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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花

时间:2012-07-23 09:17   来源:中国台湾网

  飞云寨的公鸡叫上四遍天就大亮了,所以我没等飞云寨的公鸡叫上第四遍就从王寡妇的床上下来了,确切点说,我是从王寡妇的身上下来的。山寨门和竹林都有人把守,大清早走正道去清水塘边非常不方便,我只能走偏门小道,而偏门小道只有王寡妇一个人知道。王寡妇非常贪心,为了从她的嘴里弄清楚那条鲜为人知的偏门小道,同样的事情,我只能又做了一次。

  我沿着王寡妇说的那个偏门小道七拐八弯地到了清水塘边,天还没有亮好,秋露微寒,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木竹林都成了一个个魑魅魍魉,黑黑地动,让人有一种头发和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的感觉。

  我索性爬到那棵古柳上,找一个稍大点的枝桠坐下,静静地候着,感觉就像一个垂钓者。

  黎明的水面上蒸腾着阵阵水汽,清水塘里迷雾一团。

  我本来不想打瞌睡的,然而和王寡妇折腾了一晚上,身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我的身子刚挨着树干就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的,我听到了狗叫声,还有女人的说话声。

  女人在问:“狗娃,怎么了?”

  刚开始我以为是做梦,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大亮了,一只半大的黄色的条子狗正在树底下冲我龇牙咧嘴直叫唤。我动了一下身子,条子狗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随即又冲上前来,仰着脑壳冲我叫得更凶了。

  “狗娃怎么了?”女人问,好像是梅花的声音。

  我以为梅花是在问我,正要答应,却见那条黄色的条子狗跑到女人的身边摇头摆尾,亲昵地哼哼。女人挑着一担水桶,朝这边走过来,柳条正好遮住了她的脸。我正要扒开柳条看个究竟,只听女人又问:“狗娃,树上有什么东西?”是梅花的声音,这回我听清楚了,梅花不是问我,是在问那条狗。那条叫狗娃的狗听到主人问它,立刻转身跑了过来,那是一条跛脚的狗,跑起来腿一瘸一瘸的。

  那跛脚狗一直冲我叫。

  是梅花,真的是梅花。一身粗布衣裳的梅花挑着担水桶走到柳树底下抬头张望,我扒开柳条叫了声:“梅花!”

  然后从丈把高的树上跳下来。

  两三年不见,我以为梅花见到我后会扔下水桶扑进我的怀里喜极而泣,然而这种以为并没有发生,相反,梅花见到我就像见到魔鬼似的,尖叫一声,扔下水桶转身就往山上跑。

  “梅花,我是狗娃。”

  梅花并不因为我是狗娃而停下来。听到我的叫喊,梅花跑得更快了,头上的帕子掉了,也顾不上捡。

  我想追上去,但路上挡着一条狗。

  这是一条愤怒的公狗,虽然跛着一条腿,但它还是冲着我狂吠,龇牙咧嘴,摆着一副随时都要扑过来咬人的样子。

  跟人一样,狗也有愤怒的时候。

  特别是在主人受到欺负的时候,忠实的狗就会挺身而出。

  然而再忠实的狗,也怕死。

  现在我每向前走一步,它就会后退两三步,甚至四五步。

  我能理解,狗仗人势,现在主人跑了,它没人势可仗了,只能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子。狗怕弯腰狼怕刀。我想我只要随手掰一根树枝,或者弯腰捡一块石头,哪怕捡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片树叶,它也会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

  然而我并没有这么做。我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去吓唬一条狗,特别是梅花家的狗。跟我一样,它也叫狗娃,也是梅花养大的。我没有理由让梅花一眼看穿狗娃对主人的那份所谓的忠心。还有就是,相对于我来说,梅花跑得并不算快,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追上她。但我并不着急,因为梅花是往山上跑,而不是往家里跑,山上没有人,我只要不紧不慢地跟着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这么快追上她。

  小时候,我经常在雷公山上给梅花抓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其中算小野兔最有趣了,不管这只小野兔跑得有多快,不管它多么会躲闪腾挪,我只要不紧不慢地跟在它的屁股后面,它就坚持不到两里地,然后因为紧张和喘不过气来,累得趴在地上,等我伸出手去捉它。

  我想现在,梅花和那只小野兔应该没有两样,她也会停下来的。所以我更没有必要跟一条跛了腿的狗去计较。狗是梅花的,我只要跟着梅花家的狗,就能找到梅花,不管梅花躲在哪里。

  因为我步步紧逼,梅花家的狗不断地往山上退。正如我想的,那条跛脚狗最后退到了梅花的身边。山腰上有一个用竹子扎起来的棚子。梅花显然跑累了,双手扶在棚子的篱笆上,直喘粗气。

  狗一旦回到主人的身边,叫得更凶更理直气壮了。

  梅花没有制止的意思,狗就一直龇牙咧嘴叫下去,并且不时做着扑咬动作。

  我说:“梅花,你该不会真的放狗咬人吧?”

  梅花默不作声,我就索性让狗咬了一口。

  狗是真咬,我“哎哟”一声,跪倒在地上,手死死抓着裤腿,鲜血隔着裤子冒了出来。

  梅花叫了声:“狗娃!”然后转身抬腿,一脚踢在狗的脑壳上,并骂了声:“死狗!”

  那狗见我被咬倒,正在得意着呢,本来是想向主人邀功请赏的,没想到挨了主人一脚,它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咬错了人,赶紧夹着尾巴,躲到一边去了。

  我的左脚肚让那狗咬得皮裂肉翻,梅花掏出手帕一边替我包扎伤口,一边不停地埋怨:“你个大男人让狗咬成这样,真没出息。”

  这手帕是梅花三年前在雷公山上送我的那张,我刚到飞云寨没多久,就用它来给一只断了腿的小野兔包扎伤口了。那只小野兔的腿本来是好好的,后来我用手轻轻一扭,那只小野兔的左腿就断了。我给小野兔接上腿骨,用手帕包扎好了,让挖竹根转交给大嫂。大嫂就是梅花,也就是说,我刚到飞云寨没有多久,梅花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问梅花:“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狗娃了,为什么不出来相认?”

  “我为什么要出来相认?相认又有什么用?”梅花叹了口气,然后摇头苦笑,“都这样了。”

  “老天爷捉弄人啊!”梅花长叹了一声,说,“现在我不是梅花了,你也不是狗娃!我是水蜜桃,是大哥的女人,是压寨夫人!而你呢,是小黑子,是飞云寨的三哥,是土匪头子。”

  “不是的,我不想当土匪,你也不想做压寨夫人。”我问梅花,“对不?”

  梅花说:“不对,既然不想当土匪,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山上?”

  “我留在山上,完全是为了你呀!”

  “为了我?”梅花不信,冷笑说,“恐怕是为了共产党吧?”

  “哈哈,共产党?”我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是共产共妻的共产党呢?”

  “那官府为什么要四处通缉你呢?”

  “谁说官府要通缉我了?”

  “芷江城头到处都是你的画像,别以为你穿得破破烂烂的,我就不认得了,起码有七分像。”

  “你是说三年前呀。”我笑了,说,“三年前我在芷江杀了几个美国佬,官府就把我当共产党了。”

  “你为什么要杀美国佬?”

  “还不是为了你和菊花。”

  接着,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一直说到上山给王寡妇送手帕,中间只忽略了和银杏的那一段。

  我说得眼泪汪汪,梅花听得泪水涟涟。

  后来,我问梅花,那菊花呢?

  梅花说菊花被美国佬抓走了,是死是活她也不知道。那天,她和菊花在山上拣干柴,正准备回家,没想到遇到了美国佬,他们好像是在山上追赶什么,见到她和菊花,他们就不追了,其中两个家伙冲上来,扛着她们就往山上跑。

  “你们是不是被装进麻袋了?”

  “麻袋?美国佬哪来的麻袋?”梅花说,“他们就扯了我和菊花的裤腰带,把我们的手脚捆了,往山那边扛。”

  我插了句:“山那边没人去,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

  梅花说:“嗯,当时真的好险!”

  在梅花接下来的叙说中,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美国佬正要强暴她们的时候,山道上踏踏踏地来了一帮骑马的土匪,结果打了起来。她和菊花在混乱中弄开了绳子,正要逃走,没想到被一匹脱缰的战马撞晕在地,等她清醒过来时,已经落在土匪的手里了。刚脱虎口,又入狼窝,几次想上吊自杀,是罗锅山救了她。

  后来她见这个土匪头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坏,手下的弟兄也还都规矩,她就不再寻死觅活了。后来她从一个土匪那里得知,龙虎镇给人烧光杀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她问罗锅山,是不是土匪干的?罗锅山说不是,土匪都是穷人,没有那么残忍。她又问,那会是谁?罗锅山咬牙切齿说,还能有谁,肯定是美国佬干的,这伙外国狗强盗!

  就这样,梅花恨上美国佬了。

  梅花之所以说要做罗锅山的女人,是想让这个男人替龙虎镇的父老乡亲们报仇雪恨。

  女人的身体可以让男人充满激情,甚至发动一场战争,女人的身体可以使男人在战争中变成英雄。为了报仇雪恨,梅花把自己的身体豁出去了。结果土匪和美国佬干了一仗。罗锅山虽然败了,但这个男人却成了她心目中的英雄,她为土匪的血性所折服,并且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女人。

  梅花还告诉我,她和罗锅山他们去芷江原本就不想活着回来。土匪是打不过美国佬的,她心里清楚得很,杀得一个算一个。后来改变主意是因为她在树上和墙上看到了我的画像,知道官府在抓我,所以才不让罗锅山死拼下去。没过多久,美国佬因为糟蹋妇女引起民愤,被国民政府赶出了芷江。

  “狗娃,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梅花盯着我的眼睛,不解地问。自从上山后,梅花就没有离开过这片竹林,因此梅花感到很奇怪。

  “我是吃了你做的豆腐才决定留在山上的。”我笑笑说,“我是狗娃,从小吃你做的豆腐长大,当然能吃出其中的味道来。”

  “看来,是我做的豆腐害了你哪。”梅花开始自责,“如果不是我做的豆腐,你就不会留在山上,就不会做土匪,就不会把自己的脑壳系在裤腰带上。”

  梅花说的没错,做土匪是把脑壳系在裤腰带上的活,没人愿意去做土匪。

  “梅花,为了你,别说是把脑壳系在裤腰带上,就是掉了脑壳我也愿意。”

  “狗娃,何苦呢?现在我是大哥的女人,是水蜜桃,不是当年的梅花了。”

  “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梅花,我还是狗娃。”

  我的固执让梅花很为难,梅花说:“狗娃,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说着,梅花走到棚子边,猛地拉开那道篱笆门,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都争先恐后地从棚子里蹿出来,转眼间逃得无影无踪了。

  “都是我送给你的吧?”我问。

  梅花说:“是又怎么样?现在它们都走了,它们原本就是属于整片山林的,我总不能因为自己快活,而让它们失去快乐和自由。狗娃,你也一样,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说如果我是一条狗,我宁愿被你关起来,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但你就是不能撵我走。”

  “我不撵你,你自己走吧。”

  “我为什么要自己走?”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梅花问。

  “只想跟着你,照顾你一辈子。”

  “照顾一辈子?我不稀罕。”

  “不稀罕我也要跟着,大哥让我经常过来照顾你。”

  梅花没辙了,说:“好吧,那你帮我把水缸挑满了。”

  豆腐房的两口水缸不是蛮大,三担水就满了。但我挑了四担,其中一担就放在水桶里。梅花每天做豆腐都需要大量的水,我想这样挑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说:“梅花,这么挑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干脆帮你把清水塘的水引过来吧。”

  清水塘的地势比豆腐房矮,梅花问我,怎么引?我说这个不用你管,我自然有办法。

  刚开始梅花以为我要拦河坝,自告奋勇说要帮我到溪里捞石头,我听了就笑,说清水塘这么宽,溪里哪来那么多石头捞?梅花说,没有也要捞。

  我说:“那你捞吧。”

  梅花真的要下溪里捞石头的时候,我却阻止了她。

  我说:“不用捞石头。”

  “不用捞石头?”梅花说,“难道你还能让清水塘里的水站起来?”

  “我还真能让清水塘里的水站起来哩。”我问梅花,“信不?”

  梅花说:“鬼相信。”

  梅花把脑壳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狗娃,你以为这里是龙潭呀!”梅花说,“龙潭里的水有骨头,清水塘里的水没有。”

  我说:“清水塘里的水也有骨头,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梅花坚持说:“清水塘里的水很干净,不可能有骨头。”

  我说:“再干净的水也有骨头,否则豆腐就不会站起来。”

  可梅花就是不信。

  梅花撅着嘴巴说:“不可能。”

  我笑了,说:“梅花,要是我能让清水塘里的水站起来,那你还让我睡不?”

  “从小睡到大,你还没睡够呀!”梅花“扑哧”一声笑开了,“狗娃,想睡我呀,你还是让清水塘里的水站起来再说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梅花的心里,也许只有龙潭里的水才会站起来。龙潭里的水很脏,有骨头,清水塘里的水很干净,但没有骨头。因此,清水塘里的水永远都不会也不可能站起来,清水塘里的水永远都只能往山下流,只有堕落的份。

  其实水是没有骨头的,不管干净与否。我知道,清水塘里的水能让豆腐站起来,并不是因为清水塘里的水有骨头,而是人有思想,人的思想就是水的骨头,人的思想能让没有骨头的水站起来。

  我说:“梅花,今晚狗娃睡定你了。”

  然后到屋背砍了二十几根楠竹。我用梭镖把这些楠竹的关节打通后,一根根首尾相连,尾巴朝着豆腐房,脑壳朝向清水塘。

  引水的竹筒支起来后,梅花过来一看,又嘻嘻哈哈地笑开了:“狗娃,这清水塘的水要是站起来,起码也得有丈把高哩。”

  我说是啊,一会清水塘的水站起来了,肯定吓你一跳。

  然后动手破竹破篾砍竹筒子,在溪流湍急的地方架起了一台两丈高的水车。

  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清水塘里的水终于站起来了。清水塘里流出去的水,被水车上的那些竹筒子一筒筒地舀到丈多高的地方,倒下来,大都倒在了引水的竹筒里,然后汩汩地流进了梅花家的水缸里。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成功给予我前所未有的激情和能量,我一把抱住梅花,就像抱住一个渴望已久的信念。

  我想,能够抱住信念的人是幸福的。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我也有。

  这些年来,我的信念就是找到梅花,然后把梅花抱起来。

  我把梅花抱到床上,然后把梅花睡了。

  梅花摸着我的脑壳说:“狗娃,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追什么红色的野羊了。”

  我说:“怎么不该追呢,应该追。”

  梅花问我:“为什么?”

  “要是不追,现在就睡不到你了。”

  我说的是心里话。

  你想想看,如果当初我不去追那只红色的野羊,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梅花和菊花被美国佬抢走,我就会没命。

  “睡到了又怎么样?”梅花苦笑说,“现在我是罗锅山的女人,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能做你的女人。狗娃,我们过了今晚就没有明天了。”

  梅花说得也是心里话。

  我们过了今晚也许就没有明天了,因此我们特别珍惜这个难得的夜晚,我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把该做的事也都做了。我们在不停地说,不停地做,我们的信念和欲望就像清水塘边那轮巨大的水车,在夜色里吱吱呀呀地转动着。

  1949年8月,人民解放军已横渡长江,华中军政长官白崇禧在蒋介石的授意下,匆忙由衡阳乘飞机赶到芷江,召开有湘西军、政、匪、霸等反动头目四百余人参加的“军政联席会议”,部署所谓“千里人防长城”,鼓吹什么“湘西战役方案”,妄图阻止解放军西进。

  白崇禧在会上特别奖誉杨永清为“革命宿将”,夸他占有地利人和的优势,是“拼命保命、破家保家”的主帅,要他配合蒋委员长的反攻,并许以湘西绥靖公署副司令和十二兵团副司令的“高官显爵”。杨永清受宠若惊,设家宴,开香堂,与白崇禧喝血酒,称兄道弟,拜把结盟。白崇禧给杨永清十万条枪,三飞机光洋,还有一部电台。

  杨永清为了报答白长官的知遇之恩,即以“三纵队”土匪武装为主体,紧急部署了在怀化、芷江、晃县一带的设防,扬言要创造一个阻止共军西进的奇迹,给白长官报喜。

  五天后,罗锅山和李世雄他们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两挺轻机枪、两半箩筐光洋和三百套黄皮衣。“三弟,这些好东西都是杨伯老杨司令给的。”罗锅山拍拍机枪,然后又拍拍装光洋的箩筐,“现在杨伯老是军政长官白崇禧的拜把兄弟,只喝了一碗血酒,就给了十万条枪,还有三飞机光洋。”

  对了,道上的弟兄管杨永清叫杨伯老。

  我问罗锅山:“大哥,白长官一下子给了杨伯老这么多家伙和钱,外头莫不是要打硬仗了?”

  罗锅山面色严肃地嗯了一声,说:“共军已经渡过长江,长沙已经失守,蒋委员长已经逃得去向不明,现在共军是势如破竹,十万大军直扑湘西。”

  “大哥,一下来了这么多共军,我们怎么办?”我不安地问。

  “我们怎么办?”李世雄接过我的话头说,“跟他们死拼到底!”

  “二哥,人家共军十万,我们才几千号弟兄,哪拼得过?”

  “拼不过也要死拼。”李世雄说,“老子就不信,光屁股的还怕他穿裤子的。”

  “拼是要拼的。”罗锅山纠正说,“但不是死拼。”

  我问罗锅山:“大哥有妙招了?”

  “不是大哥有妙招,是杨伯老杨司令有妙招。”罗锅山说,“现在有杨伯老在,我们还怕什么?共军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家伙叫贺龙吗?遇到杨伯老,还不每次都变成虫了。”

  说完,罗锅山哈哈大笑。

  湘西土匪都知道,杨伯老和贺龙有过节,多次交过手。

  杨伯老是个狠角色。杨伯老闯出名堂来,主要靠杨毓棻。杨毓棻是麦元村的,和贺龙关系很好,因为他们一年生的,两个人认了老庚。杨毓棻是个赶马的,本来人就好,又跟对了人,年纪轻轻就很有作为了。杨毓棻当上营长后,看杨伯老有股狠劲,是块打仗的料,就把杨伯老拉过去了,让杨伯老当了连长。因为都是土桥乡,又都是一个祠堂里的,杨毓棻很看重杨伯老。杨伯老也争气,打仗蛮厉害。杨毓棻当旅长了,又把杨伯老提升为团长。杨毓棻要死的时候,把手下的人马全交托给杨伯老,让杨伯老送些枪炮给贺龙作纪念。没想到杨毓棻一闭眼,杨伯老就把部队带出芷江,没有把枪炮给贺龙。因此,杨伯老和贺龙结下了梁子。后来为了抢占地盘,杨伯老和贺龙的部队交过四次手,每次都占了上风。

  1925年1月,杨永清在大庸县境内与贺龙所部交战,杀害包括营长吴河胜等70余人。

  1925年2月,杨永清和贺龙部在大庸和桑植交界处再次激战,贺龙部游击司令姚雷和营长汤智星等多人阵亡。

  1926年5月,时任护湘军第三路指挥官的杨永清率部在慈利羊毛滩再次攻打贺龙所部,双方交战长达半月,贺龙部王副师长、穆团长等300余名官兵阵亡。

  1935年10月,杨永清在沅陵就任绥靖公署芷黔麻晃辰泸联防剿匪指挥部总指挥,纠集地方武装一万多人,先后在泸溪、溆浦、黔阳、芷江、晃县一带阻击长征途中的工农红军二、六军团,二军团正是贺龙所部,杨永清部在辰溪潭湾杀害贺龙所部掉队红军战士多人。

  所以,只要提到杨伯老,湘西土匪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湘西土匪大多被杨伯老招安了,飞云山也不例外。罗锅山是湘西绥靖公署直属清剿第三纵队的支队长和国民党人民自卫救国军九路军的团长,他把一件颜色较深的黄皮衣递给我,我和李世雄一样,成了名正言顺的中队长和九路军副团长。

  “其实我们这次下山就是听杨伯老杨司令的传唤,专门到芷江城头研究湘西战役方案的。”罗锅山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说,“三弟,十万共军算什么?用杨伯老杨司令的话说,我们湘西的山头何止十万,到时草木皆兵,管叫十万共军有来无回。”

  话虽然这么说,但山上的小喽啰还是在罗锅山和李世雄的指挥下,开始在各个路口和险要的地理位置修筑防御工事,就连有天然之险的虎跳崖也修筑了碉堡,架起了机枪。

  十万共军压境,我当然也没有闲着。

  我把小黑子它们交给王寡妇照看,然后带着我的手下到山下招兵买马,四处进行“拼命保命,破家保家”的反共宣传,说共产党是共产共妻的“红毛鬼”,见物就抢,见人就杀,见到女人就搞,见到小孩子就用刺刀戳穿屁眼扛着走。在湘西和黔东南,关于共产党杀人放火的谣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以至于解放军进山围剿我们的时候,当地的老百姓都躲了起来。

  湘西土匪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心肠并不怎么坏。他们跟杀人越货的梁山好汉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湘西土匪大都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越过货。他们上山当土匪的原因有很多种,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生活所逼,还有一部分就是排外心理。人和动物的骨子里都有一种血性,也就是所谓排外心理,认为自己的领地神圣不可侵犯,反对任何外来势力的渗透与干预,对任何外来势力的渗透与干预都会进行英勇顽强的抵抗。这也是湘西土匪最血性的一面。国民军来了他们打,洋鬼子来了他们打,解放军来了他们也照打不误。当然,湘西土匪中也有少数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流氓地痞,私下里做了许多为害乡里,令乡人发指的事情。

  自从架了水车,梅花不用天天挑水了,省了蛮多事。罗锅山一高兴,就叫人把半箩筐光洋抬到我的堂屋里。然后拍着箩筐哈哈大笑:“三弟,这些光洋都是你   的了。”

  “什么?这些光洋都是我的了?”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句,“这些光洋真的是我的了?”

  “进了你的屋,就是你的财,不是你的是哪个的撒?”罗锅山怪眼一翻,朗声笑道,“吃喝嫖赌随你的便。”

  我一听,跟着笑开了:“哈哈,既然大哥看得起我,把光洋都抬来了,我小黑子神仙脚要是不吃不喝不嫖不赌那就太对不起大哥了。”

  罗锅山要走,我把他送到楼脚的田埂上。

  然后上楼点了一下数,不多不少,就二百五十个光洋。

  我把五十个零头装进麻袋,塞到床底下,

  然后叫上一个排的小喽啰:“弟兄们,三哥现在有钱了,咱们这就下山喝茶睡女人去。”

  听说下山喝茶睡女人,李铁蛋也想去。我说想去也可以,但这半箩筐光洋咱们得轮流着抬到麻田铺去。

  听说是去麻田铺,李铁蛋又有点不乐意了。

  李铁蛋说:“该不是饿死鸡巴骗人玩的吧,麻田铺哪有女人睡喽?”

  我白了李铁蛋一眼,说:“不睡女人老子干吗带这么多钱?”见他半信半疑的,我又补充说,“晓得不,麻田铺新开张的万花楼,姑娘一个比一个水嫩哩。”

  听说麻田铺有个万花楼,这家伙又来劲了,跟人抬着半箩筐光洋就往麻田铺走。我一身黄皮,腰里别着两杆盒子炮,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出了暗道,再爬上那道缓坡,阳光很暖和,我拉开嗓子吼了起来——

  姐姐生得白如鹅,

  一对奶子像秤砣。

  白天挎起满山跑,

  夜晚把给小郎喝,

  越吮心里越快活。

  蜜蜂嘴儿尖又尖,

  一下飞到姐面前。

  奶子旁边咬一口,

  肚脐下面插根刺,

  又疼又痒又新鲜。

  我在前面吼一句,李铁蛋他们就在后面摇头晃脑地和一句,轮流抬那半箩筐光洋。

  到了麻田铺,我让李铁蛋他们把半箩筐光洋往黑麻子的茶馆里一放,说每人来一碗苞谷黑油茶,喝饱了劲火足好干事。

  然后从箩筐里抓了一块光洋,命令李铁蛋:“挂在羊屁股上的猴,赶紧给本副团长去外面买点纸和笔墨,顺便带个私塾先生回来。”

  李铁蛋十分不解地嘀咕:“逛窑子要笔墨和纸干什么,那点破事还要私塾先生教呀?”

  “你去还是不去?”我瞪了他一眼,说,“再啰唆,老子喂你一粒花生米!”

  花生米就是枪子。

  湘西土匪爱玩命,当地老百姓暗地里叫他们“玩有”。所谓“玩有”,也就是专门玩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唱大戏的叫什么劫富济贫,他们把脑壳系在裤腰带上,挨了枪子就跟喂了一粒花生米似的。

  李铁蛋想睡女人,不想挨枪子,没等我把盒子炮掏出来,他就抓过那块光洋走了。没一会,李铁蛋回来了,带着纸和笔墨,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穿旧长衫的私塾先生。

  私塾先生是位六七十岁的老人,留着一撮山羊白胡,鼻梁上搭着副老花镜。

  也许是我那身黄皮和盒子炮的缘故,老人见到我就跟见到魔鬼似的,直打哆嗦。

  我说:“老人家,别怕,我是国民党人民自卫救国军九路军的副团长,不是土匪。”

  其实在湘西和黔东南,九路军就是“玩有”,是土匪。国民党人民自卫救国军九路军是针对共产党解放军叫的,抗日战争期间,解放军是八路军,所以湘西土匪打着国民党的旗号,称自己是“人民自卫救国军九路军”,因为九比八大,他们用这个数字来为自己壮胆。老百姓没有读过书,不明就里,结果稀里糊涂地跟了九路军。

  “不知团长找老朽有何贵干?”老人哆嗦着问。

  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卵事,喝一碗苞谷黑油茶再说吧。”然后回头喊黑麻子:“麻子舅,给这位老人家也来一碗苞谷黑油茶。”

  我喊黑麻子做麻子舅,是因为当年孙保长抓我的时候,黑麻子想救我,随口说我是他的外甥。没想到我这声麻子舅,日后竟然让他背了黑锅。

  李铁蛋一门心思想睡万花楼的女人,吃苞谷黑油茶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那位私塾先生:“老人家,万花楼在哪里?”

  “小哥是说卖春楼吧。”老人取下老花镜,擦镜片上的雾水,然后笑眯着眼睛,“这种地方芷江城头多的是。”

  李铁蛋说:“麻田铺不是新开张了家叫万花楼的吗?”

  老人听了直摇头。

  “老朽只知道麻田铺有茶馆和店铺,不曾听说麻田铺有万花楼,恕老朽耳背眼拙。”

  李铁蛋一听急了,想问我是怎么回事。

  李铁蛋说:“团长,团长……”

  我哈哈大笑:“挂在羊屁股上的猴,别团长团长的,家伙硬了想睡女人呀,自己拿几块光洋到芷江城头睡去。”

  平时大伙都喜欢拿李铁蛋开玩笑,当猴耍,当然不会错过开涮的机会。

  “麻田铺到芷江城头有一百多里路,腿短得走两三天。”

  “是啊,没有两三天,家伙再长也够不着姑娘的屁股。”

  “恐怕是姑娘的屁股没见着,家伙早让人下了。”

  “嗯,听说有个叫杨白狼的,专门用男人的家伙下酒。”

  “嘻嘻……”

  “哈哈……”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开着李铁蛋的玩笑。

  等大伙吃饱笑够了,我这才宣布干活:“私塾先生给我写字,李铁蛋到凳子上给私塾先生磨墨。”

  李铁蛋的墨磨好了,老人拿着毛笔,捋着山羊白胡问:“不知团长想写何字?”

  我说:“就写拼命保命,破家保家,国民党人民自卫救国军九路军征兵报名处,应征者赏大洋两块。”

  字写好后,我叫人贴到店子外面,然后又跟黑麻子要了张桌子板凳,在街边一摆,就摆出了个“国民党人民自卫救国军九路军”征兵报名点。

  李铁蛋到附近的村寨里一吆喝,顿时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战乱期间,两块大洋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但当兵是随时可能要掉脑壳的,脑壳毕竟比两块大洋珍贵些。吆喝了半天,也没见人上前报名领大洋,我就让黑麻子烧火煮黑油茶,把糯谷做的阴米炒得香喷喷的。风从门口吹进去,又从窗口里飘出来,带着香味直往人的鼻子里灌。看热闹的有很多是揭不开锅的穷人,闻到阴米早就流口水了。我让手下的人吆喝:“报名喽!报名喽!报名当兵的父老乡亲不但能拿到两块大洋,还可以到店里免费喝一碗苞谷黑油茶。”

  饥饿的虫子一旦被黑油茶的味道引出来,想不嘴馋都难。

  有人挤到桌子边问我:“这是哪门子兵?”

  我说:“飞云山上的兵。”

  有人说:“原来是飞云山的土匪下山踩湾入圈哪,这兵饿死也不能当。”

  “哪个说我们是土匪喽。”我拉拉身上的军官服,“你们看看老子这身黄皮撒,是国民党人民自卫救国军九路军哩。”

  有人问我:“你们跟那些红毛鬼比,哪个强些?”

  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踢给看热闹的群众:“他们是八路军,我们是九路军,你们说,八和九,哪个强些?”

  穷人虽然没进过学堂,不认得字,但简单的数字还是分得清。

  有人掰着手指头说:“九比八强。”

  “这就对了,我们比红毛鬼强,他们是打不过我们的。”

  听我这么说,看热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子报个名!”

  “老子也报个!”

  终于有人肯报名了,而且非常踊跃。

  由私塾先生登记后,再发两块光洋,为了避免重发,私塾先生每发两块光洋就用毛笔在报名者的额头上画一横,到店里吃苞谷黑油茶时,黑麻子再用炭灰在他们的额头上画一竖。

  半天下来,半箩筐的光洋所剩无几,我按竖跟黑麻子结了黑油茶的账。然后把这些额头上画了十字的新兵带入了飞云寨,同时也把他们带入了万劫不复的灾难中。

  杨伯老把芷江比作一个大鸡笼子,等解放军进入芷江以后,把鸡笼子的门一关,把他们都消灭在鸡笼子里。然而解放军来了,杨伯老并没能把打开的鸡笼子关上。解放军是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天进驻芷江城头的,基本没有遭到什么抵抗,当时的芷江只是一座空城,杨伯老的人马已经按计划撤到了芷江西的冷水铺,所谓的鸡笼子已经打开了。

  杨伯老想让他的副司令潘壮飞率两个团的兵力到芷江关住鸡笼子的门,四个支队从芷江西南围攻,他亲自前往晃县拉姚大榜的人马,希望姚协同他消灭关在芷江城头的解放军。

  然而杨伯老失算了,慑于解放军的军威浩大,潘壮飞并没有带兵把鸡笼子的门关上,而是出寨投诚了。晃县的姚大榜也忙于自保,没能把人马拉过来。最后杨伯老只能望芷江城长叹,落荒而逃。

  刚开始,解放军是冲着国民党的残余部队去的,对我们这些占山为王的小股土匪也不怎么注意,他们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小土匪放在眼里,我们只是小泥鳅而已,翻不起大浪。解放军的大部队像风一样从县城刮过去,留下少量的部队和新的人民政府,然后向西挺进。

  后来杨伯老瞅准时机,重新纠集国民党的残余部队和各个山头的土匪攻打县城,建立新的国民政府,到处杀共产党干部和解放军,砍卖客们的脑壳。所谓卖客就是吃里爬外,给共产党做事的本地人。

  有段时间,杨伯老的人马和解放军打过来杀过去,直杀得人仰马翻。飞云山与芷江离得有点远,依稀能听到解放军的炮弹声,解放军的炮弹很厉害,但再厉害的炮弹也打不到飞云山上。那段时间,罗锅山和李世雄打仗打上瘾了,经常带队下山。我和梅花之间的幽会也上了瘾,我们经常到竹林里幽会,胆子越来越大了。后来,我干脆把那几只野羊也放到竹林里去了。灰色的野羊和小黑子在竹林里吃草干那事,我们也在草窝窝里干。想干那事了,梅花就用手摸着我的脑壳,叫我狗娃。

  听到梅花叫狗娃,我就兴奋。

  梅花的手在我的脑壳上一摸,我就更加兴奋。

  我一兴奋,就把梅花抱到草窝里,狠狠地干,边干边叫梅花。

  梅花。

  我说,梅花。

  狗娃。

  梅花说嗯,狗娃。

  梅花在草窝窝里激情难抑地叫唤着,狗娃,狗娃。梅花叫我狗娃的时候,草窝窝里的每一片草叶和空气都充满了幸福。幸福的感觉是潮湿的,早春的阳光从屁股后头懒洋洋照射过来,我看见梅花在我的影子里鲜活无比,鲜红水嫩的嘴巴不停地张合着,偶尔有露珠在鹅黄的草叶上晶莹地滚动。

  听到叫声,那条叫狗娃的跛脚狗好几次都跑过来,冲它的主人摇尾巴,或者左突右蹿,或者前扑后退,大跳跛脚的舞。

  慢慢地,跛脚狗来得少了。

  跛脚狗趴在路口上晒太阳,打瞌睡,听到叫声,偶尔也会抬起脑壳朝这边张望。

  到后来,跛脚狗连脑壳都懒得抬了,对叫声充耳不闻。它知道,主人现在叫的不是它,现在它的名字不是叫狗娃,而是叫死狗。

  死狗并不死。

  “汪汪——”

  死狗突然狂叫着,箭一般向竹林里射过去。

  叫声消失了。

  梅花从草窝窝里爬起来,很响地骂了一句:“死狗。”

  跛脚狗闻声从竹林里蹿出来,跑到梅花的身边摇头摆尾,很亲昵地哼哼着,就像当初听到梅花叫狗娃那样。梅花抬腿一脚,就把它踢了个大跟斗。

  “真是条死狗。”

  看到梅花踢狗骂狗,我就笑。我没有理由不笑。两个偷情的男女,胆子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听到狗叫早就吓得丢了魂。

  慌乱中,梅花穿了我的裤子。

  “笑什么?”

  梅花正在气头上,冲我低声吼。

  我指了指下面,没有说话。

  梅花低头一看,顿时怒气全消了。

  我们蹲在草窝窝里嘻嘻哈哈地笑。

  只是交换裤子时,我又狠狠地干了一回。

  隔墙有耳,隔着竹林也有。

  我赶着羊刚从竹林里出来,就被王寡妇喊住了。

  “狗娃。”王寡妇又喊,“狗娃。”

  “二嫂,喊谁呢?”我装着不知道,问她,“谁是狗娃?”

  王寡妇背着一竹篓蓝靛草,扭着屁股追了上来。“还跟二嫂装哪门子糊涂,刚才二嫂都听到了。”王寡妇说,“嘻嘻,大哥的女人还真是你的老相好梅花哩。”

  “二嫂,刚才竹林里躲着偷听的是你?”

  “这种破事,二嫂才不会躲着偷听呢。”

  “那你在竹林里干什么?”

  “我在竹林里扯蓝靛草,听到响声怪怪的,想过来看个究竟,没想到惊动了狗娃。”王寡妇说,“狗娃,不是说你,我是说大嫂家的那条跛脚狗,听到动静后它就扑了过来,还好,这狗跟我照过面,有几分熟,见到是我它就不叫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

  “你们在干那破事,我能走吗?”王寡妇一脸委屈,“我只能蹲在那一动不动,腿都蹲麻了,盼星星盼月亮,你们总算完事了,我等梅花走远了,这才敢出来。”

  “二嫂,这种事情回去可别跟人乱说。”

  “二嫂知道,可是——”

  王寡妇盯着我,面有难色。

  “可是什么?”

  “可是二嫂的嘴巴浅得很哩,总是藏不住话。”王寡妇嘻嘻哈哈地冲我浪笑说,“除非今天晚上你用东西把二嫂的嘴巴堵上了。”

  这之前,王寡妇只知道我叫狗娃,大嫂家的跛脚狗也叫狗娃,所以逼我干完那事后,只是要我过来看看,心里根本没有底。现在王寡妇心里有底了,说起话来也就毫无顾忌了,而且话中有话。

  对于一个土匪来说,要堵住一个人的嘴巴,让他不说话也很容易。办法无外乎是两种,一是嘴含银,二是闭嘴,也就是杀人灭口。

  王寡妇是二哥李世雄的女人,我当然不能让她闭嘴,只能往她的嘴里塞东西。

  “二嫂,你要多少钱?”我问。

  “要钱干什么,你二嫂从来不缺钱花。再说,这鬼地方就是有钱,也没处花撒。”

  “那你要什么?”我明知故问。

  王寡妇四下里瞧瞧,见没有什么人,这才咬着我的耳朵扑哧一笑:“晚上来二嫂那,到时二嫂告诉你想要什么。”

  然后与我擦身而过,扭着两片肥屁股走到前面去了,哼着有点荤的调子。

  大红棉被扑鼻香,

  青青软席水波样。

  被盖郎来郎盖姐,

  席垫姐来姐垫郎。

  王寡妇哼着荤调子走出很远了,还不忘回过头来喊我一声:“三弟,记着哪,别忘了哟。”那意思傻子都能听得出来,王寡妇是在刻意提醒我,晚上一定要去她家,否则她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我愣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只给人捏了脖子的鸭。

  这个女人想要什么,我当然知道。晚上一见面,我就把她往床上摁,然后往死里干。因为这个女人有我和梅花的把柄,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乎成了跑堂的店小二,随传随到,次数一多,还真的把这个女人的肚子弄大了。然而,我整天在两个女人的身上忙碌的时候,罗锅山和李世雄他们也在山下跟共军杀得天昏地暗。

编辑: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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