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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三回头——鸭子的故事

时间:2013-12-06 14:00   来源:中国台湾网

  父亲影集的第二页,贴的是一群鸭子的照片。那时候,我们在地图上看见有一个叫“天鹅湖”的地方。我们就带着父亲去了。我们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里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然后,就钻进了这片树林。没有风,一根根老藤静静地从树枝上挂下来,像还静止在远古的时间老人多年不刮的胡须,非常祥和地垂到满地的腐叶上。我们找到了这个“天鹅湖”。湖里其实并没有天鹅,却停了满满的一湖鸭子。一个挨一个,远看密密麻麻,像一个个灰色的小跳蚤。我们的狗想到湖边去喝水,一湖的鸭子突然吼叫起来,像士兵一样朝我们的狗列队游过来,保卫它们的领域。父亲哈哈大笑,拍了这张鸭子的照片。

  在这张照片底下,他写了:“鸭子,鸭子有时也是污染的证明。”

  从七十年代末起,人们发现有些地方肝癌的发病率非常高。父亲有个很好的研究生,叫黄成,是孤儿。父母都得肝癌死了。父亲时常给他一些零花钱。他们家有兄妹五个,相亲相爱,住在上海浦东地区。这个研究生读书期间,大哥也死了,还是肝癌。人们不知道原因。父亲就带着几个研究生开始了调查,研究为什么上海浦东地区肝癌发病率高。

  父亲选择研究在长江下游生活的鸭子。那一段时间,不停地有一些鸭子被送到我们家来。家里小小的厨房,全是鸭屎味。我和弟弟踮着脚,捏着鼻子到厨房去找零食吃,什么油球、麻糕上都带着鸭屎臭。我妈跟我父亲吵,叫他把这些鸭子弄走。我父亲说:“弄到哪里去,总不能弄到大学办公室里养吧。”

  后来研究鸭子的结果出来了,鸭子活到两年以上的多半都得了肝癌。结论很明显:水质严重污染。

  一九八九年我父亲带着一个黑皮箱,去美国参加“国际水资源环保大会”。我和他的研究生黄成送他上飞机。他的黑皮箱里装着一些水资源污染状况的证据和研究报告。父亲身穿着崭新的西装。那西装的裤腿高高卷到膝盖,脚下还蹬着一双解放鞋。我和黄成要求再三,要他把西装的裤腿放下来,换上皮鞋。他说:“我整天在水里泡着,就习惯这样。”他就这样上了飞机。哪里像个教授。地道一个长江上的渔民。父亲半辈子都在长江上闯荡,像武打小说里的一条江湖好汉,替那些不能保护自己的长江水资源打抱不平。

  父亲从美国开会回来,并不高兴。那会是在十几年前开的。那时候环境保护还没有被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在八九十年代是挣钱。人们热衷于把自己的小家装潢得漂漂亮亮。一出小家门,门庭过道再脏也可以看不见。谁还会去管如何清理那些让鸭子得肝癌的东西。

  去年,我在一个偶尔的机会碰见了父亲的研究生黄成。他到美国来短期访问。我问他:你好吗?他说:我来之前刚到上海去了一趟。我的最小的妹妹得肝癌去世了。于是,我们俩都同时怀念起我的父亲。黄成回忆起我父亲写过的许多论文,做过的许多报告。那些论文和报告早早地就把长江水生资源的污染与危机呼吁出来了。不幸的是,在父亲有生之年,中国的社会先是重视与天奋斗,与地奋斗,后来,社会又变成了向天要钱,向地要钱,把人对自然的讹诈当做是从自然得来的财富。父亲像唐吉诃德,带着他的“桑丘”──几个忠心耿耿的研究生,向社会──这个转起来就不容易停的大风车宣战,到死都一直在孤军奋战。

  摘选自《父亲到死,一步三回头》

编辑:吴晓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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