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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时间:2012-05-29 14:30   来源:中国台湾网

  我在北京了,一个听了千万遍,以为了解却很陌生的城市,以为陌生却又仿佛相识的地方,怎么形容才好呢?

  如果用经验模拟法来形容,从眷村长大的我应该这么形容北京:北京就是一个超大的眷村吧!

  所有记忆里从杂志、电视、网络或小时听长辈描述的北京,此时都只是符号而片面的图像了,当你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听着身边的人声、车声和空气中若干不分类混搭而成的噪音,你会猛然地发现,你在一个无数出戏码、没有分级限制,正同步交错上演的大舞台上。

  在这一切都大得超出你经验值的大城市,忽然自己有种因为渺小而必须武装强大的必须反应。

  打从我下飞机走出机场关口开始,就立马(大陆人都这么说的)感受到这种来自居住在这座城市的每个人的力量。先进而超级大的北京机场,似乎仍然容纳不了大量进出的旅客和迎来送往的人群。

  穿梭在人群间,你可以立刻感受到他们都本能地放大了自己的能量,方便在无数张望的脸庞中搜索他们要找的人,或是在人群里快速地被别人搜索到。

  “怕生”这个字眼好像是不会在这里的人身上发生,要不,就是大家都掩饰得很好。

  直接而利落移动的眼神,放开的肢体动作与嗓门,就算两人已面对面了,说话的音量仍足够传递到让远处的另一群人听清楚。

  也许是对我这个台湾人来说太字正腔圆的咬字,他们都像熟背台词的舞台剧演员,把每句话都说得清晰可辨、字字铿锵,机场算是这个城市生活舞台的序幕吧。

  来接我的是红鸣,他是孟伯伯的外甥。孟伯伯是小时候在眷村我最喜欢的一个长辈。因为他是唯一一位告诉过我父母,我有画画天分应该让我继续画画的长者。在眷村那个评价孩子优劣,来表现自己胜负的拥挤小圈圈里,孟伯伯总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特别大方直率。

  他是北京人,所以说起话来干脆好听,尤其是有意无意在鼻头一闪而过的儿化音,总是让人感受到他言语里充满了戏剧性的内容,就连他的笑声,也是那么标准的大剌剌的开口音,毫不模糊。

  孟伯伯只有一女儿孟姐姐,长得跟孟伯伯很像,都有一双眯眯小眼。她自小就喜欢音乐学钢琴,得到孟伯伯全力支持,后来留学美国,就没再回台湾了,几年前她把孟伯伯接到了纽约。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跟台湾老朋友的联系,当孟伯伯知道我要搬到北京,特别兴奋,联络了在北京的家人帮忙安排。原先还要我住进他妹妹孟阿姨家,因为她儿子就是红鸣,也在央美,学的是雕塑。但是我还是不想打扰人家。

  音,你知道我的,我太不容易与人热络的龟毛个性,见了人总是不知道如何做表情,不习惯笑。我一直都觉得表情是一种情绪延伸下的附带反应,而非无中生有的动作。

  我怕以我这样的个性,住到不熟悉的人家家里,会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和麻烦。何况既然来了北京,不住住传说中的胡同,岂不可惜?

  红鸣就完全不同了,他逢人就笑,先是呵呵两声开场,招人喜爱。台湾谚语里有句话:“外甥像母舅。”在北京人身上一样灵验。

  红鸣就是放大一号的孟伯伯,那对小得只露一线的眯眯眼更是像得离谱。在机场见到他时真吓了我一跳,活像见到年轻时候的孟伯伯,虽然之前在台湾,我们都已在MSN上看过彼此头像,但头像看起来并不觉得他像孟伯伯。

  这两个月还多亏了红鸣,才让我如愿以偿地住到胡同里。音,我住的胡同在北京的西南边二环上,虽然离学校挺远的,但是有公交(他们这边不叫“公交车”,叫“公交”)可到,只需换一次车,照北京人的说法,换一次车就能到的地方都算近的。听说很快学校附近就有地铁站,那么就更不算远了。

  这胡同比想象中的还小还旧,小院子中有一棵老枣树,房东姜爷是地道的老北京,人很好,他养了一只聒噪的八哥鸟“闹闹”,好奇心很重,跟我也特别投缘。每回姜爷一开鸟笼,“闹闹”喜欢飞到我的窗口,一开窗就进来;一会儿到我肩上,一会儿飞到计算机前欣赏桌面照片。她挺乖的,就是有点吵,怪不得姜爷叫她“闹闹”。

  听姜爷说,从前的北京胡同里,许多人都喜欢养鸟,早上起来就遛鸟、互相问早,养得最多的就是八哥,因为聪明通人性。而自家院子里种得最多的也都是枣树,因为多产,有多子多孙的隐喻。

  在老北京人的儿时记忆里,每年八月后枣子成熟时,拿长杆子打枣子是一件热闹的事。家里的孩子把屋里所有的盆子围着枣树放满一地,由年轻个子高的男孩掌杆,朝树枝猛打,看着成熟的枣子落下来,小孩闹哄哄的,满地捡着没落在盆里的枣子,一院子都是响声笑语,不一会儿盆子里都是满满的枣子了。

  可惜现在的北京胡同少了,处处都盖起了一栋栋大楼,如兵临城下地包围着几个等待被拆迁的小胡同。

  有些胡同修改规划成观光胡同,有些胡同为整楼而牺牲了,有些胡同还在为存亡抗战,像我现在住的这个胡同,其实也拆了大半了。

  这些拆了一半的胡同都有一些原因:姜爷是为了留住那棵枣树而坚持不同意搬走,还在跟建筑商抗争中。

  对姜爷来说,这棵枣树有太多回忆和情感在里面,他有一位住在台湾的青梅竹马表妹,在多年前两岸开放探亲时,一回家就直奔到枣树前,在树下站了好久。直到姜爷喊她进屋里,看她抬头时满脸的泪水,让姜爷心酸地发了暗誓,只要他还活着,任谁也不能动这棵老枣树,因为他和表妹一生中最美好的少年记忆,也只剩这棵枣树可以见证了。

  胡同里还有几位老街坊,因为跟姜爷有着类似的典故理由而结盟,这几位老居民态度一致。

  这些天正是北京的桑拿天,也就是一年里最湿最闷热的几天,比台中的盛夏还热。姜爷常拿几片北京西南边大兴产的西瓜请我吃,解解暑聊聊天。

  他总是问我许多台湾的事,对台湾充满了好奇。我自然都说了好的一面,特别是台中。但是台中最好的一个原因,我没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说清楚。

  音,因为台中有你。

  来北京后,我常常睡得不是很熟,朦胧中仍觉得还躺在台中的床上,你还睡在我身边,依稀还听得到你轻轻的呼吸声,只是侧过身想搂近你时,手一空才知道人在北京。

  睁开眼就是窗外的那棵枣树,在枝繁叶茂的缝隙间灰灰蓝蓝的夜空,看不到月亮,也没看到星光,心里实在难受。后悔着为什么要来北京,为什么跟你立下了“一月一信、不准MSN”的条款。

  以前在台中天天在一起,好像每天可以说的事不多,现在到了北京却觉得可以跟你说的事太多了,但是都被限制住了,活生生地卡在胸口。

  刚来的那一星期,我几乎都没睡好,常常半夜起来看着计算机相簿里你的照片。

  我常想,是不是每对情人在分隔两地时,都会有这样懊恼的悔意呢?

  但是看见红鸣,我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他可能就不会吧。他总是特别乐观开朗,似乎没有什么隔夜的烦恼。只要一有时间就找人踢球,可惜我不懂足球。但是整个大陆,好像每个男孩都会踢球,都有过当足球员的梦,就像从前的台湾,每个男孩都打过棒球一样。

  红鸣的女朋友丁莉是北京电影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却不上课,现在正在怀柔拍电视剧。丁莉不知道是不是北京人,因为受了戏剧训练,说起话来也是满口京片子。

  在丁莉面前,红鸣就只会呵呵地傻笑,偶尔说了两句话,不中听了就被丁莉连珠炮地轰了回来。

  北京的女生说起话来特别地直与狠,有点让人招架不住。但是红鸣还是乐在其中,老是每隔一会儿就拿句话逗逗丁莉,然后讨一顿骂挨。这也许是他们相爱的方式。

  而我们却不同,你对我总是没有太多的意见。我不是个太有自信的人,这几年想回学校、想继续创作,这念头一直放在心里不敢说,因为我怕会坚持不到最后一刻,加上因为认识你以后太幸福了,所以怕离开你而放下了这个想法。

  谢谢你在我第一次提起时,那么明确地支持。有时我真觉得太幸运能爱上你,因为你是如此了解我。

  但是到了北京后,我又开始埋怨你了,因为是你让我不可救药地想念你,让一个背负沉重思念又胆小的人,跳入了一座大得无法丈量的城市,进入了一个我以前没法想象的世界。

  这真是一座世界上任何城市都无法比拟的大城,当我在学校里看到偶尔才会出现的范高老师开着他那价值连城的名贵跑车进校园时,惊讶得合不拢嘴,隆隆低频的引擎声也掩盖不住我心中的震撼。

  从前在学校里,老师们总灌输给我的“远离金钱的创作才是艺术”的价值观,在这里是彻底地被颠覆了。在世界最大甩卖公司老板、最大连锁画廊联手之下,加上世界最大时尚杂志的加持,范高老师已是全世界拍卖成交价格前十的在世画家了。

  北京,这个世界艺术市场的新中心,一踏入就让我发现自己已进入了另一个前所未有、没有过往可以参考、一直不断修改标准的强大世界,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没有你陪伴的世界!微小的我在边走边看的慌乱中,想念你。

                                                                         井山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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