖安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

  “杨管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您交代我夹在皮子里的东西都没有了,那可是最上等的云土,您一句责怪的话没说,还给我银子,我怎么有脸拿?”

  “拿着,这是两码子事。是我大意了,以为熟门熟路,又是不扎眼的皮子在外头,没人会动心思,才闹出这档子事来。跟你没关系。你往里头藏的时候,没人看见吧?”

  乔福年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我亲自放的。”

  杨靖安点点头:“那就行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你跟上海的楚老板怎么交代啊?”

  “这你不用管,我会跟他说的,偶尔一次,大不了我赔上些银子,想必他也说不出什么来。”杨靖安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面带笑容,“来,你头前儿不是说想在乡下再盖栋院子吗?这个算我提前给的贺喜钱。有空把院子盖起来,缺什么短什么言语一声就行。”

  乔福年抱拳行礼,深深一躬。发生了这样的事,杨靖安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说,还给他银子,这份恩德,他没齿难忘。

  甡茂永的伙计都住在铺子里,不过外出回来的例外。要让他们回去跟家人见上一面,报个平安,也好把赚来的钱给家人收好,第二天一早赶在铺子开张前回来就成。米福和老伙计几个家在附近的,都回去了。文清韵等他们走远了,才找人细细打听了米福的住处,带着雪莲,拎着各种补品,去亲自探望。

  米福住的大杂院也靠着蔷薇河,跟甡茂永门口那段河水有着天壤之别。水面上漂着动物尸首破鞋烂衣,还浮着一层白不白灰不灰的泡沫,夕阳洒下来,泡沫争先恐后地破了,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之气。马车停在一条小道的尽头,车夫指着杂草丛里露出的茅屋顶,笑着说:“那就是您要找的地儿,不是我贪便宜,您看看,这车实在是过不去了!您留神,慢着点走。”

  到了有“三根栅栏”的院门口,这是什么样的院落啊,七八间房子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大小方圆全都不同,相同的是泥巴墙和茅草屋顶,有的地方已经露空了,能看见里面忽闪的人影。站在这样的屋子外面,人是不敢大口喘气的,生怕气大些,会把屋子吹倒!院子里是一片泥泞,跑着几只鸡和十几个孩子。鸡们大摇大摆,在泥里啄出虫子,趾高气扬像斗胜的将军。孩子们则小心翼翼,绕着圈地跑,生怕不小心碰到鸡,会挨一顿狠打。男孩通通赤身裸体,女孩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布片,遮挡最后的羞涩和为人的尊严。

  有个女孩先站下了,冲着栅栏门发呆,很快所有的孩子都站下了,看着像仙女一样的女人。文清韵一生经过无数目光的洗礼,唯有这次,她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把把铲子,在她心里挖出一个个空洞,永远流着血,永远无法愈合。雪莲拉着文清韵的袖口喊道:“米……米福!”

  米福出来给媳妇倒尿盆,看见他们,也傻了眼。米福身后黑洞洞的门里传出一个女人虚弱尖细的声音:“你就让我死了吧,管我干啥?我死了,你娶一个利手利脚的,也好给老米家传宗接代。”

  米福的脸一下子红了,扭头冲屋里嚷:“你瞎说啥,让人听见笑话!”

  文清韵缓过神来,忙接口说:“有什么好笑话,我就是来看你们的。”

  米福媳妇躺在炕上,身下垫着杂草垫子,发出一股股腥臭的味道,年纪应该不大,但已经被病痛和贫穷磨净了女人应有的光泽。枯黄的脸上嵌着两个大圆眼睛,眼水浑浊,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却还对着文清韵的方向努力睁着,手里攥着文清韵刚递给她的吃食和衣料,她要看清恩人的样子。

  米福把文清韵请到门外,好歹外头还能让人喘气。文清韵还想客套一句,雪莲已经跑了出去,大口地干呕着。

  文清韵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递给米福:“拿着,给你媳妇请个好大夫。”

  米福后退了一步:“大少奶奶,这怎么行?你罚我的,我还没交上呢。”

  “这是两回事。拿着,再拒绝,我可要生气了。”文清韵半真半假地说,眼角余光看见院子里各家的门都开了,人们探出头来看,半遮半掩,连羡慕都透着一股子穷气。她觉得鼻子酸酸的,低声说,“以后你有什么要紧事,直接来找我。或者你这些邻居要是有了过不去的难事,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们的。”

  米福用力点点头:“大少奶奶,我是粗人,嘴笨,不会说啥,以后你要是有用得着米福的地方,说句话,我一定刀山火海我也……”

  当天晚上,卢头架着一辆装满了粮食和布匹的马车来到大院,米福眼睁睁地看着,流下了两滴泪水。

  甡茂永接二连三丢了几趟货,很快常来的客商就不来了。文清韵翻看账目,这一个月的生意比上个月减了三成还多。她心里急,派人把沈孝儒找来,一起商量看看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沈孝儒在茶馆雅间里坐着听书,面前摆着毛尖瓜子,台上长着酒窝的小姑娘正在说《说岳全传》。他听得上瘾,被伙计连拉带拽地带回来,先就恼了:“不就是丢了几批货吗?你能不能不这么大惊小怪?我当天塌了呢。货丢了,按规矩赔人家,这有什么难的?”

  文清韵忍着气说:“可是咱们的信誉怎么办?这么下去,客人全跑光了,咱们就得关门!”

  沈孝儒嗤地一声笑了:“关门好啊,关门了我带你去听书,可比在这儿待着有趣多了。”

  文清韵冷下脸,心里怨自己,早知道沈孝儒帮不上忙,还要把他拉进来。

  其实甡茂永闹成这样,还有一个人比文清韵更着急,就是杨靖安。出事的几批货里都有他夹带的私货,如果没人通风报信,怎么会这么巧?乔福年拿了银票告假回家盖房子,杨靖安派人去找,邻居说他早就把老房子和几亩地都转手了,几天前带着一家人半夜走了,也没说去哪儿,不过看样子不会回来了。杨靖安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现在外头等着收货的下家已经炸了锅,上海的楚老板是走私鸦片的源头,原谅了他一次,现在觉得他在捣鬼,放出话来,那么上好的云土,不给出个交代,他的小命就保不住了。楚老板是什么人?连洋人都要敬他三分,别说他杨靖安,就是沈云沛也得罪不起。

  不管各自目的为何,文清韵和杨靖安表面上是尽弃前嫌坐到了一处。“大少奶奶怎么看?”杨靖安问。

  文清韵说:“这是青帮做的。”

  杨靖安心里也是如此怀疑,不过见文清韵如此笃定,还是吃了一惊:“何以见得?”

  “自从第一次出事之后,我已经加派了人手,还特意要青帮多增加护卫,每次的路线和目的地都是在临出发前由我亲自交出去的,绝不会走漏风声,只有青帮有下手的机会,或者是他们通知了外面人来打劫,里应外合。”

  杨靖安皱起眉:“照您的意思,青帮是在监守自盗?”

  文清韵点点头:“有一件事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不管是青帮还是其他人,如果想要劫货,总该找些值钱的东西吧?为什么要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下手?难不成那些货里还有其他问题?”

  杨靖安端起茶杯,刚碰到嘴唇又放下,心里已经转了一圈,故意问:“是谁负责装货的?”

  “我问过伙计,这几批货最后的封装都是乔掌柜亲自做的。”文清韵恍然,“你是说他有问题?”

  两个人正研究着,米福在门外说:“大少奶奶,青帮侯堂主到了。”

  “杨掌柜,”侯堂主声音洪亮,人也大咧咧,叫惯了杨靖安的老称呼,一时改不过来,“我们柳帮主说了,出事了就该负责,我们青帮不如你们沈家有钱,但也不会让人笑话,挑出什么理来。这是我们该赔付的一半,请您过目。”

  杨靖安接过来:“侯堂主,这银子是小事,不过我们倒还有件事请教……”

  “杨掌柜请讲。”

  文清韵见杨靖安一直看她,便知道这得罪人的事儿要她出头了,微微一笑道:“侯堂主,按说我们甡茂永和青帮也合作有些年头了,贵帮的实力我们是清楚的,怎么今年突然发生了这很多的事?”

  侯堂主眼睛瞪起来,冷笑说:“大少奶奶的意思是我们青帮的错喽?”

  “侯堂主误会了,我只是想多了解些,以后也可以避免。”

  “没有什么误会,如果大少奶奶觉得青帮办事不力,那就请您另请高明吧。”侯堂主站起来,气冲冲地踢翻了椅子,抬腿往楼下走去。

  沈孝儒早上赖在床上不肯动,昨天夜里,文清韵一直在跟他研究甡茂永的事。说是研究,不过是她说他听,偶尔点点头,嗯啊地应付。文清韵有些动气:“孝儒,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好好好,你就知道好!你才是甡茂永的大掌柜,难道买卖做不下去了,你一点都不着急?”

  沈孝儒眨巴眨巴眼睛说:“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丢了几趟货,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文清韵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如果真是青帮搞的鬼,我们再小心也没用啊。”

  “那我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行,成了吧?”沈孝儒打了一个哈欠,“我不管了,天还没亮你就把我折腾起来,我要接着睡会儿了。我的好夫人,要不您挪个地儿,您这么直眉瞪眼地看着我,我睡着也得让你吓醒了……”

  既然沈孝儒说什么都可以,那她今天就做回主,找钟汉。能抵御青帮,能在这地面上立住脚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选。只有他能把甡茂永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要见钟汉不是容易的事,海州城门口贴着海捕文书,画得不像,却自有一份震慑。饶是钟汉胆大包天,轻易也不会进城。到他花果山十八盘的老巢去?文清韵迟疑了一下,想到荒郊野岭崎岖山路,她心里还有些发颤。或许可以通过侯堂主的门路请钟汉再来一次海州城。

  就只有这一个办法,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了,文清韵要米福去请侯堂主,约到天香阁见面。等伙计倒完茶走下楼,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文清韵开了口,免去客套,直奔主题:“侯堂主,我有一事相求……”侯堂主愣了一下,找钟汉不难,他们之间有联络方法,可在没有摸清楚文清韵的底牌前,他不能轻易开口。之前她被钟汉掳上山,现在埋伏人手来报仇也不稀奇。江湖有道义,他不会帮外人。

  文清韵说:“侯堂主,我保证不会,要是想那么做,那天在这楼上,我就大喊出来了,他就算武功高强,也插翅难飞吧?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堂主。不然这样,您帮我带个话就好,至于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也不会怪您。”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侯堂主,这是我送给您的。这些年甡茂永的生意多亏您的关照,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侯堂主撇了一眼,一千两,不是小数目,不能不动心了。

  “大少奶奶客气了。好,您爽快,我也不婆妈。事情我可以帮你去办,不过他肯不肯见您……”

  “那就跟您无关了。只要您肯帮这个忙,以后侯堂主就是我的朋友。咱们常来常往就是。”文清韵端起茶杯,一双眸子发出璀璨的光,将小小的房间照得闪亮。

  出了海州城南城门,往东走上一里路,会看见一个小茶坊,几个木桌露天摆着,稻草顶,黄泥墙围成一间屋子。茶坊掌柜的姓周,给钟家寨当眼线,钟汉偶尔见个什么人,也都安排在茶坊里。这里地处偏僻,又四通八达,有什么事,回身钻进山里,神仙也没辙。他五十几岁,无妻无儿,收养了一个孤儿取名满仓,在茶坊帮忙。满仓刚满10岁,已懂得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有时周掌柜出门办货,走个三五天,只有满仓一个人在茶坊,也料理得井井有条。

  文清韵带着雪莲到茶坊的时候,周掌柜亲自去迎钟汉了,满仓出来招呼。因为还不到中午,茶坊只她们一桌客人,满仓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衣着光鲜、珠光宝气又秀美婉转的富家女子,站在一边看傻了眼。雪莲嫌他肮脏,眼睛身体都躲着,文清韵却觉得他机灵有趣,掏出一个银角子,让他快快烧壶好茶来。满仓抽抽鼻涕说,找不开。文清韵笑了,没关系,剩下的都是赏你的。

  满仓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愣了一会儿,突然指着文清韵说:“我认识你。你是庙里的菩萨娘娘。我给你磕头。”

  文清韵扑哧笑了,一口水喷到桌面上,连雪莲也笑得捂住肚子。钟汉此刻已经到了茶坊外,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牵起一个笑纹。文清韵觉得有双眼睛在看自己,刚转过头,心里忽然慌乱起来,准备好的话全都不见了,脑海一片空白。钟汉逆光站着,线条坚硬的五官模糊成一团,倒有种说不出的亲切熟悉。

  两人到小屋里隔出的一个单间坐下,周掌柜亲自换了茶水送来。有那么一会儿,文清韵不敢抬头,却不知道自己为何羞涩胆怯。钟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问:“你过得好吗?”

  这是朋友之间才有的问候,只是在他嘴里说出来,也不会觉得突兀,文清韵抬起眼睛,接上他的目光,答案都写在眸子里。

  “侯堂主已经告诉我了。是为了甡茂永的事,你想问问我知道什么,知道多少?”钟汉叹口气,好像责怪她太过功利,无事不登三宝殿。

  文清韵突然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人和人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奇怪,他是绑走她的土匪,她应该怕他恨他,但在她心里,这次见面竟是知交故友重逢,不需要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她从没对谁产生过这种感觉,连自己的爹爹有些时候有些话还不能说尽说透,但是对他就可以,她恨不得把所有的都说出来。

  她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眼里,他看得懂。既然答应来见她,就知道自己拼命压抑的全都白费了。他想见她,看见她的笑容,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熨帖舒服,他愿意帮她排忧解难,这一点他们是心意相通的,只是这会儿谁也不能说出口。

  “是老帮主,他女儿死了,这笔账算在了你们沈家头上,”钟汉一口道来,“他宁可赔银子也要出口气毁了你们甡茂永的名声信誉。不过这么做,得罪了不少兄弟。”

  “我也想到了,不然凭他们的实力,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出岔子。”

  钟汉捕捉到了文清韵眼里闪过的担忧,淡淡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以后甡茂永的货运押送,我想请钟家寨接手。至于价钱方面,你不必担心。可以吗?”文清韵不知道这是不是强人所难,如此一来,钟家寨势必得罪青帮,钟汉会答应吗?

  果然,钟汉顿了一下说:“江湖最忌讳断人财路,这么一来,我们钟家寨和青帮可就势不两立了。”

  “只要你接了这笔生意,我先给你三年的银子,你也有实力和他们抗衡。”文清韵一字字地说,“想来大当家也不愿意一辈子被青帮压在头上吧?”

  “你都替我想好了?”钟汉抬起眼睛,盯着她,“不过我可是朝廷悬赏的要犯,你不怕担个通匪的罪名?”

  文清韵微笑说:“我借的是你钟家寨的大旗,要的是路上平安。其他的,跟你无关。如果说通匪,那次你放我走,不是已经通上了?”

  “你不怕?”钟汉盯着,想要看进她心里。

  “怕什么?你吗?”文清韵不打算回避,“难道你会吃了我?我说过,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比匪更可怕。”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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