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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时间:2012-09-06 15:22   来源:中国台湾网

  快到打烊的时候,甡茂永突然闯进几个人,也不说话,见东西就砸,米福带着几个老伙计紧拦着,眼见着铺子里桌子断了腿,椅子散了架。米福看着满地的残骸心疼得不行:“大少奶奶,你看看这,这可怎么办啊?”

  文清韵沉声说:“叫人收拾一下,你去隔壁陈家木器行挑些桌椅回来。告诉陈老板,急用,让他今天晚上就把东西搬来,明天咱们到时辰照样开张。”

  “可是……”米福还有话要说,他刚一开口,文清韵便明白了。

  “没有什么可是。你不是说他们都是外地口音吗?去找人打听他们住在哪家客栈,我现在就去会会他们。”

  米福吓了一跳,这女人天大的胆子,什么都不怕?“不行,大少奶奶,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动手?”

  “他们敢在海州城里对一个女人动手?”文清韵冷笑,“真要是这样,事儿就好办了。”

  杜文敬和杨靖安在福兴行喝着茶,看得一清二楚。杨靖安是来找杜文敬探口风的,乔福年能和青帮勾搭在一起,必有人在中间牵线搭桥。杨靖安琢磨来琢磨去,把怀疑放在杜文敬身上。打从二姨太“自尽”,表面上两人没什么,可实际上已经算是分道扬镳了。杨靖安之前曾对杜文敬透露过他和上海楚老板之间要做一笔大买卖,当时杜文敬也表现出了兴趣,还说要加一股,有钱大家一起赚。当时杨靖安的打算是借福兴行的货船来藏私,大不了给杜文敬点油水。后来看杜文敬心狠手辣,他不会笨到与虎谋皮,这才打了甡茂永的主意。杜文敬不傻,见杨靖安只字不提,知道这笔买卖被踢出局,怎么能不怀恨在心?所以杨靖安冷着脸进来,屁股还没坐稳,杜文敬已经掏出一张银票,推到他面前。

  杜文敬笑得皮里阳秋:“靖安老弟,这份是你的。我就知道你老弟一定有路子,这上等的云土放在哪儿都是赚钱买卖,老弟好福气啊。”

  杨靖安瞟了一眼银票,上面的数字够了本钱,他点头,也摆出个笑脸:“文敬兄,你想一起发财,说句话就好,干嘛弄出那么大动静?”

  杜文敬说:“知道你贵人事忙,动静小了,怕你听不见,还好像你跟哥哥我分心,那就不太好了吧?”

  杨靖安说:“怎么会呢,我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先探探路,做大买卖的时候,一定忘不了您。”

  杜文敬哈哈大笑,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说嘛,我这靖安老弟怎么也不像是卸磨杀驴的主,别的不说,真要是甩开我自己吃独食,还不怕我气糊涂了找你们家大人?”

  杨靖安点点头,装出一副胆寒的样子:“那是那是。文敬兄,咱把话都说开了,你也该把人交给我了吧?”

  杜文敬早有准备,拍了两下手,消失了好多天的乔福年从内堂里走出来。

  杨靖安对他就不必客气,狞着脸说:“好小子,你居然出卖我?”

  乔福年吓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掌柜的,我对不起你,我是混账王八蛋。可是我也不想,都怪我那个不争气的败家子、烂赌鬼,输在青帮手里,我就那么一个儿子,还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呢。”

  杜文敬见大局已定,笑眯眯地看着,插言说:“靖安老弟,算了吧,他这几天也吓得够戗,整天寻死觅活的,要不是我的人看得紧,恐怕你今儿个就看不见他了。”

  杨靖安脸上青青红红了一阵,忽然转了口风:“好,既然文敬兄开口,我就饶了你,还不滚起来?”

  乔福年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他不敢相信杨靖安居然会放过他,眼睛眨巴眨巴,挤下几滴眼泪来。

  外头伙计突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东家,不好了,甡茂永出事了!”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杜文敬先开口:“瞧你像什么样子,有客人在这儿,还这么着三不着两的,慢慢说,把话说清楚了。”

  伙计吐了吐舌头,缩脖端腔地说:“回东家,有人去甡茂永捣乱,把他们的店砸了!”

  杨靖安赶紧问:“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看样子不是本地人。”

  杜文敬冷笑道:“看来你们这个大少奶奶没少得罪人啊。这才几天,就闹上门来了。”

  杨靖安听了也不吭声,他在心里怀疑,这几个外地人是楚老板的先锋,前天楚老板给他送来一封信,说要到海州一晤,还不是要找他算账。楚老板不知道什么垦牧公司,把这笔账算到了甡茂永头上。若是让他和文清韵见了面,两下对峙,他走私云土的事就瞒不过去了,不行,绝对不能让文清韵知道。杨靖安站起来:“文敬兄,借你几个人使使。”

  “怎么?你还要路见不平?”杜文敬搞糊涂了,“不会是你找人下的手吧?”

  “以后我会给你慢慢解释,现在你先找几个伙计,把那几个人盯住了,要紧的是知道他们住在哪儿,明白吗?”说到后来,杨靖安索性直接对伙计吩咐了,伙计看了一眼杜文敬,见他在一边点头,便也不敢耽搁,跑出了门。杨靖安坐到椅子上,愁眉深锁,忽然又抬起头看着乔福年,开口道:“还愣着干嘛?快走。”

  乔福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一哆嗦,预感要出事,嘴里嘟囔着:“杨管家,我知道错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杨靖安目光射过来,把乔福年的话截住:“知错就要改。看你吓的样子,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就是让你跟我去办件事,说几句话。你一家老小好着呢,就放心吧。先到门口等着我,我还有话跟杜老板说。”

  打发走了乔福年,杨靖安走到杜文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说道:“叫你的人盯住我家大少奶奶,绝不能让她见到那几个闹事的……”

  “他们是?”杜文敬明白了,做出一个抽鸦片拿烟枪的手势。

  杨靖安点点头:“恐怕是,还不都是你老兄给我惹的麻烦?这件事要是被她发现就坏了。还想发财?做梦吧。”

  杜文敬知道事关重大,忙打发人去看,正好看到文清韵得了信返回甡茂永。“成,你去办你的事,这边我看着,不会让她坏了咱们的大事的。”

  文清韵赶到那几个人住的乐平客栈,掌柜的说他们已经离开了。再问什么,掌柜的一概摇头。米福气得直骂小伙计,“猪脑子,不转弯,让你找他们在哪儿落脚,你这算找到了?”小伙计一肚子委屈,他眼瞅着那几个人进了客栈,谁知道转身工夫就走了。就到客栈站个脚,这不是有钱烧的吗?小伙计几句话点醒了文清韵。

  文清韵没找到闹事的人,却在街上看到了沈孝儒,他正带着讲评书的金燕和她爹往天香阁走。多少天了,他一直要请金燕吃顿饭,谁知道金燕看着年轻,眼皮子可不浅,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最后没办法了,把她爹抬了出来。请我行,我爹也得去。沈孝儒这就喜得什么似的,昨天已经告诉天香阁的老板,备一桌上好的海鲜宴。今天听完书,就在门口等着,金燕见实在逃不掉,只好勉强跟在后面。因为勉强,这一行三人在街上就有些别别扭扭,大少爷身边跟着的是一个穷酸老汉,女孩溜着墙角走,跟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更让人浮想联翩。

  文清韵本来就怀疑今天的事儿怕是跟沈孝儒有关,见状更是生气。没多想,带着雪莲挡在沈孝儒面前,脸色有些难看,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厉害:“回家,我有话问你。”

  沈孝儒一心欢喜的,没顾抬头看路,这会儿被平地蹦出来的两个程咬金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你要干嘛?”

  “有事。铺子出事了。”文清韵目光绕到金燕脸上,心里紧了一下,怪不得沈孝儒这一阵子跟失了魂似的,原来都让那两个小酒窝勾走了。好好的女儿家,本本分分不好吗?出头露面说书已经够下作,还要勾引男人!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你想干什么都行,你要去找谁都行,行了吗?我可以走了吧?”

  “不行!”文清韵突然大声起来,满街的目光直眉瞪眼地射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看个热闹。

  沈孝儒挂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让开,我有事,你先回去,等我办完事就回家!”沈孝儒昂头背手说。

  金燕看不过去了,伸手拉了拉她爹的衣襟,老头忙说:“沈大少爷,您还是回去吧,小的……”

  “回去干什么啊?”沈孝儒越发要强,“我说过今天请你们吃饭,就要今儿的,天王老子也别想挡驾。走,咱们走!”

  文清韵冷冷地说:“楚老板把甡茂永砸了,你真不管?”

  沈孝儒迈出去的腿又缩了回来:“甡茂永被人砸了?你说的什么楚老板是干什么的?反了他了,你不赶紧去衙门,还在这儿跟我磨牙?”

  文清韵眉头一皱:“你不认识楚老板?”

  沈孝儒摇摇头:“没听过,没见过。合着你以为是我惹来的麻烦?”

  沈孝儒叨叨咕咕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想听,扭头告诉雪莲,回铺子。

  甡茂永里灯火通明,陈掌柜把所用的家什都送来了,米福正带着人安排,见文清韵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米福忙挡了一下,说:“大少奶奶,除了灰就是土,脏,小心再扎了您的脚。”

  文清韵一把拉住米福,拽到门后背人的地方,说:“别管这里了,你去帮我办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米福总是愁找不到机会回报大少奶奶,听了这话,胸脯一挺道:“大少奶奶您吩咐吧,上刀山……”

  “没那么严重。”文清韵禁不住笑了一下,“你是海州城的老户吧?”

  “是,我祖宗八辈没离开过。要说没人比我更熟这儿的了。”

  “那你悄悄地给我找几个人,能办到吗?”

  米福脑子一转:“是白天来闹事的那几个人?不是说走了吗?”

  “应该还没有。你去打听看看,我等你的信儿。不管多晚,要是有消息了,你就到沈家找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不管多晚,都去告诉你。”米福重复了一遍。

  沈孝儒把文清韵扔在当街上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海州城,连沈夫人都听到了消息。

  冬梅一边帮沈夫人捶腿,一边说:“我看不能怪大少奶奶……”

  沈夫人有些纳闷,打从沈孝儒娶亲,冬梅没说过文清韵一句好话,今儿是怎么了?

  “大少爷闹得太不像话了,我听说……”

  沈夫人最恨人支支吾吾,皱着眉问:“说什么?别藏着掖着。”

  “说大少爷看中那个说书的姑娘了,好像还要请进门。”

  请进门的下一步是不是娶进门?沈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腿缩回来,身子坐直了,紧着问:“这话你听谁说的?”

  冬梅忙站起来,老老实实地答:“都这么说,丫头、老妈子还有跟着大少爷的小厮,对了,您不信问问小金子,这些日子大少爷出门都是他跟着,他最清楚了。”

  沈夫人问了,这一问不光有沈孝儒的闲话,还牵扯出了文清韵和钟汉的闲话。小金子护主心切,脱口而出:“怎么能怪大少爷,他是让大少奶奶的事儿闹得心烦啊。”

  沈夫人厉声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小金子知道自己惹了祸,可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夫人,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少奶奶从土匪手里活着回来以后,大家就这么说了。”

  “滚下去!我告诉你,如果以后我再听说谁敢说三道四,别说我撕烂你们的嘴!滚!”沈夫人坐在床边气得直喘。她早知道病根在文清韵身上,沈孝儒不喜欢她,成亲就勉勉强强,现在又闹出这种事,他能在家待得住吗?

  文清韵哪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急着要把邀请钟家寨为甡茂永插旗护路的想法告知沈夫人,这是大事,她不敢自己拿主意。沈夫人听了,连着冷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您怎么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您知道青帮现在……”

  沈夫人点点头:“你就不怕再被他抓走?”

  “娘,我说过,上次他是受人指使。”

  “是他受人指使,还是你受了他指使?”沈夫人走过来,眼睛盯着文清韵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想到会引来沈夫人如此质疑,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忍不住为自己辩白:“娘,我全是为了沈家,为了生意。你这样说太不公平了。我活着回来难道是我的错?外头那些闲人捕风捉影,是他们没口德,可您是我婆婆,您不能也不该这样想!”

  沈夫人愣了,在她想象中文清韵这会儿该痛哭流涕,哀告求饶,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是这种表现。

  文清韵深吸一口气,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她也不在乎沈夫人是不是生气:“娘,以后咱们甡茂永的货运安全就交给钟家寨了。爹走时说,甡茂永让我看着,这是我的决定。对也好,错也好,到时候要是爹怪罪,责任我来担。”说完转身就走。

  沈夫人伸出手指着,不可置信地问:“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是什么态度?她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冬梅走过来,扶住沈夫人劝道:“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去,让孝端和孝方去把他大哥找回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不能管住这个媳妇!”

  被人从天香阁拉回来的沈孝儒七扭八歪地进了正房,看见沈夫人他先皱起眉:“娘,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不过是吃顿饭,你们就弄这么大的阵仗,至于吗?”

  “你媳妇已经造反了,你说至不至于?”沈夫人的脸颊上滚了几滴眼泪,“人家的媳妇在家相夫教子,我的媳妇呢,整天在外面疯跑。说她一句,她倒回了我十句!这还没成气候呢,要是以后真的当家主事,我在这个家还有活路吗?”

  沈孝儒酒劲上头,脾气也见长,咬着牙奔出门,孝端孝方两个拦都拦不住。孝端着急喊:“大哥,你去哪儿啊?”

  沈孝儒头也不回,说:“用不着你们管,我得好好教训她!”

  文清韵正坐在椅子上看书,等着米福的消息,沈孝儒一脚踢开房门,横冲直撞地扑过来,扬手给了她一耳光。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弟弟看傻了眼。文清韵反应了一下,才恍然自己居然无缘无故被人打,忽地站起来,话也不说,扬手把这巴掌还了回去。沈孝儒的脸颊上也起了五个红指印。孝端孝方忙挤到两人中间,一边劝一边推。沈孝儒见有人在旁边,丝毫不肯示弱,跳着脚骂:“你居然敢打我?我休了你!”

  屋里沉默了半天,才听见文清韵没有任何喜怒的声音:“不用你休,我自己走!”

  孝端和孝方不会让文清韵走的,不过沈孝儒却没法在西院待了,自觉搬到了南院和两个弟弟挤在一起。沈夫人明白,想要让沈孝儒挟制住媳妇,恐怕得下辈子了。

  文清韵把梁三一伙堵在大车店,米福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当中,她款款坐下,朗声说:“说说吧,甡茂永怎么得罪你们了?让几位好汉手下不留情面?”

  梁三提着裤子走出来说道:“你问不着,我们找的不是你。”

  “是杨靖安吧?”文清韵笑了,“他是我家的管家,有事找我比找他好。”

  梁三左右看看,这会儿他弄明白了这女人的来历,不过也不敢轻举妄动:“没事了。我们要走了。”

  “走?”文清韵挥了一下手,院子外头跑进来一队官兵,是她早上在府衙借来的,“你们砸了我的铺子,你说我会不会让你们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啊?”

  梁三倒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干嘛砸我的店?”

  梁三思索再三,眼睛不时瞄一瞄官兵,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火枪的,索性笑笑:“东家,是你们杨掌柜的弄丢了我们的货,我们老板让我来教训他一下,谁知道打扰了您,真是不好意思。”

  文清韵直奔主题:“什么货?”

  梁三迟疑了,他还不想掉脑袋。

  “说!”文清韵站起来,身后的兵们也举起枪,“我数五声,你们不说,就得死!”

  梁三身后有人坚持不住,抱着头喊:“是云土!”

  事情终于真相大白,杨靖安偷运鸦片,被人劫走货物,他的上家发火,甡茂永是替死鬼。事关重大,文清韵不敢自作主张,让官兵把梁三几个带回衙门,她要尽快告知沈云沛才行。

  文清韵的信还没写完,陈宗雍便找上门来,沈夫人要她一起出来见客,因为出大事了。杨靖安也在客堂里站着,脸上阴晴不定,见到文清韵,嘴角牵起一丝笑纹。

  陈宗雍一脸沉重。“沈夫人,谁想到府上竟然有这种人,吃里扒外,坏了甡茂永的名声,幸亏有大少奶奶明察秋毫,才没有酿成大祸。”他不动声色地和杨靖安对视了一眼,接着说,“不过可惜晚了一步,罪魁祸首已经畏罪自杀了。”

  文清韵在一边听着,心知不对:“陈大人,您说谁自杀了?”

  “乔福年啊。”陈宗雍又是一番摇头叹息,“沈夫人,您也别太难受,知人知面不知心……”

  文清韵心里冷笑,死的那个应该是替罪羊,真正的罪魁祸首正在一边偷笑呢。她觉得有些心灰意懒,一个管家都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世上还会有公理吗?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并没就此了结,而仅仅是个开始。

  杨靖安在她找到大车店时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让乔福年写了一份认罪书,当然乔福年并不愿意,不过他的全家老小都在青帮手里,若是他不写,就要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最后关头,乔福年盯着杨靖安,他头次不带丝毫畏惧地看着他,一字字地说:“杨管家,我的家人就交给你了。有一个出事,我在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说完写好了信,把头钻进杨靖安早给他预备好的绳索套里。替死鬼有了,杨靖安转身直奔衙门,一张银票让梁三一伙彻底翻供,陈宗雍审不出什么花样来,草草结案。楚老板收了赔偿款,再不想跟杨靖安牵连,以后的生意合作黄菜了,杨靖安白忙了这么一场,银子搭进去不少,一点好处没捞到,犯起了心口疼。好在还有个张墨之开解他,钱财东来西去,用不着放在心上。

  张墨之到了海州城,两人这半年赚得不少,利用进树苗雇工人,在账面上大做手脚,光这两项,弄到手里就有几千两。还不够吗?杨靖安听了,心里稍稍舒坦了些。

  说来这张墨之倒真是个人物,刚过三十,身量不高,说话慢声细语,可心里有着盘算。第一天到沈家,就主动请杨靖安到天香阁吃了一顿鱼翅宴。几杯酒过后,两人互相透了底,都是给人家当差,说好听的是管家,其实就是看门狗。张謇为人悭吝,也不许下属铺张,平日里全是粗茶淡饭,人人怨声载道。沈云沛也好不到哪儿去,虽不至于像张謇那样青菜豆腐,却怕树大招风,不时就要敲打几句,让人听得生厌。

  说白了,像他们这种人,不为自己打算,谁会替他们着想?不如趁着还有机会,为自己攒出后路。一顿饭后,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也迅速一拍即合,从海赣垦牧公司的账面入手,张墨之是做假账的行家,张謇那么精明小心的人,也被他唬住,更别说一个刚刚起步的海赣了。何况还有通海的账目做铺垫,居然没人看出破绽来。杨靖安宽慰自己,就当破财消灾吧。可杜文敬不这么想,在垦牧公司的小账房里,杜文敬不依不饶,三番五次他也出银子出力,还动用了青帮不少关系,就指望着日后赚了银子大家分成,现在事情败了,他跟柳帮主怎么交代?

  杨靖安冷笑着说:“我早就告诉你们,那个文清韵留不得,几次断我们财路,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还不是拜她所赐。”

  杜文敬火了:“奶奶的,这次我非给她点好瞧的,让她知道知道这海州城水到底有多深!”

  当晚,杜文敬去看望了老岳丈青帮柳帮主,一个针对文家的计划慢慢铺开了……

  和往常一样,吃过午饭,文清韵总愿意在甡茂永的院子里转转,她有太多不懂不会的东西要打听要学,米福是她现成的师傅。今天两人聊的是山货,怎么收购,怎么看成色,米福说得头头是道,文清韵听得津津有味。外头伙计突然乱了,吵吵嚷嚷的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个伙计跑了过来,对着文清韵说:“可了不得啦大少奶奶,您娘家兄弟叫官府抓走了,说是杀了人!”

  文清韵两条腿拌在一起,险些坐到地上。

  米福吼着:“你别胡说,大少奶奶的兄弟是读书人,怎会杀人,是不是你听差了?”

  “怎么会呢?现在外头都嚷嚷开了,大少奶奶,您赶紧回去看一眼吧。”

  米福亲自套上车,把文清韵送到娘家,文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大家指指点点,文清韵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顾往里面挤,刚走进门,就听见妹妹清株凄厉地哭喊:“爹,你不能死啊,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啊……”

  文清韵呆愣愣地站着,身子往后一仰,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孝儒和清株守在身边,两人脸上是不一样的沉重。看来这不是噩梦,是现实。

  清株见她醒了,刚停了没一会儿的眼泪又流出来:“爹说让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救小弟出来,不能让文家断了一脉香烟。”

  文清韵点点头,挣扎着要起身,去灵堂见文蕴堂最后一面。沈孝儒拦不住,只好在身边紧跟着。到了灵堂,文清韵站了一会儿,一滴眼泪没掉,心里好像有一百斤的大石头压着,把眼泪都压在底下了。

  沈孝儒已经准备好了安慰的话,到底也是他的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之间的矛盾自然要放在一边,不过见文清韵这个样子,那些话反倒说不出口了。倒是文清韵回头看着他,问:“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她让沈孝儒速回沈家,给沈云沛去信。虽然她不相信文宇竹真的杀了人,但这件事不会简单。沈孝儒刚走,她便赶往府衙,亲自去见陈宗雍,把事情打问清楚。

  陈宗雍一脸公事公办的客气,官腔挂在嘴边:“大少奶奶,请您见谅,我也是秉公办案。你家少爷去喝花酒,争风吃醋,捅死了人,醉梦轩的人亲眼看见。”

  文清韵根本不信,文宇竹才十四岁,怎么可能去吃花酒逛青楼?知道陈宗雍不会说什么,于是问:“陈大人,我能不能见一见他?”

  “当然没问题。”陈宗雍喊进一个衙役,把文清韵带到大牢。

  牢房永远是黑暗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见到她,文宇竹满腹的委屈都涌了出来:“姐,他们冤枉我,我根本没做过。”

  “我知道。”文清韵把手伸进木栅栏,摸着文宇竹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宇竹确实是被人冤枉的,他从学堂出来,想抄近路回家,却不知从哪儿冲出几个人,打晕了他,醒过来就看见身边躺着一个浑身鲜血的男人,耳边是女人们刺耳的尖叫。他慌了神,拼命往家跑,不敢告诉任何人,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梦还没醒,官差就找上门。

  “姐,你要信我。”文宇竹现在还像在梦里,嘴角挂着不知所以的悲凉。

  “我信。宇竹,记着姐姐一句话,无论如何一定要挺住,千万不能招供,知道吗?”文清韵看着弟弟,心软得快要滴出水来。离开之前,文清韵给牢头塞了十两银子,要他好好照顾文宇竹,别让他受太多委屈。

  牢头掂了掂分量,心里有了数,脸上也挂了笑:“放心吧,大少奶奶,我一定把小少爷照顾得妥妥当当。”

  三天之后,操劳了一生的海州盐商文蕴堂入土为安了。葬礼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寒酸了。文家这些年一直在颓败,亲友已经不多,文清韵知道眼下正是用银钱的时候,只好咬着牙将父亲草草发送。沈孝儒带着两个弟弟来送行,也带过话来,说沈夫人身体有恙,不能亲自前来,送上一千两奠仪,聊表心意。文清韵顾不得别的,抓着沈孝儒到一旁问:“爹有没有回信?”

  沈孝儒一脸难色,沈云沛的回信是到了,信上言辞隐晦,表达出的意思却是沈家不会插手!他刚刚升任右侍郎,明枪暗箭躲都来不及,更不能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何况还是这种争风吃醋在青楼杀人的肮脏事。信中还说,要沈家兄弟安守本分,谨记家规,切莫走上邪路,给沈家蒙羞。

  文清韵看完,心凉到了极处。她当着沈孝儒的面把信撕得粉碎,顺便告诉他,自己会在娘家守满三七,省得热孝在身,给沈家带去霉运,给他们蒙羞!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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