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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时间:2012-09-06 15:21   来源:中国台湾网

  文宇竹没挨过一堂审,板子夹棍火钳轮番伺候之后,他就在师爷早预备好的供状上签字画押了。陈宗雍给文清韵的解释是:“大少奶奶,没办法啊,有人证有物证,如烟亲眼看见他杀人,衣服上全是血,解释不清的。现在苦主追得又紧,我已经尽力了,总不能太不像了是不是?您现在不如去找苦主,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撤了状纸,到时候我也有办法交差。我可跟您说,您最好抓紧点,上头都惊动了,要我把卷宗送上去呢,我可拖延不了几天。”

  苦主是醉梦轩的九连环,死的是她“女儿”。她跷着二郎腿,斜眼打量着文清韵,嘴角往一边勾起,透出来一丝不屑。

  “你就是沈家大少奶奶?久仰久仰,都说您是个大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九连环说话时有种风风火火的张扬劲,声音挺大,迎来送往的热络,叫人听不出真假。

  文清韵点点头,说道:“九姑娘您也是爽快人,这件案子到底怎么回事,您心里比我有数。我求您放过我弟弟一马,您想要什么,哪怕上天入地我也找给您。”

  九连环暗暗道了一个赞字:“好,既然这样我也不客气。您知道,我养大一个‘女儿’不容易,教她诗词歌赋给她绫罗绸缎,好容易拉拔出个人形,真是堆出来的金人。眼瞅着让你兄弟给一刀杀死了。我要一万两,大少奶奶,不为难吧?”

  有了数目就好办,虽然文家家底拢共只剩下几千两,可还有一处宅子和两块盐田,加起来应该超过一万两。没想到九连环听了哈哈大笑:“大少奶奶,您哪只眼睛见我像开盐场子的了?我什么都不要,就要银子。”

  文清韵没了办法,从醉梦轩出来,转身便去了沈家,要说海州城的富户不少,不过能一下子拿出一万两的也不多,沈家算是其中之一。何况她还有一个小九九,家宅落在沈家总好过给外人,将来有机会,她还可以把它们赎回来。她在沈夫人面前低着头,一身热孝,身体在白色孝袍里颤抖:“娘,您知道这盐田和院子是我爹的东西,我真的不想卖给别人。”

  沈夫人叹口气道:“这要是搁在从前,这点银子不算什么,可现在不比往日,你知道的,家里天天的开销不能省,那个垦牧公司又是用银子的时候,才把库房搬空了,你要的又这么急,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没法子啊。”

  杨靖安在一边帮腔:“大少奶奶,我看您也不用心急,外面有的是人想要接手文家的宅子和买卖,出的价钱都不低。以后等家里有了银子,再拿回来也是一样。”

  沈夫人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文清韵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了:“知道了,娘,我先回去,不打扰您了。”说完转身便走。

  回到文家,文清韵把下人召集起来,要卖宅子,先要把人都遣散了。除了打小照顾她们姐妹的王妈和车夫卢头,其他的一个不留。大伙不愿意走,文家仁义,对下人很少打骂,可到了这个时候,谁都明白,不走不行。

  “大小姐,这些年,多亏您和老爷照顾,赏我们饭吃。现在我们要走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您尽管吩咐。”

  文清韵点点头,拿出银子要王妈分给大家:“别嫌少,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小姐,您别太难受了,老爷一辈子行善积德,少爷也是顾老扶贫的善心人,会有好报的。”下人们说着,不敢抬头,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不怪他们,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他们得活命。

  文家要变卖产业的消息传出去,像一颗石子进了古井,激出几丝水纹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去问了几家,都是有钱有势的大家族,一个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最后,她只好走进福兴行,如果杜文敬再不肯接手,自己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杜文敬在店堂里坐着,叼着烟袋喝着茶水,好像正等着她来。

  文清韵直板板地开口:“一万两,要的话,连宅子带盐田,都是你的。”

  “五千两。外加你当着大家伙的面,给我跪地磕头道歉!”杜文敬拿出一叠银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什么?”文清韵愣了,这算什么要求?

  “我是你干爹,我女儿就是你姐姐,我的姨太太是你干娘。你抢了你姐姐的男人,逼死自己的干娘,不该磕头吗?你当着海州城老少爷们儿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不该道歉吗?”

  “你不要太过分了!”文清韵眼里噙着泪水,胸脯一鼓一鼓,快要爆炸似的。

  “现在是你来求我,你可以不答应,不过你要想明白了,出了我这个门,你找不着第二个买主!”杜文敬气定神闲,喊过伙计去倒茶,他不急。

  那天经过福兴行门口的百姓都看到了,沈家大少奶奶文清韵跪在福兴行的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杜文敬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昂扬眉吐气。他们对面便是甡茂永,米福和伙计们也看见了,他们举着棍子冲出来,被文清韵拦住,雪莲在一边掉眼泪,卢头攥着马鞭不吭声,他们都难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文清韵跪着接下银票,站起来时说:“杜老板,我现在不欠你什么了。你欠我的,咱们慢慢算!”

  杜文敬朗声大笑:“大少奶奶,有什么招法,我等着!”

  围观的百姓看不下去了,就算文清韵有什么错,她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不该这样当街折辱。杜文敬这事做的,没一点男人气度。深宅大院里的沈夫人听说了,也皱起眉,杜文敬要文清韵磕头,下的是沈家的面子,打的是沈云沛的脸。他也太不把沈家放在眼里,这笔账她会给他记下的!

  文清韵没那么多想法,拿着五千两银票转身去了醉梦轩,连同文家最后的家底,一共一万两,整整齐齐地摆在九连环面前。九连环一张张地看,怕有假似的,看够了,揣进怀里:“大少奶奶,您真是爽快人。”

  “银子你收了,什么时候放人?”文清韵冷着脸问。

  “放什么人?”九连环故作惊讶,“大少奶奶,要放人您得去找衙门,我这是烟花柳地,放出来的不是姑娘就是客人,你要去做什么?”

  文清韵愣了,她没想到九连环居然不认账,站起来,手指着问:“是你说拿了银子就撤诉状,现在反悔,好,银子还我。”

  九连环什么风浪没见过,招呼一声,跑出来几个精壮汉子,威风凛凛地站成一排,她才开口说:“大少奶奶,这银子是赔我姑娘的身价银,至于你的兄弟逞凶杀人,是官府惩办,跟我醉梦轩不挨着。我也没必要看你在这里耍威风,送客!”

  “你至少也要告诉我如烟在哪里,我要见她!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诬陷宇竹?”

  九连环冷笑:“好啊,如烟在柳老爷子府上呢,你有本事就把她带出来!”

  柳帮主下午才睡醒,吃了一点东西,倒在烟塌上抽着如烟烧的鸦片烟膏。这丫头人如其名,烧出来的烟泡格外的香。可惜,过上些日子,就要便宜陈宗雍那个王八蛋了。柳帮主冷哼一声,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如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惹老爷子不高兴,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起来起来,”柳帮主抬抬眼皮,嘴角露出笑纹,“如烟啊,你也是大姑娘了,以后当了知府夫人,可别不认我这个糟老头子啊。”

  如烟的脸在烟雾缭绕中看不出青青红红,嘴唇动了动,声音细不可闻,像蚊子哼哼似的:“我宁愿跟老爷子过日子,也不想去当什么见鬼的夫人。”

  蚊子钻进柳帮主的耳朵里,挠得他又痒又麻,舒舒服服。

  下人站在门外煞风景:“老爷,沈家大少奶奶文清韵求见。”

  柳老爷伸出的手刚刚碰到如烟胸前那软绵的一坨,兴致正好:“不见!”手上加了些力气,跪着的如烟身子便软了下去。

  “她说如果您不见,她就在门口等着,不走了。”

  “那就让她等!”柳老爷忽地坐起来,手也缩回来,一肚子鸦片烟都浇不息的恼怒。

  门外一路脚步声,下人跑得飞快。如烟凑上来,两只手抱着柳老爷的腿,脸仰着,眉目含情,柳老爷一脚把她踢开:“滚开!不要脸的东西!”柳老爷的暴戾和翻脸无情如烟早有耳闻,可切身经受是另一回事。她发着呆,直到柳老爷抬起另一只腿,“我让你滚,听见没有!”

  如烟哭着往门外跑,她要回醉梦轩,回到那个醉生梦死的地方去。刚跑出两步,便有人过来阻拦。

  “如烟姑娘,您别为难我们,要是让您出了这个门,我们谁也活不下去!”

  “你们放手,放开我!”如烟被人拦腰抱住,但不耽误她两只脚横踢乱卷,硬是把背后的人逼得松了手。没有这点本事,她也不会在醉梦轩挂头牌。可惜她面对的是柳帮主的家人,随便一个都身手了得。吃了痛的再不留情面,拉住如烟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拽到另一边。

  文清韵听到了如烟的呼救,可惜她身前也站着人,不可能闯得进去。

  “麻烦您,再帮我通报一声,我说几句话就走。”

  “大少奶奶,我们老爷是不会见您的。您要是愿意,这有凳子,您就在这儿坐着。要不然您就回去,该干嘛干嘛,比在这儿耽误工夫强。”

  “那我见如烟姑娘……”

  “对不住,我们府上没有这么个人,你要找得上那种地方去找。”门房油盐不进,连文清韵塞过去的银锭子都没收,“大少奶奶,我还想留着吃饭的家伙呢。”

  文清韵往深深的院落看了最后一眼,再不甘,也得离开了。

  沈孝儒到底把金燕弄到了沈家。他看得出,沈夫人听了金燕的书,一样入了迷,同意把金燕父女两个留在家中,要他们说完整部才准走。雪莲匆匆找来的时候,沈孝儒陪着沈夫人在花园听书,见到雪莲在一边使眼色,沈孝儒有些心虚紧张,偷偷转出花园,小声问:“你怎么跑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雪莲说:“我家小姐要您无论如何要过去一趟。”

  沈孝儒听完,又四下看看,才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回到花园,沈夫人眼风飘过来:“我可先跟你把话说明白,你爹是不会管他们家的事的,你也不许管。别等到时候你爹发了火,你交代不了。”

  沈孝儒假笑,“娘,你看你说什么呢,是铺子里的事,来找我,我过去一趟,马上回来!”他不等沈夫人说话,已经起身往外跑,所以也就没听见沈夫人冷笑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到了文家新近迁到的小院,沈孝儒还是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快说!”

  文清韵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她是求人的,求他再给沈云沛写一封信,这一切都是青帮在幕后捣鬼,文宇竹不过是替罪羊,让他无论如何要伸手救人。

  沈孝儒直言:“没用的。我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种事牵扯到的太多,如果他插手,局面会更混乱。”

  文清韵抓住破绽,盯着沈孝儒问:“爹来信了?还说什么?”

  “没有。”沈孝儒躲过那两道目光,看着墙角不知名的植物。

  “孝儒,你就当帮帮我,我现在还能指望谁?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对不对?”

  “再救恐怕连你也要搭进去!”沈孝儒脱口而出,这才是沈云沛的本意,要他警告文清韵,适可而止,不然把自己也搭在里头,更没得救。他不说,因为知道文清韵的脾气,越是阻拦,恐怕她越会逞强。

  听了这话,文清韵果然发了火,指着大门喝道:“出去!”

  沈孝儒愣了,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撵出门过。

  “给我出去,以后我是死是活,都不会连累你们沈家,这样行了吧?”文清韵扭过头,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沈孝儒觉得自己无缘无故被人赶出门,已经够倒霉。回到家,却发现他前脚刚走,后脚沈夫人把金燕父女两个送走了。

  他对着沈夫人大吼大叫,理直气壮:“娘,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答应过我……”

  沈夫人脸如冰霜,从衣袖里抽出一条金燕常用的手绢,角落里绣着一个小燕子。头些日子沈孝儒要来带在身边,不知怎么到了沈夫人手里。“我说你怎么那么上心,原来是为了这个?还在我面前演戏,明目张胆勾引好人家的公子,我给她撵出去已经是便宜她了!”

  沈孝儒傻了眼,他才明白沈夫人早知道一切,让金燕进府不过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可以知难而退,自动消失!

  “孝儒,”沈夫人换了语气,沉重又婉转,“按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你就算娶个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但那金燕算什么东西?她连戏子都算不上,说好听的,是说书卖艺,说不好听,就是一个要饭花子,你怎么能跟她有什么瓜葛?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放?我让她进沈家的大门,就是让她知难而退!”

  “你先回去歇着吧,要说这也不能怪你,媳妇不在家,难免会多些想法,忍忍吧,最多十几天,她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小夫妻过你们的日子,不是挺好?”沈夫人连哄带劝,把沈孝儒劝回西院。回头看着冬梅,“你晚上叫厨房给大少爷单做条鱼,他喜欢吃。还有,你去账房领十两银子,我赏你的,以后有这种事,不光是孝儒,眼看着孝端孝方两个也大了,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都要告诉我,这才是真心为我们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冬梅点点头,一心一意为沈夫人的样子。转过身,她也到了西院。果不其然,沈孝儒正在借酒浇愁,看见冬梅,居然掉了眼泪。

  “为什么?”他问。

  冬梅走过去,帮他把酒斟满,说道:“大少爷,您也别难受,这人和人讲究的是个缘法,不能强求。”

  沈孝儒借着冬梅的手喝了一杯又一杯,再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但却没有看见身边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冬梅来得更为惊讶和震撼。

  “这,这,这……”沈孝儒用手指着,瞠目结舌。

  冬梅围着被子坐起,头低下,看着床单上一块鲜红的血渍。不需要多说,一切昭然若揭。

  沈孝儒还在结巴,他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一杯杯不断空了又添满的酒杯上。

  “大少爷,你昨天心情不好,又多喝了酒,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不会为难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冬梅穿上了衣服,散乱的头发依旧散乱着,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有些凄凉,“对了,我听说金燕姑娘和她爹已经离开了海州。好像要到上海去呢。”

  沈孝儒一言不发,看着冬梅离开。他的头还是要爆炸,发生了什么他还是想不起来。后来他对孝端说,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冬梅发现沈孝儒永远不可能主动来接近她,宁肯去跟一个说书的下九流女人牵扯,也不多看她一眼。那天她来西院找他,发现了枕头底下的手绢,偷偷拿走交给沈夫人。杨靖安说过,这二十一天,是最好的时机。只要能在这段日子笼络住沈孝儒,将来文清韵回来,一切也都成了定局。若是她能在文清韵之前怀上一男半女,还愁坐不稳一生富贵荣华的位置?

  昨天晚上,她要杨靖安帮她准备一点东西,青楼女子常用的,可以拴住男人的东西。本以为还要等些日子才得,没想到杨靖安竟然从抽屉里翻出来了。他早有准备,早知道有今天。她又羞又气,没管杨靖安说的只要一半就好的话,把一整包都倒进了酒里。就是因为这样,药量过大,沈孝儒喝完,嚷着混身燥热,那活儿挺起来,人却昏了过去……

  她把孝儒抬上床,动手脱下他的衣服。她觉得是把自己给了一具尸首,两人交融的瞬间,她觉得从没有过的屈辱。

  她坐在床头哭泣,快要天亮的时候,借着第一线天光她看见那摊淡淡的血色,心倒笃定了。她看见了自己的前程,有血有泪,鲜艳刺眼。

  文清韵觉得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她知道了幕后主使,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知道了参与在这件事中的各路人物,只要他们其中一个肯说出真话,宇竹就有救。可惜,他们都不肯。

  她又去找了陈宗雍,把自己调查出的结果告诉了青天大老爷。

  陈宗雍眯着眼睛,问:“证据呢?大少奶奶,我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就去抓人,这不合规矩。”

  “如果不去抓人,怎么会有证据?”文清韵驳倒陈宗雍,“陈大人,这是杀人大案,既然有线索,您就应该调查清楚,不是吗?”

  陈宗雍冷哼了一声:“大少奶奶,您是教我怎么查案吗?实话告诉您,这件案子已经结了,刑部批文已经下来,斩立决。”

  文宇竹就要死了。文清韵打了一个寒战,她奔波了这么久,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她有一万个不甘心,到了大牢才发现文宇竹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上堂时受的伤一直在化脓,几天光景,人已经瘦脱了相,昏昏沉沉地躺在稻草堆上,见到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文清韵把身上带着的散碎银两全部交给了狱卒,拜托他帮忙请个大夫来。狱卒见钱眼开,答应着去了。没多一会儿,大夫请来了,老卢也跟着进来。他要亲眼见见小少爷才肯安心。见了,心更不安。

  走出大牢,逃离了让人窒息的污浊空气,文清韵还是觉得喘不过气。老卢的脸色跟天一样沉,随时可能下起雨来。

  “大小姐,您得做点什么啊,小少爷不能死。您别忘了,曾答应过老爷什么!”

  文清韵抬起头,文蕴堂死后她第一次爆发,满天的云变成了雨,砸落下来。“我还有什么没做的?你说,我还能怎么做?我去求人,看人家脸色,看人家白眼,给人家下跪。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卖房子卖地,这也无所谓。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

  钟汉一回到花果山,便听说文家发生的事。秀姑带着幸灾乐祸的口吻说,这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忘不了惨死的朱虎,把文清韵当仇人了。钟汉恨不起来,心里有种说不出口的记挂,匆匆安排了寨子里的琐事,把带回来的一个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女子交给秀姑看好。

  “她是谁?”

  “不知道,路上捡的,我看她快饿死了,就带回来。你照顾一下。”钟汉说完转身下山去找周掌柜,让他把整件事情打探清楚。周掌柜早有准备,将头些日子文清韵说的和自己这几天搜集的消息汇拢到一处,一一说完。钟汉听了,知道文宇竹确实无辜,不禁为文清韵叹了一口气。

  周掌柜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便说:“大当家,这件事咱们不能插手,柳帮主放出话来,谁要是管,就是跟青帮作对。为了个女人,犯不上。”

  钟汉抬起眼睛,看了周掌柜一眼。周掌柜自知失言,掩饰地摇摇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钟汉坐了一会儿,把满仓叫到跟前,给他几个铜钱,要他去城里跑一趟,把文清韵请到这里来。满仓答应一声,转身一看,文清韵已经站在茶坊外,笑着收起铜钱,急忙沏茶倒水。

  几天不见,文清韵憔悴了,原本闪着精光的眸子黯淡下来,蒙了一层无可奈何的雾气。见到他,她动了动嘴角,牵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纹,随即又垮了下来,连敷衍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似的。

  钟汉倒了一杯茶,推到文清韵面前,说:“我都听说了。”

  文清韵点点头,掏出几张银票,说道:“帮我把人救出来,这是订金,剩下的,我日后给你。”

  钟汉不动声色:“你想让我去劫法场?这可是要杀头的。”

  文清韵直视他,问:“你怕?”

  “虽说我干的就是杀头的营生,可不想冒没必要的风险。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帮你。”

  “如果你不想帮我,你就不会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文清韵抓起笔洗,一样看了看,手忽然一松,笔洗落在地上,摔成两半,“宇竹是我弟弟,也是我家唯一的男丁。多少银子也抵不过他的命。你帮我这次,我会报答你。只要你能救他出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钟汉微微一笑:“真的?”

  “放心,我文清韵说到做到。”

  “你还是把我当成了土匪……”钟汉似乎有些无奈,“你觉得我会强人所难。”他眯起眼睛,盯着文清韵,“可是我不想这样,我讨厌强迫别人。就算我要你,也得是你自觉自愿,跟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

  劫法场是江湖上的传奇,和刀下留人、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一样不可信。他根据文清韵提供的线索,知道问题的症结还是出在青帮,只要如烟能够出面更改供词,文宇竹还是会有一线生机。

  当天夜里,钟汉出现在醉梦轩,单点九连环。

  钟汉在青帮养伤的时候,认识了九连环,两人之间还曾有过一点不可言传的暧昧情愫,因为柳帮主的规矩严,无疾而终了。不过在九连环心里,一直给钟汉留了一个位置。这些年两人偶尔见面,钟汉对过去的事只字不提,九连环看得开,知道男人的感情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也不多纠缠,倒不如一般交情了。今天他来,她也没自作多情,挑开门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当是谁这么大的派头,要老娘亲自服侍,原来是钟大当家,多日不见,你现在可威风了,当上了总瓢把子,又给沈家当护院,有权又有钱,怎么想起找我来了?说吧,什么事?”

  钟汉知道她脾性急躁,吃软不吃硬,笑着走过去:“来看看老朋友,非要有事才能来?”

  九连环伸手点着钟汉的脸颊:“少跟我玩这套,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说是不是?好啊,有能耐你就别说,来人,上酒,今儿我跟钟大当家一醉方休。”

  钟汉酒量不错,却比不过九连环,几杯下去,他脸上隐隐显出酡红,说话也含糊起来:“不行,我喝不过你,再找几个人来。如烟呢,把如烟叫来。”

  “原来你是来找她的。可惜啊,她在柳帮主家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九连环心里有了数,“是不是想问问前一阵子那件命案啊?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了,沈家大少奶奶现在是你的东家,好歹也得给人家做点事,不过你也知道,柳老帮主待我不薄,我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

  钟汉的酒瞬间醒了,眸子里精光一动,虽然被九连环拒绝,可心里还是钦佩她的道义。这年头,能讲江湖道义的人不多了,何况是个在青楼里讨生活的女子。

  “麻烦你帮我给柳老帮主带个话,能不能放文家一马,算是给我个人情。”

  九连环坐直了身子,收敛起笑容,正色道:“钟汉,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柳帮主就一个独生女儿,他不会轻易罢手,何况这里头还有不少生意麻烦。话我不会给你带,还要送你一句,别看青帮现在声势不如你钟家寨,但是多一个朋友多条路,为了点银子得罪青帮,犯不上。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些事情钟汉想过,不过他答应了文清韵,就算再难也得尽力做到。

  离行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钟汉只身留在海州城里寻找门路,一面安排周掌柜上山安排人手,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只能冒险劫法场。周掌柜回来,带来两个消息,第一,山寨里的弟兄嘴里没说什么,但看样子心里都不情愿;第二,带回到寨子里的女子缓过气来了,秀姑问过,她说自己叫佩云,曾经是杜文敬家二姨太的贴身侍女,再问她为什么会饿晕在路边,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了。钟汉听了,心里一动,当初二姨太自杀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也有所耳闻。可能这个佩云知道些内情,他当即返回花果山,要亲自问问佩云。

  在许诺了一定会保护她的安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之后,佩云终于开口说出实情。二姨太不是自杀,是被杜文敬逼死,她当天在书房外看见了他们争吵的整个过程,也知道武生会有危险,便偷偷溜出去,给武生报信。说到这儿,佩云的眼眶红了,她和武生那点不为人知的情愫终于暴露出来,本来她可以跟武生远走高飞,躲过这一劫,可是她的脚扭了,走不了。武生不肯舍下她,等到杜满来敲门的时候,还把她藏在柜子里,她眼睁睁地看着杜满杀人,又把尸首带走。她知道他们不会放过自己,就穿了一身农妇的衣服,逃往外乡。路上遭到贼人抢劫,把她随身带的银两和首饰全都抢走,她没钱吃饭,昏死在路边。

  钟汉听完,决定带佩云下山,要她把这番话再对柳帮主说一遍,要他知道谁是杀死女儿的真正凶手。

  柳帮主一阵冷笑,说道:“钟汉老弟,你得了那个女人什么好处,肯这样为她奔波?这里头没有你钟家寨的事,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钟汉朗声道:“柳帮主,你想报仇,我给你找出了真凶……”

  “就凭她一句话,就说我女儿红杏出墙?”柳帮主伸手一指,“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钟汉两个字,柳帮主,你应该了解我,我不会随便冤枉好人。”

  “好!”柳帮主站起来,“我就成全你一次。你可以把如烟带走,不过她得留下。”

  佩云惊慌大叫:“不要,钟寨主,你说过不会把我交给他们的。我不能留在这儿,我留下来一定会被他们杀死的。”

  钟汉有些不忍,可惜有些事必须要忍得下心,他带着如烟出门的时候,听见柳帮主说,把这个贱人给我关起来!

  文清韵从钟汉手里接过如烟,直奔府衙。到这个时候,她对衙门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陈宗雍留下如烟,说要慢慢审问,文清韵可以先行回去等待消息。

  三天之后,消息传回来,文宇竹即时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海州城又一次轰动了,很久没见过杀人的老百姓扶老携幼成群结队往城外赶去,文家的马车在人群的夹裹中逆行,举步维艰。

  人犯五花大绑捆在刑台上,刽子手手里的虎头刀精光闪耀,陈宗雍官袍齐整,手里的签押往下一撇,人头就该落地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一队人马,居然在官兵的鼻子底下抢走了死囚。有人说这队人马是京城来的大内高手,有人说他们是西域的番兵,还有人说他们是山里不出世的武僧,最后有人说你们都错了,来人是青帮里的高手,要亲自为柳帮主的千金报仇……陈宗雍特意多调了两队人马,在刑场周围布置妥当,如果有人敢冲法场,杀无赦。官兵们眼睛睁得老大,也都看见了劫法场人脸上戴着的黑色面具,形象狰狞,他们假意抵挡了一下,便作鸟兽散了。任凭陈宗雍喊破了喉咙,也再没有人敢上前。大家都是当差吃粮,犯不上赔上性命。也不乏有人心知这案子冤枉,有心放文宇竹一条活路。总之,这场杀人的戏码演砸了,陈宗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明白自己的仕途到了头,该想想如何上折子告老还乡更体面些。

  文清韵在紫竹庵里见到文宇竹。姐弟两个都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文清株也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错怪了姐姐,以为她放手不管弟弟的死活,这些天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清株想道歉,被文清韵阻止了,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官兵随时会追来,必须把文宇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钟汉派兄弟在外面把风,又把慈宁师父请了进来,给文宇竹的伤口敷了药,才问文清韵,到底怎样打算,想没想好一个落脚之地?

  “去广州。”文清韵说,“那里有我爹一个朋友,会收留他。”

  没想到文宇竹居然说,“不,我要留下来。”他在狱中多日,受了这番磨难,已经没有过往的天真,开口之前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主意,“姐,让我留下来。钟大哥,你不介意多一个人入伙吧?”

  钟汉没来得及说话,文清韵已经一口拒绝:“不行,你怎么可以去当土匪?”她完全没有在意身后人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

  “为什么不可以?”文宇竹说,“姐,是土匪救了我。”

  “那又怎样?”文清韵拿出一家之主的模样,“弟弟,你是我们文家唯一的希望,你想让爹死不瞑目吗?”

  “我已经是逃犯了,姐,你就让我留下来,起码以后有什么事,我可以照顾你们。”文宇竹突然从床上下来,跪在了文清韵面前,“姐,如果你非要我离开,那我只有去自首。”

  文清韵愣了,这样的结果让她措手不及,更没想到清株居然也站在文宇竹一边:“姐,你就答应吧,弟弟留下来,万一有翻案的一天,我们姐弟还能团聚。他走了,我们家就真的散了。”

  文清韵转过头看钟汉:“大当家的,看来还要麻烦你,收留下我这个兄弟。”

  “要是这样,他可就不再是你的兄弟了。”钟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颗年轻头颅,“以后这世上再没有文宇竹,你明白吗?”

  文清韵点点头,如果想让弟弟活着,就得先让他死掉。

  自此钟汉身边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识文断字知书达礼,人说他不像是土匪,他却说自己自打生下来的第一天就是土匪。

  官兵搜山的时候,找到了一具尸体,身形看起来和文宇竹仿佛,面目却被石块化模糊了,看不出究竟。陈宗雍绝处逢生,找文清韵来认尸,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文清韵抱着尸首痛哭一场,说自己弟弟死得冤枉。自家的亲姐姐都说是,谁还敢说不是?陈宗雍一面画了蒙面人的像,四处张贴,捉拿悍匪,一面上报朝廷,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句点。不过他还有一点担心,文宇竹就这么跑了,青帮和杜文敬会放过他吗?不说要他吐出已经到嘴里的肥肉,恐怕现在在府里妻不妻妾不妾暂住的如烟也得给人送回去。罢了罢了,他哀叹自己时运不济,没想到的是,这会儿的杜文敬已经焦头烂额,准备逃亡,根本顾不上他了。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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