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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时间:2012-09-06 15:17   来源:中国台湾网

  转眼到了光绪三十四年的冬天,光绪死了,慈禧也死了,三岁的小皇帝被人抱上龙庭,延续大清朝将倾的天下。沈云沛升任邮传部尚书、津浦路会办大臣是大不幸中一件小小幸事。他谨慎惯了,写信告诉家里人不得张扬,免得落人把柄。沈夫人觉得自己家里总还要庆祝一下,吩咐杨靖安备上一桌酒菜,关上门乐一乐。

  冬梅怀里抱着沈浩坐在沈孝儒下首,他对这个儿子向来平常,今天见沈夫人兴致好,也就拿了一只鸡腿逗儿子玩,后来索性从冬梅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怀里,簇新的杭绸大褂上抹了油污也不在意,一副父慈子乐的样子。

  文清韵没来吃饭,快要生了,外头天寒地滑,不好四处走动,正一个人挺着老大的肚子守在西院暖阁里,拿火钳捅火盆里的炭火。胳膊伸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开始拳打脚踢,她捧着肚子皱着眉头笑,脸上多了一份做娘的慈爱。看来这孩子是个急性子,等不得要出娘胎看一眼这大千世界了。

  雪莲空了两只手进来,刚才在厨房又受了月桂的气。本来是她先占上灶里的热水,月桂来了,说沈浩少爷要洗澡,不能等,拿了热水就走。整个厨房的人都看着,没一个站出来说话。雪莲不服气,嘟囔了几句,梁妈说她不知上下不分尊卑。现在这个家里,沈浩已经越过沈夫人去了,何况一个大少奶奶。

  “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她有什么神气?都是伺候人的人,干嘛欺负人?要不是小姐当初大人有大量,他们会有今天?等下个月咱们正宗的孙少爷落了地,看她怎么办。”

  文清韵无奈地摇摇头:“一句话让你说了两年,不嫌烦吗?隔墙有耳这句话,我要说几遍你才能记得住?”

  “小姐,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要你平平安安生下小少爷,让我一辈子吃斋念佛都可以。”

  文清韵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少爷,也许是小姐呢,不好吗?”

  雪莲忙呸了一声:“坏的不灵好的灵,我说一准儿是少爷,沈家长房正出的小少爷,将来给沈家顶门立户呢。”

  文清韵说:“少爷也好,小姐也好,我只希望这孩子平平安安的。”其实她心里也盼着生下男孩,有了男孩,长房这一支就算站稳了脚跟,她才有了盼头。

  生产那天下着鹅毛大雪,人们说海州城十几年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了,手掌大的雪花洋洋洒洒把天地铺成一片洁白,看不见其他颜色。西院门口挂上了一块红布,丫头仆妇在秦妈的带领下进进出出,沈夫人不顾寒冷,在雪地里站着,口中念着佛号,求菩萨保佑,母子平安。紧闭的房门里不时传出一声号叫,夹着接生婆鼓劲的声音,快了快了,加把劲孩子就出来了。文清韵瘫在床上,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汗水,她快要没有力气了,就这样吧,她不生了,她生不出来了。接生婆见状,拔下头上的银簪,狠狠戳进她的胳膊,血珠儿眼看冒了出来,她吃不住痛,身子不由自主地缩紧了,快要昏过去的当口,她听见接生婆喜气洋洋地嚷:“恭喜沈夫人,恭喜大少爷,添了一个小少爷!”

  这才是沈家真正的喜事,沈云沛在京中得到消息,忙里偷闲为孩子取名为“慎”,沈慎,取慎独之意,这是他一辈子为人做官的根本,传给了小孙子,希望他将来能继承沈家。虽然京城事忙,他暂时脱不开身,但信里说明了,一定回来喝孙子的满月酒。沈夫人马上让杨靖安去操办,刚放出口风,海州城里便嚷嚷开了,想要发一笔小财的买卖家把各自上好的货色送了过来,库房堆不下,就在院子里铺开,各家的伙计掌柜这次跟商量好了似的,问到价钱,都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什么银子不银子呢,我们是来沾沾小少爷的喜气。”沈夫人听了更高兴,每人都有赏!赏银比东西高出一大截。第二天来的人就更多了。沈夫人怕还不够热闹,又命人在门口支起三口大锅,给冬日里没处觅食的乞丐穷人舍粥,让四面八方都念小少爷的好,给孩子添福添寿。这样一来,沈家门前的青石路上人影不断,车水马龙,好一番喜庆景象。

  冬梅早已经搬到了南院,那会儿文清韵才六个月,孝端东渡扶桑学习医术,孝方到正房大院给沈夫人作伴,南院空了,她便要孝儒找沈夫人去说,借口大少奶奶身子不方便,沈浩又小,避免磕磕碰碰。沈夫人想了一下,觉得有理,就答应了。这件事成全了孝儒,不用看妻妾两个钩心斗角。

  这会儿冬梅在南院已经摔碎了所有的茶杯,正拿沈孝儒的棋盘撒气。孝端走了,孝儒没有对手,棋盘一直闲着,不知怎么今儿就刺了冬梅的眼,她要月桂找把斧子来,把棋盘劈碎了烧火!沈浩在床上吓得哇哇大哭。

  “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冬梅转过身大骂,“你也知道哭,知道他们不拿咱们当人,一样的孙子,她生的就是宝贝疙瘩,我养活的就是要饭花子?你说说我生下你干什么?不如一起跳井死了算了!”

  月桂劝了一句:“姨奶奶,您这是何苦呢?”冬梅转过脸对着她骂:“你是个什么东西,这屋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哦,你看那边也生了儿子,知道没我的好处了,连你也来欺负我是不是?”

  月桂见状,溜着门缝走出去,刚走到门口,实在气不过,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活该!”

  这话不知怎么就被冬梅听见了,月桂听见身后一声拉长了的凄厉尖叫:“你回来!站住!你说什么呢?”声音未落,冬梅已经冲了出来,双手卡住了月桂的脖子,用力掐着,眼睛里喷出火,嘴里说:“我让你也欺负我,你也看不起我!”月桂早傻了眼,扭来扭去地挣扎。到这个时候,人的求生欲望压过一切,她生出一股力气,硬是把冬梅的两只手扒开了。两人扭打在一处。沈浩摇摇晃晃地从屋里往外走,摔了一跤,又开始号啕大哭,这下院子里全听见了,小厮丫头围了一圈,小金子在人堆外看了一眼,转身跑去通知杨靖安。

  “都给我住手!”杨靖安穿着一件新灰鼠的坎肩,手里托着一个紫金手炉匆匆赶来,嘴里吐着哈气说,“要造反是不是?还有没有点规矩?小少爷哭成这样,没人管?”

  听了这话,梁妈秦妈走出来,把沈浩抱到一边去。沈浩嗓子哭哑了,也累了,在秦妈的怀里睡着了。

  月桂跪在一边,头低着,浑身哆嗦:“杨管家,姨奶奶要杀我!”

  冬梅跳着脚骂:“你个贱货,奴才胚子,不要脸的丫头,我杀了你又怎么样?”这句话犯了众怒,说到底沈家大院里奴才下人比主子多,大家平时吵吵闹闹,但对付主子还是一条心,何况是丫头出身的冬梅。杨靖安问“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有人便期期艾艾地照实说,是看见冬梅先动的手,月桂没有不是。

  冬梅叉着腰,头抬得挺高,手一个个指过去:“你,你,还有你,你们给我等着!”

  大家一起冷冷地看着冬梅,杨靖安看出冬梅尽失人心,不想她继续丢脸,把下人赶走,又把院门虚掩上,才低声说:“你忘了自己什么身份,跟个丫头动手,还是在这个当口,不是摆明了给人家看吗?你也不怕别人笑话。”

  冬梅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冷声说:“笑话就笑话,我没什么好怕的。反正也没人拿我们娘俩当人,我也豁出去了,闹一场,我带着浩儿跳河去,我不活了!”

  杨靖安皱起眉,他最讨厌冬梅拿不准火候,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好,你去,你现在就去,我不管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冬梅傻眼了,一把拉住杨靖安的袖子:“舅舅……”

  杨靖安停住脚步说:“是看人家红红火火的眼红了吧?”

  冬梅低着头道:“这太不公平了。我是丫头出身,可浩儿是沈家正经的血脉啊,总比她那个谁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种好吧?”

  杨靖安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说:“胡说什么!”

  “她跟土匪头子那点事满海州城谁不知道?我就不信全城的人都是乱嚼舌头!前脚他们私会,回来她就说有了,也就是咱们的糊涂大少爷蒙在鼓里,还当是好事呢。”冬梅瞪起眼睛,“好,这件事咱们揭过去不说,可浩儿已经两岁了,是长孙这总没错吧?满月不过,百天不过,生日都不过,说什么孩子小,怕折寿,她那儿怎么就大张旗鼓呢?就不怕折了她的孩子?”

  “行了行了,”杨靖安往前走了两步,“说到底,你就是怕抢了你儿子的风头,对不对?”

  “我一辈吃苦吃亏自己都认了,孩子没罪,我是给他要条活路。”

  杨靖安冷笑,一字字地说:“就一条路,你要,她就没有。”

  冬梅一惊,手松开了,她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杨靖安转了转手炉,轻轻笑了一下:“等你想好了再说吧。”

  沈慎满月那天,沈家比过年还热闹。沈云沛早上就让人把孩子抱过去,左看右看喜欢不够似的,非要自己抱孙子去接待亲友,沈夫人唬了一跳,忙把孩子抢过来,放在摇篮里,被子裹好,褥子垫好,没一点褶皱了才回头看着沈云沛笑:“老爷,三个儿子都没见你抱一次,现在要抱孙子了,看看,哪儿有这么抱孩子的,回头再给咱们孙子摔了。”

  沈云沛不以为然,摸着胡须乐呵呵地说:“看你说的,我就这么没有分寸吗?”

  “你那手拿笔写字成,抱孩子,不如我……”

  两人正说笑着,冬梅领着沈浩来请安,见此情景,怎么也要敷衍两句:“这孩子一看就聪明,眉眼都像老爷。”

  沈夫人点头称是的工夫,眼瞅着沈浩抓着摇篮用力一推,摇篮前后晃动了,引得沈慎一阵大哭。冬梅吓了一跳,把沈浩往身子后面拉,已经来不及了。

  沈夫人马上抱起沈慎,小声哄着。声调是慈祥的,脸上却阴沉沉的。

  冬梅一脸惶恐,低着头,小声喝骂沈浩:“都是你,把弟弟吓坏了,你拿什么赔?”

  沈云沛听了,眉头皱起来,沈夫人自不必按捺,开口说:“他有不对,也是咱们沈家的大少爷,不是给你拿来出气的。你平时就是这么管教孩子的?”

  冬梅忙说:“贫妾不敢。”

  “算了算了,你先回去吧,今天事多,能帮就帮,不能帮别添乱,知道了吗?”沈夫人说完,便把全部的注意力又放在摇篮里的沈慎身上,没看见冬梅离开时一脸悲凄。

  冬梅走到门口,听见沈云沛说,这两年把浩儿放在冬梅身边,原是心疼孙子,让他多跟亲娘亲近亲近,现在看来,还是要打小调教,放在丫头手里不行的。明儿个就把浩儿带到正房,你辛苦点儿,亲自看着吧。冬梅走不动了,她慢慢蹲下,看着沈浩年幼无知的脸,还在嘻嘻笑着。心里一点点滴下血来。她是个丫头,所以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养了吗?就因为碰了一下摇篮?那个女人生的就那么重要?

  “娘……”沈浩突然开口。冬梅嗯了一声算回应。沈浩又叫“娘”,边用手指着回廊那头,冬梅好奇地转过头看见文清韵在清株的搀扶下一步步走来。她忽然明白沈浩这一声叫的不是自己。

  “谁教你的,说,谁教你这么说的?”冬梅抓着沈浩的肩膀,眼睛里充满了即将被抛弃的惊恐,“告诉我啊,谁让你这么叫的?她是你娘,我又是谁?”

  “姨娘……”沈浩吓得哭出声,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太小了,有些话说不完整,没法告诉冬梅,秦妈他们已经在他头脑中灌输了印象,那个陌生的女人是“娘”,眼前天天抱着他哄着他的,是姨娘。

  冬梅站起来,心里千丝万缕的恨,矛头只对准一个人,口中喃喃地说:“你有儿子了,干嘛还要来抢我的?为什么要逼我?”

  满月酒宴上少了一个姨奶奶,谁也没看出不妥,该热闹一样热闹,该乐呵一样乐呵。

  “这孩子面相一看便是大福大贵,将来成就不可估量。”

  “是啊,大少奶奶好福气,孩子聪明伶俐,若是从商,定是商界奇才。”

  “这孩子是要做官的,像他爷爷一样,一朝登上天子堂。”

  “对,位极人臣,光宗耀祖……”

  文清韵心里熨帖,笑容满面地说:“我倒没想让他多出息,平平安安就好。”

  “府上这样的人家,又是长房长孙,想不出息都难!”

  文清韵沉浸在幸福里,眼睛揉成一汪水,把心肝宝贝泡在里面。

  也许是宠爱太甚,满月刚过,沈慎便闹病,上吐下泻,哭闹不止,沈云沛这会儿已经返京,沈夫人大惊失色,不光请了全城最有名的大夫,连庙里的法师,后街的神婆一并请来,还要家里人个个茹斋吃素,为慎儿祈福。最忧心的莫过于文清韵了,沈慎得病的一刻起,她便守在床前寸步不离,雪莲没办法,只好托人把清株请来帮忙照看。

  大夫说孩子的病来得凶险,不过还有办法。法师和神婆一个看出风水问题一个认为是怨气太重,都要做法事化解。一时间沈家院子里香烟萦绕,梵音不断。偏偏他们选的开坛地方都离南院不远,冬梅没法不多心,以为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本来她这几天就心烦,因为沈浩也病了,白天着了凉,夜里发烧,可大家伙的注意力全在沈慎身上,沈浩看病抓药,都是冬梅自己操持。新拨来的小丫头翠喜笨手笨脚,到厨房去煎药被人挤了出来。冬梅恨得狠打了她一个耳光,抬脚奔厨房去。把药罐子放在火上,旁边是沈慎的药罐子,正熬到一半,往外冒着热气。她忽然想起曾经听老人说过,泻肚子万不能用柴胡,否则神仙也难救。她看着药包里的柴胡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捡起一根放进了沈慎的药罐子里……

  冬梅几次走到西院外打听消息,见满海州城数得上的大夫在院子里围成个圈,个个低头查看,也不知看些什么。她顺手拉住一个小丫头问,小丫头快言快语:“本来今儿上午都要好了,中午吃了药倒重了,怀疑是药里的问题……”冬梅伸手捂住嘴,要是被人发现里面的柴胡,她必死无疑!正揪心着,身后有人低声说,你来找死吗?还不快走!

  杨靖安在前头左转右转,把冬梅引进账房,冷笑说:“你要害人手脚就得利落,这么大的把柄放在药罐子里,你怕别人不知道吗?幸亏我先一步看过,不然你现在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用的。”

  冬梅瞪大眼睛,心还在嗓子眼悬着,说话的声音便有些短促尖锐:“你怎么知道?”

  “都看见你进厨房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放心,我已经帮你遮掩过去了,反正他们现在查不出证据,也拿你没办法。”

  冬梅低下头,诺诺说:“他会死吗?”

  杨靖安似乎有些纳闷:“你不是想让他死吗?”

  “我……”冬梅一时语塞,她说没有,会有人信吗?

  天大亮了,西院传出一片凄厉的哭声,沈慎终于没能熬过去。文清韵伤心欲绝,昏倒过去。沈夫人晃了几晃,放声痛哭,沈家哀声一片,连沈孝儒也落了眼泪。几个年长有见识的家人走上来,搀的搀扶的扶,腾出地方,给小少爷擦洗,等着送他上路。过了不知多久,文清韵醒过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要孩子,沈孝儒拦不住,清株雪莲也拦不住,听见她又哭又笑地说:“你骗我!你们串通好了来骗我。你们把我儿子藏到哪里去了?把我的儿子还给我……”也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力气,硬是冲出门,冲回西院,沈慎的小小身体上已经裹了一层白布,她被那片小小的洁白刺痛,眼前晃过一片漆黑,又一次晕倒了。

  夭折的孩子用不着费心下葬,随便找一棵树,埋在树根底下就成了。沈夫人亲自操持了此事,然后告诉沈家上下,以后再也不许提起。她也伤心,这才又想起还有个沈浩,天真稚嫩的言语,足够她慰怀。她抱着孙子摇晃,忽然想到当初娶文清韵进门时算命先生说的话,她是命带孤星的女人,出这种事不稀奇。只可怜她的丈夫和儿子,要跟着遭罪了。于是告诉沈孝儒,没事少回西院,多看着店面。孝儒答应一声,他也不愿意回去,成天对着一张凄苦的脸,自己受不了。

  有了沈夫人和大少爷这种态度在前头,西院成了一块禁地。除了雪莲,下人们是能躲就躲。大家纷纷传着大少奶奶的孤星命,怕走近了,沾上了,自己晦气。连应用的东西吃食,也要雪莲跑来跑去,几趟才能凑齐。幸好还有沈孝方,他已经长成了俊朗的少年,眉目和哥哥极像,却生了一股好打抱不平的豪侠脾气,抓着秦妈教训了一番,情况才算有所好转。

  文清韵病在床上,昏昏沉沉,不肯吃药。

  雪莲劝慰:“小姐,您别太伤心了,这些都是命。现在还年轻,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文清韵闭上眼睛,多少天来,她都是这副样子。让人看了心酸,也生气。不重的病也拖延成了膏肓的样子。

  “小姐,您好歹吃口东西,身子要紧呢。”

  “您这样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爷?还有二小姐呢,您不管啦?”雪莲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全都涌出来,“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但是小少爷死了,没有了,您还得活下去,对不对?”

  文清韵终于被刺痛了,睁开眼睛,空洞地盯着前头,小声说:“慎儿没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完又把眼睛闭上,跟这个世界隔绝。

  外头开始传沈家大少奶奶快要病死的消息,周掌柜告诉了钟汉。他听完,一言不发,把杯子里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后,跳上马背,直奔盐城。那里有一个他熟识的名医,也许能救文清韵的命。

  谁也没想到,这一趟出门,他差点有去无回。

  刚到盐城,他牵着马过城门,被守城的兵丁认错,当做正在缉拿的惯偷胡荃绑了起来。他不想闹事,想到大堂再做解释,误会一场,也许转身就能出来。盐城的守备使顾宝山,出了名的凶暴,上堂不问青红皂白,先吃一百记杀威棍,钟汉刚说句误会,杀威棍从一百变成二百。他明白继续辩解只会招来更多酷刑,只好委屈招认,被投进了盐城的大牢。还好牢头认钱也认人,觉得他看起来像个人物,答应帮他送信。钟家寨的人才知道他们的大当家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开始他们是打算劫狱的,月黑风高,杀将过去,也给那个顾宝山一点颜色瞧瞧。文宇竹却觉得不妥,那边路途遥远,又人地两生,万一出了什么事,吃苦的还是钟汉。莫不如将错就错,使些银子救出“惯偷”。两下通了气,钟汉也同意后一种做法,没想到顾宝山不光凶残,禀性更贪婪,关在他的大牢里,每个囚犯都是明码实价,五千两纹银。钟家寨的钱财向来是左手来右手去,没有隔夜银。到了这个关头,文宇竹知道要向谁求助了。

  半夜清株砸开了沈家大门,文清韵才肯睁开眼睛。

  文清株开门见山:“姐,钟汉大哥出事了……”

  文清韵听完,半晌没吭声,清株盯着她,看她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的样子,忙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文清韵抬起手指,指了指床边柜子上的首饰匣子,翡翠珠玉金银,值钱的全在这儿了。

  “不够我明天再想办法,快,快去救人!”

  清株走了,文清韵出了一身透汗,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这会儿像是有了胃口。雪莲乐得不得了,忙端来热在火上的热粥,喂她喝了半碗。

  她又活了,因为这命不是自己的,所以更得好好活着。

  文清株不耽搁,连夜把东西交给周掌柜,当晚丰老九直奔盐城,在牢头的引荐下,打通门路,救了钟汉出来。

  本来事情进行得很是顺利,就在钟汉走到牢门口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他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人——周满仓。

  两年前,钟汉把文宇竹救回山寨,豪侠之名如日中天,满仓便闹着要正式入伙,拜他为师。当时,满仓十六岁,自认为可以做点事了。钟汉曾经说过不会收徒,更何况答应过周掌柜不会要满仓入伙,所以无论他怎么恳求,都只是一个不肯。满仓居然拿文宇竹藏在钟家寨的事来威胁,扬言若是钟汉不肯,他就去官府告密。周掌柜心知不好,把钟汉请下了山。满仓知道自己惹了祸,后悔却晚了,钟汉看出他年纪轻轻,心术不正,留在身边,定是祸害,于是特意摆了一桌酒席,要周掌柜作陪,把满仓当成大人一样殷勤款待。等到酒足饭饱,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自谋生路。满仓自然不肯,又一次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钟汉拔出短剑,刺进自己的右臂,滴下不少鲜血,告诉满仓,以后他和钟家寨再无瓜葛,和周掌柜也无关联。如果胆敢把文宇竹之事泄露出半分,天涯海角,他也要追杀到底。满仓看着一地的鲜血,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索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说了声告辞,扬长而去。害得周掌柜伤心了很久,说自己这么些年竟养了一个白眼狼。

  满仓离开海州,机缘巧合,遇见了顾宝山。他机灵善言,很快得到赏识,被顾宝山认做义子,改了名字叫顾法乾。此后一心一意地伺候顾宝山,对钟汉的仇恨也渐渐淡了,起码不会主动去打他的主意触他的霉头。

  这会儿改名顾法乾的周满仓为顾宝山办了些私事回来,路过大牢门口,见前面的身影很是眼熟,越看越觉得不对,扬起嗓子试探着叫了一句,刚才一直低头走路的钟汉心知不妙,拉着丰老九,抢了一辆马车狂奔离去。顾法乾这下确定了,忙叫来兵丁一起去追。可惜这些兵丁欺负老百姓还算本事,真遇到要紧的时刻个个稀松,眼看着钟汉闯出城外,扬长离去。

  顾宝山听说自己收了几百两放走的小贼居然是朝廷缉拿多年的悍匪,悔得直咬牙,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亲自把钟汉缉捕归案。

  钟汉成功脱险的消息传回来,文清韵松了一口气,她的身子在慢慢恢复,心上的伤开始愈合,日子继续过下去了。

  沈夫人把沈浩接到正房住了三天,白天还算好,到了晚上,他哭声震天要姨娘,见不到姨娘他不肯睡觉。沈夫人被磨得没了办法,只好又送回西院去。

  冬梅关上房门,拉着沈浩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有外人在,你叫我姨娘,没有外人在,我就是你的亲娘,记住了吗?要是错了,我就把你送走,再也不要你了,听见没有?”

  这是沈浩一生记忆的起点,那晚冬梅凝重的神色,过了很多年他还记得。

  冬梅把沈浩哄睡着了,一个人跑到院子里站着,看着熟睡的沈浩,她不敢睡,怕睡着了,孩子就会突然消失。更怕睡着见到死去的沈慎,她一共只见过他三次而已,可那小鼻子小眼像烙在了心上似的,想忘也忘不掉。睡着了,沈慎就走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好像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让她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看着周围漆黑一团,她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只好拍醒沈浩,让他哭,让他闹,好赶走黑暗中那些不知名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来找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冬梅坐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沈浩哭累了,伸手摸着她的脸。她忽然崩溃喊:“浩儿,你要记住,娘都是为了你。”沈浩似懂非懂地听着,手捂在娘的脸上,抹了一手的泪。

  白天,冬梅也躲着沈家人,有时候孝方来看侄儿,被她看见,一把抢过孩子,嘴里说:“别抢我的孩子。”搞得孝方一头雾水。事情闹到沈夫人那里,沈夫人又动起了把孩子接过来自己教育的念头。冬梅听见,跑到正房跪下,告诉沈夫人,她宁可抱着沈浩去跳蔷薇河,也不会把沈浩交给任何人。沈夫人见她神色绝然,不像是开玩笑,也就断了这个念头。她想儿孙自有儿孙福,想怎么样,她是管不了了。

  冬梅的这些举动落在杨靖安眼里,他恨恨地在心里暗骂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趁着没人注意,把冬梅叫到账房,开口便问:“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是你害死了小少爷,然后把你赶出沈家去?”

  冬梅愣了,怔怔地看着杨靖安。

  “不想最好,我告诉你,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像个疯子似的满院子胡说八道,不然早晚有一天,你不光自己死,还会连累你儿子,明白吗?”

  “不是我害死的,我想救他,是你……”冬梅没有说完,脸上已经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

  杨靖安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别忘了,柴胡是谁放的,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记住!”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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