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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时间:2012-09-06 15:20   来源:中国台湾网

   佩云被带回来的消息一直被刻意封锁,除了少数几个柳帮主家的亲信和钟汉、文清韵外,别人并不知晓。现在文宇竹的事情告一段落,柳帮主才腾出手来收拾杜文敬。女儿不能白死,这道理杜文敬比谁都明白。翌日,柳帮主发出追杀令,青帮弟子倾巢而出,抓捕杜文敬。也是杜文敬走运,事发时他不在家也不在铺子,才躲过一劫。

  无奈之下,杜文敬只能拿出年轻时走江湖的本事,乔装改扮成砍柴的乡下老汉,和老百姓一起混到城边垦牧公司来。这是沈云沛的地盘,青帮再放肆也不敢胡来。

  垦牧公司的小账房里烛光如豆,左右摆动着。杜文敬没了豪横气,五官扭在一起,猥琐可怜,让人忍不住怀疑之前在大街上逼着沈家大少奶奶下跪的和眼前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靖安老弟,这次你可一定要帮我啊。你不能眼看着我被人活活打死吧?”

  杨靖安装糊涂:“这话是怎么说的,文敬兄,你这是得罪谁了?”

  杜文敬苦着脸说:“得罪谁?佩云这丫头什么都说了!柳帮主不光信了她的话,还认她当了干女儿,她可好,一步登天,我让她给害死了!兄弟,帮我一次,就一次,给我一条路走,我知道甡茂永每天晚上都有船,让我上船,我记着你的大恩大德!”

  杨靖安皱着眉,原地踱步,顿了一会儿才说:“这恐怕不妥吧,你也知道现在甡茂永归我们家大少爷大少奶奶,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没法交代。何况你刚刚和我们大少奶奶……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杜文敬知道杨靖安是在勒索,一口气憋着,倒稳妥下来,脸上恢复了点颜色,冷笑着说:“能比他们知道你用甡茂永来运鸦片更不妥?杨靖安,你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里,大不了鱼死网破,咱们大家一起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杨靖安对杜文敬最后一点怜悯也没有了,既然他那么喜欢拿着他的把柄,就让他带着这个秘密一起去见阎王!嘴里却是好言好语:“文敬兄,你看看,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我们好歹也是多年交情,我会帮你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杜文敬没有心情跟他打哈哈,语速极快地回道:“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

  “好吧,今晚有条船去西边,我这就回去给您安排,晚上我派车来接您。”

  送走了杨靖安,杜文敬稍微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输在一个女人手上,他心有不甘。等他回来!他想自己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因为柳帮主太老了,活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找文清韵把前账后账一起算个清楚!可惜这晚之后,他再没有机会。杨靖安不会留下这么一个祸患,把消息通知了青帮。

  当天晚上,在蔷薇河码头停靠的一艘小船里,杜文敬看着海州城星星点点的夜色灯火,看着身下安静流淌的河水,看着天上漆黑得不见一丝星光月光的夜幕,发出此生最后一次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说的当初可能是进入青帮的时候,也可能是杀死富堂主的时候,也可能更近些,是抬着棺材到沈家门口闹事的时候,或是逼死二姨太的时候,到底指的是哪个,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后来据船夫说,那些黑衣人跑到船上时,杜文敬还有机会跳河逃命,他却没有这么做,黑衣人手里的长刀劈下去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好像庆幸一切都结束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杨靖安推开了依偎过来的姑娘,告诉九连环,伺候好张墨之就可,他想一个人静静地喝杯酒。九连环把人带走,回头看到杨靖安把酒倒在地上。这是他对故人的送行。

  再也没人有他的把柄了,再也不用受控于人了,杨靖安给自己慢慢斟了一杯,品着甘洌的滋味,开心地笑了。

  杜文敬的尸首浮上蔷薇河的时候,全海州城的人都来看。文清韵站在甡茂永二楼账房窗口也看到了。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若不是她把佩云送到柳家,杜文敬的阴谋没有暴露,他现在应该还在福兴行里坐着,依旧抽他的烟袋,喝他的老君眉。其实就算杨靖安不去通风报信,她也会,米福早盯着呢,杜文敬上的船被留了记号,跑不掉。文清韵突然微笑了,现在开始她要防备的只剩一个杨靖安,乔福年的死,那些无影无踪的云土,还有被抓起来的文宇竹,这些都跟他有关。她一笔笔给他记下,以后慢慢算。

  听说大少奶奶要回来,冬梅的心彻底凉了,可她还是不甘心,凭什么她拼了一把,就落个这样不明不白的下场?就算豁出去闹一次,也比这样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的好!

  冬梅这会儿顾不得矜持,说来是他把她带到这条路上来的,他就不能站在一边看热闹。“舅舅,我该怎么办?”她问。

  “自己的梦自己圆,你不要总来问我。”

  “当初是你说会帮我,现在我身子也给出去了,他对我却不理不睬,您要是也不管我,我就只好去死!”

  杨靖安冷哼一声:“瞧你那份没出息的样子,你这么想死,到大少爷面前去死啊,看他管不管你。”

  冬梅怔住了:“你是说……”

  “闹,往大了闹。反正沈家已经够乱了,不差你一个!”

  “万一夫人发火,把我撵出去?”

  “她不要你,还不要沈家的骨血?”

  “可是我没有……”

  “你不说谁知道?何况现在没有,以后未必没有,不算撒谎。”

  一步步棋摆到这儿,容不得冬梅多想。她没有其他的选择,自打赌了这一把,她只有不停地赌下去,直到赢的那天为止。

  文清韵觉得这次回来大家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以前也尊敬,敬她的身份,现在感觉上多了一些恐惧。连一向自视颇高自己当半个主子的秦妈见了她,也远远地低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便多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雪莲悄悄告诉她,大家都在传她和土匪头子钟汉的交情,说钟汉肯为了她劫法场。文清韵瞪起眼睛:“你胡说什么?谁去劫法场了?”

  雪莲吓得一哆嗦:“我也是听他们说。”

  文清韵咬着牙笑:“好,那你出去告诉他们,如果再敢让我听见什么劫法场的话,我一定饶不了他。”

  倒是一向冷言冷语的沈夫人,这次没有过多刁难,见文清韵来请安,手里捻得佛珠不停,眼睛看着地面,嘴上却说:“这一阵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也是沈云沛的吩咐,头两天,沈云沛又来了信,叫沈夫人不许追问,更不许为难。事情已经发生了,既然官府都不追究,他还是希望家和万事兴。

  沈孝方第一个跑到西院来看大嫂,之前发生的事在他看来充满了令人艳羡的传奇色彩。蒙冤受屈的少年,行侠仗义的江湖好汉,还有一个运筹帷幄的奇女子,简直让人热血沸腾。他恨不得成为其中一个角色,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喽啰,能亲眼见识就好。

  文清韵被这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三弟,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胡说八道,要是爹知道了,看不罚你。”

  沈孝方大咧咧地靠在柜子上,眉头一挑说:“他才不会呢。他现在只顾着自己的仕途,懒得管我了。对了,我听他们说,爹吩咐下来,以后甡茂永还要你多看着,要用银子的话,只要数目不大,可以去账房领,不用问任何人。我看爹这是不好意思了,之前那么绝情。这就好了,以后就算他发现丢了笔洗,也不好意思怪我。”

  文清韵听了,心里凉了一片,沈云沛如此安排,是为了沈家的生意。他知道沈孝儒是什么货色,又不想让杨靖安独揽大权,所以只能用她。本来她也打算在沈家做一番事业,可这话让沈云沛先说了,心里就不舒服,好像被人利用了似的。沈孝方见她沉默,以为她是累了,打个招呼就跑了出去。文清韵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感觉还是有个疙瘩。只好掉过头来自我安慰,面子重要,舒服重要,还是权力重要?想想这些日子受的磨难,四处求人碰壁的时候;忍受陈宗雍肮脏嘴脸的时候;在大街上下跪的时候,如果她是沈家的当家人,他们会这么对她吗?他们敢吗?所以不用沈云沛多说,她也会很用心地帮沈家做事,给自己找一个别人无法撼动的地位。她要为以后做准备,想办法接文宇竹下山,给文清株找一个好人家,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些都得有权有势才能实现。

  文清韵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雪莲着了火似的跑进来,气没喘匀便嚷:“小姐,你快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文清韵把心提到嗓子眼,跟着雪莲一路踉跄着跑到正房,看见沈孝儒和冬梅正跪在门口,里面传出沈夫人已经变了调的斥骂:“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沈家的名声都让你们给我败坏了。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居然让我受这种苦?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了,来人,把他们给我绑到祠堂去,让族里长老发落……”

  杨靖安也在里面,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劝解说:“夫人,您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哪个大户人家能免得了?再说,冬梅已经有了身孕,真交给祠堂,一尸两命,夫人,您于心何忍?”

  沈家的人站了满满一院子,这些人嬉笑怒骂,都在看热闹。只有文清韵抓住了最要紧的几个字,冬梅有了身孕!她觉得一阵眩晕,雪莲在耳边低声说:“小姐,你不能倒下,大家伙可全看着你呢!”

  文清韵睁大眼睛,一院子的目光全射过来,大家都在等她的话,是把两个不要脸的狗男女交给祠堂去浸猪笼,还是放他们一马,全看她一句话。

  沈夫人推开门,手哆嗦着,把过来伺候服侍的人都推到一边,说:“去,给我拿家法,去,把族里长辈给我找来。我不过了,沈家天塌了,咱们一起去死!”

  杨靖安在沈夫人后面挤眉弄眼的,要大家全都不许动,然后带头跪下,接着院子里跪了黑压压的一片,除了文清韵和雪莲,其他人像约好了似的一起嚷着,夫人息怒,夫人饶了大少爷吧。

  于是沈夫人看着文清韵,刚才大家一起求情的时候,她嘴唇没动。

  文清韵冷冷地看过去,一声不吭。

  沈夫人咬住牙,又喊:“取家法!”

  谁都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几个家人爬起来往库房里走,边走边回头看着大少奶奶,只要她开口,事情就有转机。

  文清韵像被人施了定身符,全身上下连睫毛都不动。

  沈夫人点点头:“好,好,好,把他们两个绑起来!”

  冬梅猛地抬头,不用杨靖安示意,她也知道这会儿该找谁,跪着走到文清韵跟前,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大少奶奶,您饶我这一次,我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那边沈孝儒也开始号啕:“娘,您别把我交出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夫人看着文清韵,两人之间有条看不见的绳索,她们拉着绳子暗暗较劲。

  最终还是文清韵放弃了,她觉得一切都挺好笑,于是忍不住微笑说:“算了吧,既然他们两情相悦,这也不算什么错。娘,我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他们吧!”

  沈夫人松了一口气,她一直等着这句话,大家好下台:“既然大少奶奶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家门不幸,你们好自为之吧。”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很怕,要是文清韵一直不出声怎么办?真把孝儒处置了?她想都不敢想。

  一乘二人小轿把冬梅从花园的角门抬进西院,这就算迎娶了,和之前文清韵过门的排场相比,寒酸得让人难受。

  沈夫人在西院正房里坐着,看了他一眼,见他没动,使个眼色要孝方孝端过来拉人。沈孝儒半推半就地站起来,听见沈夫人说:“你甭委屈,你不要姨奶奶,我还要我的孙子呢。”说完使劲剜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文清韵。当初可是她开口原谅了他们,现在摆出一副死人的样子给谁看?

  文清韵木雕泥胎似的面无表情,她今天来充当摆设,受大礼。她不能表现出太过明显的不满,说到底是她的肚子不争气,用沈夫人的话讲,长房长孙不是正出,给沈家埋下多少后患?所以这场尴尬她想受也得受,不想受也得受着,躲不开。

  冬梅挪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行礼奉茶,从此就算沈家一口人。西院厢房原本就空着,置办了一套家具给冬梅住,和文清韵住的正房紧挨着,平日出来进去总会碰面。冬梅懂规矩,见到了就后退两步,请个安,等文清韵走了才过去。因为她身上带着孕,沈夫人开恩免去了晨昏定省,好让她安心养胎。就是这样,不到一个月,冬梅在屋子里觉得气闷,到花园散步,一不小心在青石道上滑了一跤,孩子便掉了。也是赶巧,冬梅小产的时候,沈夫人去了紫竹庵,文清韵去了甡茂永,沈孝儒依旧跑到茶楼里听书,家人气喘吁吁地来报信。沈孝儒站在门外头,安慰上几句也算尽了丈夫的责任。沈夫人回来,掉了几滴眼泪,说了句,好好养着吧,就回自己的院子继续吃斋念佛。倒是文清韵在床前很坐了一会儿,又嘱咐雪莲好生照顾,千万别落下什么病。

  许是从来没有这么娇养过,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什么事都不用做,小月子之后,冬梅整个人胖了一圈,她本来嫌瘦,现在却有了丰腴的姿态,眉眼也抻开了,右眼角下隐藏的一刻黑痣露了出来,有种说不出的风情。沈孝儒见了,心里突然动了一下,又见她低眉垂目,小鸟依人的样子,身上痒痒的。晚上吃过饭,他进了厢房。冬梅自然是百倍小心地侍奉,两人都有一种郎情妾意的感觉。舒服过了,沈孝儒仰面躺在床上,一手拨弄着怀中人的头发,一手枕着,昏昏欲睡的工夫,冬梅问:“我好,还是她好?”沈孝儒说:“不一样。”冬梅不依不饶:“哪儿不一样?说,不说不让你睡觉。”说着就用手指在沈孝儒胸口画着圈,把沈孝儒拨弄得又开始全身发痒,翻身压在冬梅身子上,恨恨地说,就是这点不一样!冬梅咯咯笑了,又是一番云雨恩情。

  沈孝儒没说错,一样做女人,有的就风情万种摇曳生姿,有的就四平八稳波澜不惊。文清韵属于后者,让人肃然起敬也敬而远之。和她在一起,沈孝儒总觉得头上压着一块大石,必须眼观鼻鼻观心地过日子,丝毫轻松不得。就连夫妻间的房事,也觉不出什么享受,每次都是草草了事,尽了责任就罢了。这些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沈孝儒不说,文清韵自然不知道,不过冬梅却了解,愈发刻意与文清韵区别开来,她穿蓝,她就着紫,处处不同才好。沈孝儒更加喜欢,把以前生日得的一个紫金嵌玉如意给了她。冬梅当面收好,转头送到了杨靖安的屋里。

  “舅舅,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冬梅说。真的,要是她自己,可没有这么天大的胆子,假冒怀孕,假装流产,找大夫来做戏,没有杨靖安,她一样也干不成。

  杨靖安点点头道:“有良心就好,不枉我疼你一场。”

  冬梅确实争气,转过年一索得男,沈夫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带着一众人到西院来看。杨靖安站在厢房门口建议,要给这长房长孙好好做一个满月宴。孝儒说不如请一台戏,连唱三天。沈夫人点点头,是该好好热闹一下,沈家好久没有办过喜事了。说完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想到冬梅进门时的寒酸,眼神里有点歉意。冬梅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她半倚在床上,肘弯里睡着胖儿子,母荣子贵的感觉便出来了。

  文清韵悄悄走到外面,雪莲紧跟在身后,小声说:“看她那个神气的样子,有什么了不起?”

  文清韵瞪了雪莲一眼,没用,雪莲继续打抱不平:“小老婆生的,再好也是庶出,不能继承家业的,夫人还要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很光彩吗?”

  文清韵停下脚步,语气有些重:“够了,别说了。”

  “小姐,我是替你不平啊,以后你生下小少爷,再庆贺也不晚!”

  文清韵厉声说:“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交给管家,你现在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雪莲吓傻了眼,文清韵这种口吻,她还是第一次领教。

  其实文清韵心里也有一种别扭,却不肯承认是嫉妒吃醋,她是正房,明媒正娶,没必要嫉妒一个丫头。

  热闹了快三天,沈云沛从京城来了信,他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单名一个浩字,取浩然正气的意思。不过信上也说,小孩子不能娇惯,满月百天可免则免。一场热闹还没出头就消亡了。别人倒无所谓,还可以当做是件好事,毕竟少了很多麻烦。冬梅的心里却扎进了一根刺,月子里不能淌眼泪的规矩也顾不得了,抱着沈浩狠哭了一场。

  “是娘不好,娘没用,让你刚生下来就要受委屈。”

  派来伺候她的月桂见了,便把之前听到的雪莲的话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月桂嘴唇薄,说起话来一个字接一个字,不打含糊:“姨奶奶,不是我多事,实在是看不下去。她们太欺负人了。说不定不给小少爷办满月,也是她们的主意呢。就是眼红你生下少爷,跟你过不去。”

  冬梅不哭了,冷不防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怨恨地说道:“她们有什么,冲着我来啊,跟个刚出生的孩子过不去,还是人吗?”

  待到晚上沈孝儒回来,见到冬梅眼眶红红,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她也不管。月桂正在一边劝:“姨奶奶,别这样了,难不成你要把小少爷活活饿死?他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冬梅惨然一笑:“死了好,我们娘俩一起死,省得活着让人作贱。”

  沈孝儒皱着眉问:“这又是闹什么秧子呢?什么死啊活的。”

  冬梅听见他的声音,突然从床上下来,跪在了沈孝儒面前,说:“大少爷,我们娘俩活不下去了……”

  文清韵捧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咣当一声,门被踢开,沈孝儒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这是跟谁发脾气呢?”她放下书,款款地站着,眼睛和那对眼睛平视,不欺人,不示弱。

  沈孝儒却泄了气,有些诺诺了:“是你撺掇爹,不让办满月酒的?”

  文清韵笑了:“办不办酒席,是爹和娘拿主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院子里都说,是你……”

  “他们说什么了?说了你就信?他们还说你在外头又看中了一个说书的姑娘,上次的叫金燕,这次的叫银屏,有这回事吗?”

  “胡说八道!”沈孝儒脸涨得通红,真像被人抓到把柄一样。

  “你也知道是胡说八道,不能信,对不对?”文清韵坐了回去,手拿起书,“现在是不是没事了,我的大少爷?”

  沈孝儒一鼓作气地进来,垂头丧气地出去,索性厢房也不回,跑到外面听他的书去了。说书的姑娘确实叫银屏,也确实让他喜欢。可这些事文清韵怎么会知道?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知道了怕什么?他不过是在外头听听看看,他们这种人家,不会要一个说书姑娘进门,他心里有数,不会犯规矩。

  冬梅出了月子,第一件事就是瞅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抱着孩子去给杨靖安行礼。她想明白了,她跟沈孝儒闹不着,沈孝儒也不会管她——他对她的那点喜欢,转眼便可以给别人。要想在这个家里活下去,要想孩子将来有好日子过,她得靠杨靖安。

  冬梅进屋就行礼,杨靖安见了,忙走过来说:“这可使不得,您现在是姨奶奶,是主子了,该我给您请安。”

  “舅舅!”冬梅急了,声调抬得挺高,“没有舅舅,怎么会有我今天?您要是这么说,我这就给您跪下,一定是我哪儿做错了,得罪了您,我给您赔不是还不行吗?”

  杨靖安满意了:“哪儿能呢?你看你还当真了。来来,让我看看咱们小少爷,这眉眼,跟他爹一模一样,可惜啊……”他话里有话地说。

  冬梅见他如此,心里有了底:“舅舅,我今儿个是特意带着他给您老人家行礼来的。来,乖儿子,咱们见过你姥爷。以后啊,你得听你姥爷的话,等你长大了,得好好孝顺姥爷,知道吗?”

  杨靖安笑了:“行,冬梅,就冲你这份孝心,你和孩子,我也管定了。”

  冬梅松了一口气:“舅舅,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们娘俩……”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出来。

  “我明白,还在为不能摆席的事难受呢?”杨靖安叹口气,“其实我早料到了,她怎么会轻易放过你们?你别看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心里恨着呢。你是偏房,先生了儿子,你让她的脸往哪儿放?不找机会狠狠整治你一下才怪。”

  这些话每一句都说在了冬梅的心坎里,她追着问:“舅舅,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还不要紧,不过等以后她要是也生了儿子,恐怕你和小少爷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杨靖安话锋一转,“她也够奇怪,这么久了肚子没动静也不着急,倒跑去跟那个土匪头子钟汉见面,我听人说今天一早就出了城,到现在还没回来,幸亏大少爷不知道,知道了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冬梅点点头,回到西院便告诉了沈孝儒,谁想孝儒跟棉花包似的,把迎头重拳都转化无形,根本没有反应。冬梅气得直在心里骂,没出息的东西,活该你当王八!从此文清韵和钟汉的“私情”在冬梅这里记了一笔,她时时刻刻观察着文清韵的行动举止,在里面寻找证据。这是她给自己和沈浩预备的护身符,有了这个,她的怕才少了些。

  文清韵是去见钟汉了,想来他们有一年没见,上次见面是在沈孝儒娶冬梅之前。钟汉到甡茂永找过她,见她淡淡的,嫁鸡随鸡乐天知命的模样,告诉她文宇竹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挂念,为免节外生枝,不要有来往信件,有事他会通知她,说完便走了。打那儿以后,他再没出现过。有时她从伙计口中得到些消息,说钟家寨的势力越来越大,钟汉的名声越来越响,又把围剿的官兵打得落花流水。她听了,心里便安稳。她想,这是因为宇竹在山寨,她在乎的是弟弟的平安。

  不过这次见面纯粹是为了甡茂永,是公事。青帮的柳老爷子上个月去世了,侯堂主当了帮主,来和钟汉抢生意。文清韵当然是一口拒绝,但她担心青帮会使些手段,特地来提醒钟汉。

  “多谢。”钟汉依旧是一副看不出表情的表情,眸子深处的精光更浓更重,像是看得穿人心,“我会小心的。”

  文清韵点点头,又问:“上个月往南方的货怎么晚了三天?”

  钟汉说:“最近南边不太平,路上出了些意外。”

  “我也听说了,”文清韵有些担心,“你也要多加小心。”说完就后悔,怔怔地看着别处。

  钟汉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是再明白也得压在心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个世界一样凶险,容不得他们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等了一会儿他才问:“你过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怎么样都得活着,是不是?”文清韵抬起眼看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深深浅浅的忧伤。

  “不容易,”钟汉不回避地看着她,“因为不能随心所欲。”

  “可人人都说你是自由自在。”

  “我想自由自在,变成了无法无天。”

  “不一样吗?”

  “自由自在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就要藏着压着,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文清韵吐出一口气,什么都听懂了,她无奈地笑着,笑出眼泪来。很久以后才淡淡地说:“我有了。”这是个连沈孝儒都还不知道的秘密,她也是才看过大夫,确定下来,自己也没想到居然第一个告诉了他。

  他愣了一下,牵出半个笑纹说:“恭喜。”

  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以前我答应过你的,恐怕不能兑现了。”

  “一句玩笑话,我没想过要你兑现。”他看着远处,手轻轻握起又慢慢松开。她看见掌心一道疤痕,那是当初为了从秀姑手里救她落下的。

  文清韵又笑了,勉勉强强地,然后头昏脑涨地说:“总会有个人会言而有信的,我不行,还有别人。你会找到那个人的,到时候一定记得告诉我。”

  钟汉把目光调回来,落在她脸上,说了一个字——好。

  文清韵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沈孝儒一个人坐在窗子底下摆棋盘,见了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咱们大少奶奶可算回来了,您这一天到晚地在外头奔波,够辛苦的。”

  文清韵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于是说:“我有了。”这是一天之内第二次说,没有喜悦,只剩下失落。

  沈孝儒说不出是惊是喜,急忙打发人告诉沈夫人。沈夫人正在斋堂念佛,就手给菩萨磕了一个头:“谢谢佛祖保佑。”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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