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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远眺过的星光

时间:2012-05-29 14:27   来源:中国台湾网

  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你也永远不会在发生时知道,这对你的生活将会产生什么样的改变。

  于是有些同样的事情第二次、第三次陆陆续续地发生了、展开了,然后静静地改变了你的人生,一切都是如此缓慢而安静。

  只能等到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了,才明白已不再是从前了。而发现的原因,往往都是因为“默默地习惯后的自己”要去面对“事情未发生前的自己”。

  这才知道这些习以为常的事情、风景、气味、脸孔都变成了回忆,已经不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一段时间了。

  例如遇到一个人改变了一段人生,或者做了一件事转变了一个想法,下了一个决定而扭转了原来的计划。这些忽然发生的事,都有可能把所有你预先想好的结局改写,无论你愿意不愿意。

  那次山月村的旅行真的很美好,地点、风景、气候都美得像偶像剧一样,也许是太美了,我们才有勇气下了这么大的决定,拿我们的爱情去冒一个这么华丽的险。

  但是如果没有当初的决定和后来那段日子的经历,我们又如何能证实爱情原来可以是那么脆弱又强大呢?

  井山不是我一见面就会喜欢的那种男孩,但是所有见过他或认识我的朋友,在第一次见到他时,都会讶异地告诉我们:我们非常相像。

  起初我总是会坚决地否认,不是因为井山的外表长得好或不好,而是在交往之初,我真的觉得他是一个完完全全跟我不一样的人,无论是外表或是个性,从他说话的速度、看人的眼神或是不容易笑的脸上,真的没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我们是相像的。

  但说也奇怪的是,人与人之间气息的相互感染,往往是超过你想象的,就像在邓丽君《我只在乎你》的歌词里,作词者慎芝最经典的一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我们在交往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发现,被人说久了,我们也有了这样的认同。也许是因为朋友们这个说法的开始,让我们对于对方有了更多的好奇,甚至到有一点迷信的状态,把交往的心情放入或多或少是一种顺应天意之势。

  当然,这样的催眠对我来说,很快就失效了。坦白说,我一直是不相信缘分的,我认为缘分只是一种说服自己的理性去相信感性的理论,太多感性的人相信了,因此而失望,所以从此否决了所有爱情。

  我妈就是一个例子,她这一辈子就败在这种失望中而无法复原。于是我发誓绝不重蹈她的覆辙,不相信缘分,但不放弃爱情。

  只是当我和井山第一次裸裎相对,发现他右肩上的那颗痣时,让我不禁要惊讶地相信缘分了,因为在我左肩同一个位置上也有着一个大小颜色相似的痣。井山他更是深信不疑地认定我们交往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只是我们一直都不够明白,其实爱情不是固定的完成式,它永远是个进行时,是可变的。

  就像我们接受了别人口中长得相像这件事,有很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也愿意而刻意地往相像是种缘分的暗示靠近,往这个仿佛原先已注定的情境走去。

  在过程里,我们自然用了更多的时间来单独相处,脱离习惯已久的自我,去适应彼此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再各自调整了自己的习惯,接着又去了解了彼此的家庭背景,然后整理了自己的防备与期待。在荷尔蒙促使的好感中,默默持续地微调着自己迎合对方。

  我们一起看过了许多电影、浏览了许多画展、去过一些美术馆、计划了几次旅行、开始喜欢上同样的歌曲、交换看过的书、讨论是否该共养一只宠物。

  甚至后来我们用同一个美发师,买了成对的咖啡杯,穿同一系列的牛仔裤,顶着气质相似的短发,以越来越相似的穿着在别人面前出现。

  于是朋友们开始说我们不只像情侣,更像兄妹了。喔,不是,是像姐弟。我们很顺利地让世界接受了我们是一对的期待和事实。

  如果情侣算是一个单一个体的话,在面对外面的世界时,我比井山显得自信老成,他则较我随遇而安许多,因为我对世界有较多的怀疑,而他则习惯不对世界打开大门,所以影响不大。

  我常觉得,在两人生活表象上的表现,我像极了一个照顾小自己没几岁弟弟的姐姐。这样的关系看似安全而稳定,其实不然。

  在彼此依附得如此紧的生活中,我们都发现在平静的关系下,双方都失去了一些自我的力量,而那力量不是对方可以给予的或激励的,甚至应该说,这力量只有在没有对方时才会滋生。

  就像陪着我多年、爸爸留下的吉他,每次碰触就能引领我到另一个世界与情境里,那是个只有我自己的世界,一切是如此静止如初。

  我弹唱着自己写的歌,或是喜欢的歌,那种接近自言自语的世界,都在与井山生活一起后慢慢地退化,或是退缩回到心底的某一个角落里去。

  虽然我知道它还在,偶尔在一个人去疗养院探望妈妈的路上,它还是会完整无缺地又回到我身边。

  但是我还是不断地想着:这样的自己是否就是真实的自己,而与井山相像的自己,是否就是一个因为爱情而过渡成形的自己?

  过渡代表着有时间的限制,是一种不确定的变量,慢慢变化着,随时可能戛然而止。

  井山最喜欢的一首歌是“the closest thing to crazy” ,我也很喜欢,每回轻轻地唱给他听时,心中就会有种不安。这又像是另一种暗示。

  井山总是习惯低着头听我唱歌,我一直不知道他聆听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我无法从他那不常有表情的脸上捕风捉影去推敲,只见他安静不动,偶尔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知道他正在聆听着。

  他的手指长而好看,每回看他作画,迅速地挪动着画笔,不久就能描绘出一个轮廓来,清爽而简单的轮廓跟他的人一样。

  我常想,如果他是个钢琴家,一定会是个适合弹爵士乐的乐手,因为爵士音乐都是清爽而迷离的,如同他的画作。

  只是在他动手画画之前,总会陷入很久的安静思考和观望中,在那时候,我会适时地消失,我知道那里也有属于他的自我力量,我也是进不去的,等他回到我们的世界时,他会来找我,而我只要在不远处就行。

  与其说井山比较黏我,我反而认为是我让他养成了这个容易回到我们世界的习惯。

  因为在我以为的爱情定义里,两人相处应该是必要的,直到近来我才发现这是一种来自于我不安全感的心理弥补,也许跟父亲的忽然消失有关。

  当我意识到和井山的关系时,双方已经往确认尘埃落定的方向走去,我一方面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把这当做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却又同时希望井山养成了随时都可以找到我的安定性,因为我知道这也是他需要的。

  在交往之初,他的问候句总是:“你在干吗?”

  后来熟了就换成:“你在哪里?在干吗?”我发现快速而明确的响应是他要的,也是能满足我的。

  然而当我们住在一起的头一年里,这样的安全感所建造出来的世界太坚固了,坚固到与外面的世界有隔阂,幸福像一出自导自演的戏,一种脱离真实世界的武装,我们都停滞在没有未来思考的满足里,沉溺而自足。

  井山在建设公司里工作,做一些美工的杂活,只有偶尔接到大学同学寄来的画展邀请函,才会因忽然想起外面的世界而闷闷不乐。

  我一直在琴行教吉他和卖吉他,从大学起我就靠这自给自足,偶尔也会在民歌餐厅唱唱歌表演,不过我喜欢的还是写歌。

  但是和井山交往后,为了配合他的作息,晚上的表演就不接了。我们合租了中港路上一间靠东海大学的一房一厅小套房。公寓楼高又在山坡上,所以正好可以在阳台上左右张望台中和清水的清晨与黄昏。

  其实晚上在家,我们交谈的时间不多,井山若不是在计算机前修着公司白天未完稿的图,就是在打游戏,那是我没兴趣了解的事,而他却有越来越沉迷的趋势。

  我则大部分时间就是听音乐与写歌,或是准备隔天上课的素材。偶尔写完了一首就找他听听给意见,井山总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聆听然后微笑表示不错,我也不换台词地追问不错的意思是好还是不好,就以这样的相似剧本、相近台词,套了一集没有结论的平淡肥皂剧。

  调调情的短暂对话后,关了灯想亲密一会儿,一方沉沉地睡着,另一方可能空洞地醒着,寂寞地等着入睡。

  我心中明白这大半年来,我的歌有很明显的困顿,发现造句法已成了不知不觉的技术。

  听到了感动我的歌,弹唱一阵子后,就写了一首基因相同的曲子,写完了自恋一阵子就觉得乏味了,如同现在媒体上大量播放的新歌一样,都只是为了谋生或回味的复制。这样的歌累积存在硬盘里,大半年下来也有些数量,像是印证自己的平庸。

  一切都是生活引起的。待在我们的世界里,因为平稳而失去了可以书写的热情,虽然我们还这么年轻。

  不久前,我看了一篇周刊的报道,描述一位住在花莲的中年男子,原先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在当地最好的五星级旅馆从基层做起,经过二十年的努力后,担任高级管理工作。

  他是开拓苏花公路的荣民之子,亲身经历过时代变迁,那批原来青壮忠诚的父辈,都在任务完成后被留在这里,度过半世纪苍老和遗忘的过程。

  纵然荣民节时会被人忆起,而寒酸的聚会,也只能徒增还存活在人世的那几位老荣民心中,累积了大半生天涯凋零的悲伤。

  同样的,他也亲眼看到因为文明的进入,原来居住在这片山谷的原住民一再迁徙,那些人原本是以狩猎闻名、骁勇善战的勇士之后,如今变成散落微弱的小村落,青壮年要不离乡去城里打工,要不酗酒荒废、频生意外,英年早逝。山谷村落里大都住着打零工的老人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儿童,教会成了唯一持续照顾他们的组织。

  这名中年男子在花莲出生、在花莲长大,太浓的情感促成他在中年后做了一个决定。当政府在太鲁阁前的一块地招商时,因为获利少限制多的因素,许多资方一评估就打退堂鼓,自然无人问津,他却选择了这个机会当做他人生的一个重要开始。

  他是唯一投标者,从此辞去稳定的工作,带着半生积蓄和高级旅馆累积来的所有技术,把妻子留在山下,一人入山独力开发了这间在太鲁阁入口处前的朴素民宿:山月村。

  他刻意地保留太鲁阁族的传统建造,整座民宿就是在山谷的草原上十几户的木造房,没有游泳池也没有健身房,有的是成年群聚的粉蝶、林间偶尔出现客串演出露脸的野生动物,和星光下原住民小朋友的传统歌舞。

  儿童歌舞是中年男子刻意的安排,他让这群大部分跟着爷爷或奶奶生活的单亲小孩或教会收养的孤儿们分编成几组,以自己族里的语言歌舞编排节目,轮流到山月村表演,除了有演出酬劳和小费收入当做学费外,他最想让孩子们知道的是:

  他们自己的文化是被人欣赏的,而孩子生命的存在,不会因为先天条件而受限,依然可以因为自己的表现而得到尊重。

  在山月村里,所有的员工都是这里的原住民,这是中年男子的本意。渐渐有许多年轻人在大学毕业后愿意返乡到这里工作,因为在这里可以学到五星级旅馆管理、服务的知识,同时以自己最大的价值快乐地活着。中年男子也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纵然还是要继续面临很多问题。

  这篇报道给我很多的感动和感想,我不禁要问自己,在与井山相遇后已很少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再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是的,再下来我几乎没有确定地想过能做什么。

  嫁人?生孩子?卖乐器?

  或是如最初和井山幻想未来时所说的:在科博馆旁边开家咖啡馆,里头挂满了他的画作,空间流动着只用吉他弹唱的我的创作。

  然而说完这话才过了半年,已不见他正正式式地画画了,只有偶尔兴致一来的信手小速写。我写歌虽然没间断过,却越写越无味。虽然不久前有一首歌被版权公司卖到大陆发表了,赚了点小钱,可是我刻意上网去找,找到时却吓了一大跳,几乎只想从阳台往下跳。

  唱片公司换了一套词,给了一位彩铃歌手演唱,歌名叫《你买不起我的爱情》,在电吉他加上西塔琴的伴奏下,女歌手妖娆地唱着她无价的爱情和有价的企图,而我成了一个廉价贩卖灵魂的作者。从那天起,我不敢再向版权公司投稿了。我真的迷惘了。

  井山也在看完了那篇报道后安静了很久,然后提议两人这三个月规划一些钱出来,待我生日时可以去山月村度个小假,表达支持那中年人的心意。我表示完全同意,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只是个引子,不久后他开始停止了打游戏这个饭后习惯,一会儿上网找资料,一会儿发呆沉思。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他仍然想当一个纯粹的创作画家,但是能力仍不够,生活太封闭,也许该再回到学校充实充实。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的手指,他还是右手食指和拇指互相抠弄指甲边的死肉。

  我轻声问他有合适的学校吗?他想了一下回答我,南艺大不错,离台中近,有绘画创作研究所。

  我忽然想起了他不久前,曾兴奋地告诉我他最崇拜的德国艺术家李希特将在2008年奥运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开一个大型的个展,他真想去看,北京已成了全世界重大美术馆排队展出的新美术中心了。

  我告诉他:“你应该去北京。”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手指停下了动作。

  我们在这趟山月村的旅行中,都同意了在分开的两年里维持一种新的关系,每个月只以一封E-mail轮流给对方报告近况,不再以过往封闭而黏着的方式相处。趁着这两年,重新整理自我的力量,为两年后的人生打下基础找寻方向。

  他顺利地报名上了中央美术学院,而我决定以参加“星光大赛”比赛来当做发表自己创作的途径,我想透过电视媒体以自己主观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作品。

  在这次旅行后,我会参加台中场的海选,而井山也将飞去北京修两年的绘画创作学分,决定下得很快也很顺利,一点也不挣扎。

  在山月村的几个夜晚,我们俩躺在躺椅上,四只脚高高地翘在木屋前的栏杆上,靠得很近,穿过脚趾看着壮观的星河,我们都看得很专心,很少侧过头看对方。

  因为我们知道,在这个时候双方互相的一个直视,都会触发离别前夕的伤感,他避着,我也避着。

  在这没有光害的山谷里,成千上万的大大小小星星,清晰地闪烁着,我们又变得如同初识般,又有了很多话可以聊。

  井山偶尔拍了一些四周的景物,笑说去北京后可以借景思人,所以那段旅行,我们唯一的合照,就是星光下那四只伸向夜空的脚。

  我们可能是因为相信了缘分后,所以都对爱情太自信了,也凭着这份自信,让我们了解彼此更深,虽然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失去了对方。

  井山去了北京后,我看着那张唯一的合照写了一首歌——《脚趾上的星光》。

  星空似海洋

  我们仰头看

  小王子在想

  明天是否要流浪

  一闪一闪

  好像梦想的片段

  说故事的仙女等在梦一方

  也许想念让人成长

  咸咸的泪才会发亮

  当我们变成了彼此的远方

  想念成星光

  拥抱对方时的存在感

  至少我们永远不会忘

  无论以后我们各在某地方

  还会惦着对方

  可能许多感动会变淡

  老的时候才重拾回想

  某年某月

  某个夜晚

  我们曾远眺过脚趾上的星光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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